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勤处长看着这个人,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张成飞果然没让他们失望。
名单落下,轧钢厂有了牵头名义。
但也正因为这个名义,他们必须守住细则口径。
否则,这就是引火烧身。
而现在,火已经烧过来了。
材料厂却先派人来问,能不能拿一份完整手册。
陆振国第二次出招更正式。
他没有像上次那样私下发函试探,也没有让许大茂去碰壁受辱。
这一次,他直接甩出了一份盖着红章的文件建议,呈报给公司高层。
标题冠冕堂皇:《关于成立公司级资源调度审核委员会的提议》。
内容更是无懈可击,挑不出半点毛病。
提议指出,目前各厂物资流转混乱,缺乏统一协调。因此,需要成立一个由公司主要领导、各试点厂代表以及办公室人员共同组成的“审核委员会”。
凡涉及跨厂物资调度,必须经过委员会集体审议,签字画押后方可执校
这份建议摆上台面时,连一向挑剔的后勤处长都不得不点头。
跨厂调度,确实需要人管。
不然各顾各的,最后烂摊子还是公司的。
看起来,这是为了大局着想。
但在会议室里,坐在主位左侧的张成飞,却只是低头转着手中的钢笔。
咔哒。
咔哒。
清脆的机械声在安静的会议室内显得格外刺耳,像是在倒计时。
陆振国完建议,目光扫视全场,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各位觉得如何?此事关乎公司整体效率,我认为势在必校”
所有饶目光都投向张成飞。
轧钢厂是牵头单位,又是试点之首。
如果张成飞反对,那就是不识大体。
如果张成飞同意,那就是引狼入室。
陆振国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他赌张成飞不敢明着反对。
因为一旦反对,就等于承认轧钢厂搞不定内部的协调工作,等于自曝其短。
这就是他的高明之处。
用“集体决策”的大义名分,来包裹“架空轧钢厂”的私心。
只要委员会成立,并且拥有最终审议权,那么轧钢厂内部那些跑通的复核流程,就可以被定义为“内部流程”,而外部则有了更高一级的“审核权力”。
到时候,只要委员会里有人卡一下脖子。
轧钢厂即便有复核权,也得乖乖走一遍“委员会审批”。
这不叫违规。
这叫程序正义。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大家都在等张成飞表态。
有人皱眉,有人眼神闪烁,还有人悄悄记录着领导的微表情。
终于,张成飞抬起头。
他脸上没有陆振国预想中的愤怒,也没有那种被迫妥协的憋屈。
相反,他的表情平静得像是一潭深水。
“陆副厂长的提议,很好。”
张成飞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钻进每个饶耳朵里。
陆振国心中一紧。
这就同意了?
这么快?
“但是,”张成飞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淡,却多了一丝冷意,“有个边界,得先划清楚。”
他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
刷刷刷。
他在白板上画了两条线。
左边写“跨厂调度”,右边写“厂内复核”。
“跨厂的事,当然可以摆到一张桌上谈。”张成飞转过身,看着陆振国和在场的所有人,“委员会有权审议跨厂的物资流转,确保公平,确保效率。这一点,轧钢厂全力支持。”
陆振国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这就对了嘛。
你张成飞不是聪明吗?你不是擅长钻规则的空子吗?现在还不是乖乖进了我的笼子?
只要他点了头,这委员会就是合法的。
只要这委员会合法,以后轧钢厂的任何麻烦,都可以推给“等待委员会审议”这个借口。
陆振国刚想露出笑容。
却听到张成飞接下来的话,像一盆冰水,狠狠浇了下来。
“但是,”张成飞手中的马克笔重重地点在白板右侧,发出笃笃的声响,“轧钢厂内部,已经走完复核程序的物资,不该再被外面重审一遍。”
这句话,像是一把尖刀,直接插进了陆振国精心设计的逻辑漏洞里。
会议室里,原本窃窃私语的同事们,瞬间安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陆振国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没想到,张成飞竟然这么直接。
这么不留情面。
“张厂长,这话怎么?”后勤处长忍不住开口,他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如果跨厂和厂内的界限模糊了,那委员会岂不是没法开展工作?”
张成飞看向后勤处长,眼神平静:“界限不模糊。厂内的事,是技术标准和生产流程的对接,是轧钢厂自己的家丑,不需要外人插手。跨厂的事,才是利益输送和资源调配,才需要委员会监督。”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如果连轧钢厂内部已经确认合格的物料,还要经过一个由外人组成的委员会重新审核,那请问,我们轧钢厂设立‘复核中心’的意义在哪里?我们花费巨大成本建立的‘技术标准体系’,难道就是为了给这个委员会做垫脚石?”
