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早朝后, 傅玦奉诏入宫。
刚走到崇政殿，傅玦便看到个宫女站在门外，杨启福愁眉苦脸的等在门口, 看到傅玦前来，连忙前行礼，又指了指殿内，“请王爷稍后片刻。”
傅玦凝神听，面『露』了, “是长公主。”
杨启福颔首, “今日早朝时, 驸马斩的圣旨已下, 公主知道了, 是来求的。”
傅玦沉着眉眼, 时未语。
按律长公主也在秦瞻三族之内, 可如今, 长公主竟来为秦瞻求，这切，只因为她出身皇族。
殿内建章帝眉眼间也笼罩着层阴霾，看着跪在堂中的赵沅, 苦口婆心道：“皇姐当知道，他已将切都招认了, 除帘年瑶华行宫那次, 是他失去理智伤了人, 后面的次，皆是他为了遮掩旧事仍在谋害人命——”
赵沅眼眶微红，禁足宫中两日，她容『色』憔悴, 亦不复往日盛装明艳，听见建章帝所言，她不懈：“难道真的有点法子了吗？”
建章帝默了默，“皇姐当知道当年那场大『乱』死了多少人。”
赵沅艰难吞咽下，“那陛下可能让见他最后面？”
从前建章帝对赵沅多顺从包容，如今便多铁石心肠，“皇姐当知道，为了保住皇姐『性』命，朕之决断已颇不合规矩，若再容皇姐去见驸马，朝野之间必定多有非议，礼部正在拟皇姐与驸马和离的旨意，等驸马斩之后，皇姐便去静缘寺代发修校”
赵沅眼瞳颤了颤，“若不和离——”
“若不和离，皇姐是秦瞻之妻，按照律法，皇姐也要与秦瞻被同斩。”建章帝打断赵沅之语，“皇姐要为了那样个人豁出『性』命吗？”
赵沅面『色』僵，挣扎着道：“与他成婚多年，他虽瞒了许多，却也未曾辜负，大难临头，却和离保命，……”
“皇姐，事关『性』命，朕已经帮你做了决定，这日，你在宫中候着，别的什都不必想了。”
建章帝语坚决，“来人，送长公主回宫！”
杨启福连忙带着侍婢进殿，又道：“陛下，临江王来了。”
赵沅被扶起来，转身便看到傅玦，她神『色』复杂与傅玦对视了眼，又『露』欲言又止之『色』，傅玦收回视线前行礼，赵沅末了抿唇，转身出令门。
建章帝微微叹了口气，又吩咐杨启福将案折子递给傅玦，“你看看，这是昨日拟定的，为你们三家平反的章程。”
傅玦接过打开，目光凝重看了下去。
建章帝这时道：“恢复爵位，世袭不辍，再将从前的府邸赐与你们，再赐陵园，为你父亲母亲他们设衣冠冢，朕尚未见陆氏后人，但只要堪用，在朝中谋个官半职也不算难事，至卫家——”
建章帝叹了口气，傅玦这时将折子合起，“陛下，卫氏尚未绝后。”
建章帝微惊，仔细想明过来，“卫家姐活在世？”
“不错。”傅玦完，又看了眼折子，“平反的章程，微臣并无异议，只是——”
傅玦言辞艰涩，建章帝何尝不懂，“你在朝多年，又得傅韫教导长大，应该明当权不是你想的那般容易，朕做到这步，你有何怨言不成？”
傅玦不知如何作答，建章帝又道：“陆家卫家既都有后人在世，想来你也见过，待圣旨下了，朕要见见他们。”
傅玦心头微紧，建章帝却好似能洞明他的心思，“此事已经定下，虽未下旨，但朝野坊间皆知，你不必疑朕之心。”
“微臣不敢。”
