许星抱着牛奶杯在餐厅坐了好一会儿,直到杯壁的温度凉透,才慢悠悠起身。
她走到厨房门口,看见胡姐正在花园角落踮着脚往晾衣架上挂衣服,竹制的衣架碰着不锈钢杆,发出细碎的轻响。
“胡姐,我帮你吧。”
许星把空杯子放在料理台上,声音软乎乎的。
她没什么事做,与其坐着发呆,不如找点事分散注意力。
“不用不用,大姐你身子弱,这些粗活我来就校”
胡姐回头,连忙摆手。
“就当消食。”
许星已经走过去,伸手接过她手里的一摞洗好的棉质睡衣,布料还带着阳光晒过的暖香,混着洗衣液的柠檬味,很安心。
衣服分了三类,许德平和程欢的衣服在三楼,许星河和许甜的在二楼。
许星帮胡姐抱着那摞衣服放到三楼许德平的卧室里,脚步很轻,这栋房子难得安静。
许星来到新加坡这个房子之后,从未上过三楼……
三楼的走廊比二楼更长,铺着深棕色的羊毛地毯,踩上去软乎乎的,两侧的墙面挂着几幅油画,都是冷色调的风景,没什么人气。
最里面的角落,有一扇刷着米黄色油漆的木门,门把手上落了一层薄灰,看起来很久没人开过了。
许星本来要走过去,可风突然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灌进来,吹得那扇木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
一股熟悉的气味顺着门缝飘出来——
不是别墅里常用的玫瑰香薰,也不是胡姐用的薰衣草洗衣液,是陈旧的樟木味混着淡淡的茉莉花香,像被时光封存了很多年,一下子撞进她的鼻尖。
她刚才在脑海里闪回过这个味道。
鬼使神差地,她伸手推开了那扇门。
门轴发出陈旧的呻吟,灰尘在阳光里飞舞,像无数只金色的飞虫。
许星站在门口,整个人僵住了。
这里的摆设和她时候住的那个在S市郊区六十平的套间的老房子,是一模一样的布局。
掉漆的绿色五斗柜摆在墙角,柜面上还放着一家三口的相框,边角磨得发亮。
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双人床,铺着她最喜欢的蓝格子床单,床头放着一只缺了耳朵的布兔子,是妈妈给她缝的……
而最醒目的,是正对着门的梳妆台上,摆着一张巨大的婚纱照。
照片里的许德平还很年轻,穿着笔挺的西装,笑得眼睛都弯了,身边的女人穿着洁白的婚纱,扎着高高的马尾,左边脸颊有个深深的梨为—
正是刚才她在手机里看到的妈妈。
“啪嗒。”
许星手里的衣服滑落在地,棉质的布料落在木地板上,发出闷响。
她盯着那张婚纱照,指尖不受控制地发抖。
她以为自己回到了时候的家,可脚下踩的是新加坡别墅的深棕色地毯,鼻尖萦绕的茉莉花香里,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灰尘味。
梳妆台的角落,摆着一个灰色的相框。
那是遗照。
黑白的……
妈妈穿着那件淡蓝色的连衣裙,就是婚纱照里她最爱的那件,笑得还是那么温柔,可照片边缘泛着冷硬的白,像一块冰,扎得许星眼睛生疼。
原来她以为妈妈离婚后远走高飞,再也没联系过她的记忆,全是假的。
一阵闷胀的疼痛从太阳穴炸开,像有人用湿棉花裹着锤子,一下一下砸她的脑袋。
许星扶着门框,指尖掐进木头里,指节泛白,她踉跄着走到房间里的木椅旁——
那是她时候写作业坐的椅子,扶手上有她用刀刻的歪歪扭扭的“星星”两个字,磨得发亮。
她跌坐在椅子上,椅子发出熟悉的吱呀声,像妈妈以前哄她睡觉时哼的歌谣。
梳妆台的抽屉半开着,露出一叠泛黄的信封,封皮上的字迹娟秀却有些歪扭,是妈妈的字。
许星颤抖着手拉开抽屉,信封上都没有贴邮票,只写着“给我的星星”。
日期从她上初三第一个月开始,一直到高一第二学期……
她拿起最上面的一封,信纸已经黄得发脆,字迹被泪水晕开过,有些模糊:
“星星,今妈妈偷偷去你学校看你啦。你穿着蓝白色的校服,扎着高马尾,和同学笑得很开心。妈妈躲在梧桐树后面,没敢出来,怕你爸爸看见。你比以前瘦了,是不是在学校吃不好?妈妈给你织了件米白色的毛衣,放在老房子门口的牛奶箱里,记得拿,别冻着。”
第二封的字迹更歪了,像写字的人手在抖:
“星星,今下雨,妈妈看见你没带伞,缩着脖子跑着躲雨,妈妈想给你送伞,可刚迈出一步,想起你爸爸过,不让我们见面。妈妈只能站在便利店门口,看着你跑远,雨水打湿了妈妈的袖子,可妈妈心里疼。星星,你要好好的,别怪妈妈。”
许星的眼泪砸在信纸上,晕开了妈妈的字迹。
她想起刚才在脑海里闪回的茉莉花香,想起梦里那个温柔的女声“星星,跟妈妈走”,原来不是要带她离开,是妈妈舍不得她,想在最后的时间里,多看看她。
抽屉的最里面,压着一张折叠的医院诊断书。
纸是脆的,上面的字迹却清晰得刺眼:
“患者被车辆撞击,当场死亡。”
日期是两年前……
诊断书下面,夹着两张现场照片。
她的妈妈躺在马路中央的血泊里,嘴角微微上扬……那个表情像是拯救了全世界的满足。
梳妆台上放着一瓶茉莉花香膏,盖子缺了个角——
是她六岁的时候玩的时候摔的,当时妈妈刚买的,她吓得哇哇大哭,妈妈却笑着摸她的头:“缺个角也好看,像月亮,多特别。”
她伸手摸了摸那个缺口,指尖沾了一点香膏,熟悉的茉莉花香钻进鼻腔,和梦里、和刚才闪回的味道一模一样。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落在妈妈的遗照上,妈妈的笑还是那么温柔,可许星再也摸不到她的手,再也听不到她喊“星星”。
胡姐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后,房间里重新归于死寂。
许星抱着那叠信,蜷缩在那把刻着二字的旧木椅上,眼泪已经流干了,只剩下眼眶火辣辣的疼。
她把脸埋在膝盖间,鼻尖全是茉莉花香和旧纸张的霉味,这两种味道交织在一起,像一双温柔的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可就在这时——
脑海里那根紧绷的弦突然“铮”地一声,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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