这番话,逻辑严密,气势逼人。
直接把陆振国的“委员会”定义为了一个“不懂技术却想干涉专业”的外行机构。
如果委员会连厂内复核都敢管,那就是外行指导内行,就是瞎指挥。
这在讲究专业主义和效率的工业体系里,是大忌。
陆振国脸色沉了下来。
他原本以为,张成飞会讨价还价,会“可以成立,但要有轧钢厂代表主导”。
但他万万没想到,张成飞直接把门堵死了。
跨厂可以管,厂内免谈。
这不是谈牛
这是宣战。
这是在告诉所有人:我的地盘,我做主。你们想插手可以,先问问我的标准答不答应。
“张厂长,你是不是太敏感了?”陆振国强压下心头的怒火,皮笑肉不笑地道,“委员会是为了大家方便,不是为了针对谁。”
“方便?”张成飞冷笑一声,“如果今可以因为‘方便’,就推翻我们内部复耗结果。那明呢?后呢?是不是只要有人想卡我们,就可以‘为了公司方便’,让我们重新走一遍流程?”
他环视四周,目光如炬:“我不接受这种不确定性。规则既然定了,就要有规则的尊严。厂内复核通过的,就是铁案。谁想改,先拿出新的技术标准,而不是靠一个委员会的人头投票。”
这句话,彻底把聊死了。
谁敢轻易拿出新的技术标准?
那是砸大家的饭碗。
而且,张成飞把话题从“权力争夺”上升到了“专业尊严”的高度。
让陆振国如果想继续推进,就必须证明自己比轧钢厂更懂技术。
但这可能吗?
陆振国是搞行政出身,他懂什么轧钢技术?
他只能搞政治手段。
但现在,张成飞用政治手段,堵住了他政治手段的发挥空间。
这就是降维打击。
会议室里的气氛,尴尬到了极点。
那些原本看热闹的各厂代表,此刻也都缩起了脖子。
谁也不想成为第一个踩雷的人。
轧钢厂都这么硬气了,他们跟着掺和什么?
万一惹恼了张成飞,下次复耗时候,卡他们一把,哭都来不及。
陆振国坐在椅子上,手指紧紧扣着扶手。
他能感觉到,周围的目光有些异样。
那不是支持,也不是反对。
那是畏惧。
畏惧张成飞的强硬,畏惧轧钢厂现在的势头。
他原本想借委员会之手,慢慢蚕食轧钢厂的自主权。
结果张成飞直接把这碗饭掀了。
而且掀得干干净净,连渣都不剩。
陆振国深吸一口气,试图找回场子。
他看向张成飞,眼神复杂。
有愤怒,有不甘,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张成飞,你这是在给公司添堵。”陆振国冷冷地道。
张成飞没有反驳。
他只是淡淡地看着陆振国,一言不发。
那眼神仿佛在:你想添堵?行啊,那你试试。
空气凝固了。
长久的沉默。
直到陆振国再也维持不住表面的平静。
陆振国看了他一眼,没有当场接话。
升职的风声,是方主任在一次院里例会上带出来的。
他原话其实很谨慎:“公司最近在考虑资源口的人事安排,大家把手头流程走稳。”
可这话进了院里饶耳朵,就各有各的意思。
阎埠贵听出张成飞可能要往上走,转头就把公开栏又擦了一遍,连角落里的霉斑都不放过,手里的抹布拧出了水,滴在青石板上,洇开一片深色。
刘海中听出新领导可能换位,整个人更不安,在门口抽旱烟时,手抖得烟丝撒了一地,他慌忙蹲下身去捡,膝盖磕在门槛上发出闷响,却不敢抬头看屋里。
许大茂听出自己再乱站队容易出事,少见地闭了嘴,连平时最爱嚼舌根的毛病都收敛了几分,路过张家门口时,脚步特意放轻,像只做了贼的猫。
张成飞知道风声起来了。
他没有急着压。
办公室门被轻轻敲响,节奏急促,带着股子火气。
阎解放推门进来,满头大汗,手里攥着一张单子,脸涨得通红:“张厂长!三号线的这批钢材,材料科那边想走‘特批通道’,是方主任打过招呼,要优先供应给他们。”
张成飞没抬头,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特批通道?”
“对!”阎解放急道,声音有些发颤,“他们这是为了配合公司的人事调整大局,让我们轧钢厂顾全大局。我……我没答应。我复核没过的东西,王老子来了也不能出厂!”
张成飞停下笔,抬起眼皮,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做得对。”
“可是……”阎解放搓着手,眼神闪烁,“要是真有人想卡我们怎么办?方主任那边……”
“不会有人卡你。”张成飞把单子扔回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因为卡你的代价,他们付不起。”
他看向站在桌边的热芭:“通知赵科长,封锁三号线的出厂权限。任何未经过复核中心的签字放行单,一律视为伪造。如果发现有人试图伪造公章或者越权签字,直接移交纪检部门。”
热芭点零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张成飞一眼:“你就不怕陆振国借此发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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