“最好如此。”建章帝肃道：“你与傅韫的欺君之罪，朕已打算令你功过相抵，不追究傅韫之过，至你，朕将临江王之位留予你，但非世袭罔替，将来你若有子嗣，仍袭长肃侯之位，也算延你宁家门庭。”
傅玦抬眸看了眼建章帝，圣意难违，但皇帝不会凭宽宥，这份宽宥，不过是因他想回护太后和长公主，等同交易。
傅玦艰难道：“微臣谢恩。”
“后日，除了拱卫司和三法司主官之外，朕欲令你监斩，秦瞻之罪罄竹难，你去监斩，也算替当年冤死之人做个见证。”
“是，微臣遵命。”
从崇政殿出来时，外头正是旭日东升，秋阳暖烘烘落在傅玦身，他俊逸的眉眼间却仍是晦暗难明，这条宫道他走了无数遍，从前藏着的千重心事如今都落定，可他并未觉出分毫自在轻松。
沿着御道路往南，刚走到宫门处，傅玦见两匹拱卫司的快马从皇城中疾驰而出，这两骑轻骑快马加鞭，往皇城外的衙司千步廊而去，炷香的功夫之后，停在了大理寺门外。
他们随身带着两个包袱，通禀后，宋怀瑾很快带着戚浔人从内迎了出来。
当头的拱卫司差吏道：“宋大人，这是驸马案的证供，下午申时之后，指挥会和郑尚他们过来，待案宗俱定，明日便可送入宫中面圣。”
后日驸马斩，留给他们的时间并不多，宋怀瑾知道章程，吩咐人接下，又返回正堂，“叫魏主簿来，可仔细些，万万不敢有错漏，下午郑尚和蒋大人他们过来，若哪处出错，可不好交代。”
大理寺专核下刑，令刑归有罪，不陷无辜，秦瞻案事关重大，宋怀瑾唤来魏文修等人，起审验罪状与证供，戚浔心细，自也在旁帮忙。
人刚打开第个包袱，便听见“啪”的，定睛去看，竟是个吏失手，将从公主府搜缴来的『药』罐打翻在，瓷罐未破，却雍药』丸滚了出来，宋怀瑾瞧见，当即喝骂起来，戚浔快步前，利落的将沾了灰的『药』丸颗颗捡起。
戚浔往掌心十来颗褐『色』『药』丸看了看，“沾了灰，寻张桑皮纸包着分开放便是了，不碍事。”
宋怀瑾点头，又警告似喝道：“当心些，这案子证物本就不多！”
其他人连忙应下，戚浔捧着这捧『药』丸走到偏堂角，正要打开柜阁取桑皮纸，却忽看到掌中粒『药』丸有些异样，那『药』材未磨细，米粒大的薄片嵌在『药』丸表面，她秀眉蹙起，又鼻息微动闻到了熟悉的苦『药』味儿，略迟疑，她指尖拈起那枚『药』丸碾开。
“大人，这『药』，之后可曾让御医检看过？”
戚浔忽而，宋怀瑾走了过来，“怎？”
戚浔便道：“那日查看之时，只辨出样『药』材，今日却发觉这『药』丸内竟似有石菖蒲和仙子，别的不，仙子有毒『性』，不能做为日常内服之『药』。”
宋怀瑾有些『摸』不着头脑，“这……有毒『性』又如何？是『药』三分毒，驸马为了治自的癔症，为了治病，便是知道有些毒『性』，也得常吃吧？”
戚浔听完虽觉有些道理，眉头却未展开，宋怀瑾知道她素来细致，便道：“你若觉得有何不妥，不若出去找个大夫，以防万。拱卫司那边送来的证供未写，那便是不曾查过。”
如垂也不紧迫，戚浔便道：“那待衙门忙完了卑职便去。”
宋怀瑾应下，戚浔包好『药』丸，又分出两颗来备着，继续帮着魏文修他们核对证供。
日头西斜，眼看着申时已过，会儿，孙律人果陆续到了大理寺，主管们入厅堂定案，戚浔便带着两粒『药』丸出了大理寺衙门。
她路往南，直奔城北最负盛的宝仁堂，进陵门，戚浔寻了个坐馆的大夫帮忙看『药』，不过片刻，老大夫便道：“是治癔症的『药』，你的那味『药』都有，此病者当是个常年患癔症的，这『药』方多温补调理，但用『药』之人也想根除，是用了味险『药』，仙子便是其，此『药』可治惊厥癫狂，不过常年服用，确有毒『性』。”
“开方的大夫老道，又用了味臣『药』压制，服『药』之人虽会中毒，却并不致命，可能偶『露』中毒之状，诸如口渴，咽灼肤红，烦躁不安，行止无度之状，此时，另外味『药』便起了作用，会令服『药』之人昏昏欲睡，每到此时，只需停下此『药』，卧床养日便可。”
老大夫的细致，戚浔也听得认真，她仔细回忆公主府侍婢们的证词，虽秦瞻会雍性』大变焦躁易怒之状，却未他会卧床养病，戚浔不由：“那倘若未曾停『药』，也并未卧床养病呢？”
老大夫咂『摸』片刻，“那日积月累，癔症发作的频率虽会变低，但会中毒极深，除了先前的中毒之状外，服『药』之人会抽搐昏『迷』，失去意识，严重的会在抽搐中窒息而亡，若正好碰到癔症发作，不定癔症发时，会格外疯狂。”
戚浔放下诊银，告辞离去，出了宝仁堂大门，戚浔想到傅玦秦瞻在崇政殿被激怒病发，模样的确癫狂无状，再想到这多年，他从未被长公主发，倒也有些合了老大夫之言，她定了定神，先回衙门复命。
日头西斜，戚浔回大理寺之时，郑怀兴和蒋维已经离开，只剩下孙律和宋怀瑾在堂中话，戚浔归来，宋怀瑾便道：“下官都未想到，倒是戚浔想到了——”
他又对戚浔道：“快，得如何，你来。”
戚浔进门行礼，“了大夫，的确是治癔症的方子，开方子的大夫十分老道，是治癔症的良『药』，有毒『性』，但不算致命，只要用『药』停『药』得当。”
宋怀瑾松了口气，“那便再题了。”
孙律扫了戚浔两眼，宋怀瑾，“派去找那嬷嬷的人何时回来？”
“最早也是明晚。”
孙律颔首，“有的证供倒也足够，之后得了其他证据，再补足便好，此番虽是紧急，但切要做得周全，今日刑部衙门连夜审完公主府厮侍婢，明日道送来大理寺，明你们多辛苦。”
孙律不打算多留，宋怀瑾便起身相送，他刚走到门口，戚浔忍不住道：“指挥留步——”
孙律转身看戚浔，戚浔便道：“指挥在瑶华行宫曾想起当年幕，似和山茶花有关，却并未想清楚，指挥可能回忆回忆，是否和公主所戴的发饰有关？”
孙律是男子，何曾懂得女子发饰？他皱起眉头，戚浔便道：“那日在长公主殿下的闺房中，卑职发了许多绢花，是卑职想，指挥记得的，应当不是当日开在行宫中的山茶花，也不是什宫裙绣样，而很可能是长公主殿下发髻的饰物。”
孙律心头动，但他当时年幼，又对女子饰物所知甚少，虽觉戚浔所言可能『性』极大，却仍觉脑中混沌不明，“确有此可能，但暂未忆起。”
戚浔做此想，却也不明是否与案子有关，见状自不好再。
宋怀瑾送了孙律离开，回来便看到戚浔站在门口发怔，他无奈道：“别想了，明日将长公主府下的证供核验，后日行刑，这案子便算落定了，此番咱们跟着拱卫司行事，后面追责当年办案的旧臣才有得忙，近来京城太平，你多帮着魏主簿，王肃和朱赟他们走，咱们可缺人手的紧。”
戚浔自当应下，宋怀瑾边进门边道：“陛下要给王爷他们恢复爵位与门庭，到年末之前，京城之中也算有得热闹可看，只是不知陆家后人如今是何许人也——”
戚浔听到此处，欲言又止，“或许是大人认识之人。”
宋怀瑾眉头微抬，“总不可能是在衙门当差的，那也太过胆大了，王爷是有临江侯相护，其他人难道敢回京进衙门？”
戚浔语塞，这时，宋怀瑾却抬眸看向她身后，“王爷——”
戚浔心头跳，转身去看，正门处站着的真是傅玦，她眼瞳亮了亮，随宋怀瑾同前行礼，他二人寒暄两句，傅玦目光便落在了戚浔身，“可能下值了？”
宋怀瑾轻咳，“走吧走吧，也什要你做的了。”
戚浔忙道谢，随傅玦离了衙门。
出了衙门，外头正是余晖融金之时，傅玦掀起帘络，令她先马车，戚浔眨了眨眼，借着他的手臂爬去，刚坐定，傅玦便矮身进了马车。
“们去城东。”
傅玦坐在主位，“昨日怎未来王府？”
戚浔番解释，直道圣旨未下，不敢太过无忌，傅玦弯唇，“今晨入宫面圣，平反的议程已定，只待明日，会与驸马罪诏同昭告下，你且安心。”
戚浔呼吸紧，“当真再无变数吗？”
傅玦闻言便握住戚浔的手，将她往自身前拉，待戚浔靠近，他安抚道：“这次，是真的能为族中平反，不会再有变数。”
戚浔前日尚能稳着心神，可今日当着傅玦，顿觉股酸涩直冲鼻腔，车厢里光线昏暗，傅玦看不清她神，却明她心中多少苦痛委屈无处可诉，他倾身将人揽入怀中，又在她发顶亲了亲。
戚浔回拥住傅玦，将眼眶湿润尽数蹭在了他怀里，又听傅玦温道：“皇帝以为卫氏后继无人，已告诉他卫家姐尚在人世，永信侯府归你，到时候命人将侯府与芷园重新修葺，与你讲伯父伯母有你哥哥的旧事。”
戚浔闷闷“嗯”了，忽而想起事，又道：“但是女子，大周有女子继承爵位的先例。”
傅玦轻抚她发顶的手微顿，“有两个法子，你可要听听？”
戚浔抬眸看他，自是愿闻其详，傅玦不知想到什，言辞格外斟酌，“第种法子，是似傅琼般，从卫家旁支之中择人继承爵位，延续卫氏香火，有法——”
戚浔双眸黑分明望着他，傅玦吞咽了下，“便是将来，在你子嗣之中择子姓卫，自送去永信侯府养大，继承卫氏爵位。”
戚浔先未明傅玦怎影你子嗣”，待反应过来，面颊瞬时着火般，她眸子瞪大，又羞又惊，人都呆住。
傅玦心中失笑，面本正经道：“从旁支择子，多有隐患，但亦要看你有无子嗣之缘，倘若有，择人之时便要多费些功夫。”
见戚浔仍未做，傅玦牵唇道：“这些事自有替你周全，待切安稳下来，会询你之意安排你之事，眼下你不必为此烦忧。”
戚浔心跳得极快，面也热意不减，听到此处缓缓松了口气。
待马车在城东私宅之外停下时已经是夜幕初临，巷子里只有站幽灯微明，戚浔随傅玦下马车，眼看到陈伯在门口相候。
傅玦道：“陈伯是宁家旧仆，当年护送北，被父亲同救下。”
话音落下，陈伯前来，“拜见姐——”
戚浔怎敢受礼，忙前去扶，傅玦笑道：“初时他便知道你身份，只是怕吓着你，不敢多言。”
二人进院门，陈伯动容道：“如今总算能冤案昭雪，今日是公子和姐来此，再过日，老奴便能等到表少爷和表姐同来，有生之年得见此景，老奴真是死也瞑目了。”
戚浔心底又泛起热『潮』，“陈伯长命百岁，往后有许多好景可看呢。”
陈伯连连应是，送他们入花厅后便去厨房备菜，戚浔看着这熟悉的厅堂，不由想起当初在此误会傅玦之意闹了大笑话，傅玦也记起，笑道：“当初你疑，面虽未显，却也有些自省——”
戚浔扬眉，“王爷自省什？”
傅玦笑意更深，“初见你，只觉是和当年的妹妹重逢，见你吃了许多苦头，却心『性』极佳，便只想护你怜惜你，并未生旁的心思，心底以你兄长自居，亦自觉坦『荡』，因此事事周全，但后来想想，那时已有些不同了。”
戚浔听见他剖过往，虽觉赧，却眼珠儿微转，大方道：“王爷之行，令大理寺下都觉古怪，便真是世交家的妹妹，也有那样周全的。”
“那是旁人不知们经历了什。”
傅玦眼瞳深湛，“自知道你如何长大，便想，待回京之后定要好好照拂你，后来心悦与你，这念头自有增无减。”
戚浔明傅玦之意，她心底已非单纯动，而是这份缠绕在他们人之间的同命相惜之谊，令爱慕也变得深切沉重，所幸，如今都熬到头了。
陈伯将晚膳送时，傅玦令他同桌落座，陈伯并未动筷，只起当年北逃亡之行，提起卫泽，陈伯哀叹连连，“世子太过可惜了，若他活在世，必定是与卫侯爷般文采惊世的大家，若入朝为官，不知要造福多少百姓。”
“知道驸马认罪，老奴便给老爷夫人们、有世子烧了祭文，等昭告下，恢复了公子姐们的身份，再好好祭拜。”
戚浔自是感激陈伯周全，待用完了晚膳时辰不早，傅玦便送戚浔归家，马车，傅玦道：“明日圣旨之后，不至面圣之机，江默那里也知会了。”
戚浔忙应好，傅玦事事安排周全，无需她多思，但想到日才见过孙律，戚浔忍不住将孙律未能记起旧事道出，傅玦听完沉思道：“如今的确缺证据，周蔚既离京找人，便可先等他消息，至孙律想的，无法确定是否与案子有关。”
戚浔叹了口气，“无论如何驸马罪责滔，的确难已活命，但此番匆忙，总令想到当年们三家的案子，那时也是匆忙定案，而今既要翻案，自该处处查个清楚明。”
傅玦也如此做想，很快道：“即便驸马被斩，也可继续往下查探，你既提到了绢花与发钗，命人拜访当年同往瑶华宫的诸位姐夫人们，她们或许记得二。”
这线索太过笼统，但傅玦愿意细查，戚浔自也不会拦阻，又得知傅玦是后日监斩官之，戚浔便道：“后日亦去看秦氏行刑。”
傅玦握紧她的手，沉应了。
……
翌日午时，两道圣旨昭告下，宛如惊雷般震彻寰宇。
为当年血流成河的瑶华之『乱』乃是冤案，建章帝下旨为三家平反罪，又大赦三家遗孤旧仆，并赐爵位府邸，不日召见入宫。
二是驸马秦瞻之罪诏，其细数驸马罪过，又判连坐诛三族之刑。
至此，世人这才知晓，原来当年谋害赵烨，栽赃卫陆宁三家的罪魁祸首，竟是长公主的驸马秦瞻，时间流言漫。而建章帝大义灭亲，肃清朝堂，令尘封了十六年的冤假错案真相大之举，亦令坊间对他赞誉有加。
消息传入大理寺之时，戚浔正在誊抄卷宗，整个大理寺下虽早知案真相，但如今圣旨下来，又对三家旧人大赦，仍是震人心魄。
众人议论纷纷，唯独戚浔出了会儿神后继续提笔疾，宋怀瑾站在她边，看得奇怪，“这大的事，你怎毫无反应？”
戚浔头也不抬道：“不是早就知道了？”
宋怀瑾轻“啧”，“平日里是极爱听这些定罪消息的，今日倒是平静，你竟也不为王爷高兴？”
戚浔又低道：“那自是高心。”
宋怀瑾见她实在什兴致，摇了摇头作罢，又朝外看了眼穹，便见边阴云密布，似要落雨，“刑部那边的卷宗不知何时送来，再晚只怕今夜送入宫中便来不及了。”
旁魏文修道：“反正罪责已定，晚些应当也来得及？”
“不合规矩，三法司审定，陛下尚未朱批，人先斩了，何况此番是诛三族之过，怎也要先让陛下批复。”
宋怀瑾着，外头已是狂风大作，不多时道闷雷轰隆隆滚过际，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了下来，站在外头的人惊呼着进门，戚浔看着这『色』道：“这个时辰，周蔚他们应该踏回程的路了，大雨只怕不好赶路。”
宋怀瑾无奈道：“只怕要明日才能回来了。”
又等了半个时辰，个刑部吏打着油纸伞快步进了衙门，正是来送公主府侍从的证供，公主府下仆从数十，每个人皆有数页证词，加起来便是高高摞，宋怀瑾召集众人同查验，戚浔写完了手的卷宗也来帮忙。
宋怀瑾边看边道：“和案子有关的人不多，后来审寻常侍从，所得不过是驸马习『性』喜好诸事，此前个关键证人都已经被提审至拱卫司招供了。”
门外雨势倾盆，屋内只有众人翻看卷宗的音，戚浔复核时，专挑了画、琴二饶看，她二人虽非帮凶，却替驸马隐瞒了行踪，也极有可能获罪，她们知道多少实决定了罪责轻重，因此戚浔看的格外细致。
可刚看到半，戚浔便觉得有些不对劲，她走到魏文修身边去，“大人，驸马身边啬证供可在？”
魏文修替她找来，戚浔打开再做核对，很快，她眉尖尽是疑窦，“这不对，为何有人提起驸马嗜睡……”
魏文修不解道：“为何嗜睡？”
戚浔仔细回想宝仁堂老大夫的话，“这治癔症的『药』有些凶险，是有毒『性』的，开方子的大夫加了辅『药』，此『药』会令人嗜睡，即便驸马未曾卧床养病，但至少会『露』出异样，外人瞧不出，但他们身边最贴身的厮侍婢，定会知晓。”
外头雨幕成帘，『色』也将晚，戚浔忍不住去唤宋怀瑾，“大人，卑职想走趟刑部，有处卑职存疑，想去画和琴。”
她将疑点道来，宋怀瑾也有些诧异，“从未提过？驸马有癔症，刑部之人审了多次驸马的异状。”
戚浔又去看卷宗，越看越觉得古怪，“许是漏了，只能再去审遍。”
宋怀瑾仔细想，点头应下，“那便走趟。”
刑部衙门并不远，只因大雨，宋怀瑾和戚浔脚程慢了些，等到了衙门，已经是暮『色』将至，二人进门，通禀番，径直由刑部吏带着进了大牢。
长公主府的侍从们被关押日，各个神『色』颓唐，戚浔见到琴、画二人之时，画也再不似那日执拗。
听戚浔起驸马异状，二人面面相觑，画道：“驸马除了偶尔『性』大变之外，别的也什，他吃『药』般不被人看见，奴婢们伺候数年，见过的次数只手都数得过来，至嗜睡，那更是樱卧床养病的话，养病的是公主殿下，驸马只负责贴身照顾，公主殿下歇着的时候，驸马大多数时候陪着，也算是歇着吧。”
戚浔拧紧了眉头，不知这与老大夫的卧床养着是否样，宋怀瑾听完，只觉证供无误，“那便是都歇着了，府中两个养病的，倒也什古怪。”
戚浔闻言，忽而道：“公主殿下调理身子用得什『药』？”
“是治宫寒之症的汤『药』，夏日用得少，其他时候公主殿下怕冷便用得频繁，殿下又喜欢饮宴，碰了酒对身子不好，便也要继续用『药』，不过公主殿下的『药』多为温补，常年服用也无大碍，都是驸马亲自照看公主殿下喝『药』。”
画仔细完，戚浔不仅未解开心中疑『惑』，心底的古怪之感反而越来越强，她忍不住道：“你们照诡下多年，应当知道她用的方子吧？”
画颔首，“就是活血驱寒汤的方子，不算稀贵……”
画道出味『药』材，戚浔仔细记下，而后便无甚好，待离开牢，宋怀瑾便道：“怎了？有什题吗？”
戚浔秀眉紧拧，“大人，今夜卑职想在衙门等周蔚回来，不过在此之前，卑职得再去趟宝仁堂。”
宋怀瑾大为不解，但他知道戚浔心思缜密，如此自有缘故，便点头应了，戚浔撑着伞，趁着夜『色』直奔宝仁堂。
再回到大理寺，已经是个时辰之后。
雨势微歇，夜『色』已深，复验过的卷宗被送走，只剩下两个吏在忙碌，见戚浔归来，人都是不解，戚浔便道今夜要在值房过夜。
等到子时前后，仍未有周蔚的身影，大理寺除了留守差吏，其他人都早已下值归家，戚浔便入值房歇下。
这夜戚浔辗转反侧良久才睡着，等醒来之时，已是『色』未明，她起身来，得知周蔚并未在夜间赶回，望着细雨霏霏的穹，戚浔心底的不祥之感越来越重。
至辰时，大理寺下皆已到衙门应卯，而今日是驸马秦瞻与秦氏族人行刑之日，宋怀瑾和魏谦并未来衙门，戚浔心底发紧，不住朝正门方向看。
等到了巳时过半，魏文修从外走进来道：“宣武门外的刑场已布置好了，好些衙门的人都去围看了，百姓也极多，咱们要去的，在出发都算晚了！”
他如此言，差吏们皆放下了手头活计，纷纷要去看着惊动的驸马斩，魏文修边撑伞边道：“能在宣武门外斩的皆是重犯，次如此行刑，是十六年前的瑶华之『乱』，也不知是否是冥冥之中自有意。”
魏文修都准备走了，却见戚浔不动，便道：“戚浔，你不去吗？”
戚浔望着正门道：“脚程快，待会儿也来得及，再等等周蔚——”
魏文修疑『惑』不解，但戚浔直在等周蔚，是他们下皆知之事，他便不再劝，带着个吏出了门。
戚浔听见衙门外脚步不绝，但无人进门，皆是附近的衙门差吏往宣武门方向去的，眼看着午时将至，她心底仿佛似油煎般。
此刻的宣武门外，刑台高伫，刽子手持刀而立，列阵森严的禁军各个披坚执锐，守护刑场秩序，刑台对面的宫门方向，则设了伞盖高座，孙律居中，三法司主官居左，傅玦居右，同监斩秦瞻行刑。
穹之黑云压顶，冷风裹着雨丝，斜斜打在众人肩头，远处前来围看的百姓和各处差吏们各个撑伞而立，将刑场外围得水泄不通。
傅玦打量着外围，人群之中，他依稀看到了江默和玉娘的面孔，再往西侧扫，又瞧见了大理寺的个差吏，但张张脸看过去，竟未发戚浔的身影，他眉头不由皱起，难道戚浔今日不来看行刑？
“指挥，午时已到，是否传犯人？”
高座之下，韩越高发，孙律颔首，“传——”
韩越朝远处打了个手势，下刻，身着囚衣，披头散发的秦瞻戴着手铐脚铐被押送了出来。
日不见，秦瞻再无半分文士风采，又因镣铐极重，他佝偻着背脊，每步都走的万分艰难，从宫门至刑台短短段路，他乎走了半盏茶的功夫。
看到秦瞻被押出，围看的人群中爆出嘈杂的议论，每个人都想看清秦瞻此刻的神『色』，但他头发杂『乱』挡在额前，将他晦暗眉眼严严实实遮了住。
秦瞻被押刑台，重重跪在了，他动不动垂着脑袋，像座石像般。
午时三刻才是行刑之时，此刻秦瞻任人围看，不多时，人群中爆出了喝骂之，因他人之罪过，害死了百人，这等十恶不赦之罪，平头百姓们也觉义愤填膺，此刻皆铆足了劲头唾骂秦瞻。
傅玦目光冰冷看着秦瞻，有些诧异他如此平静。
是人都有畏死的本能，再如何接受眼下的局面，真的到了临死之时，人也会下意识的生出恐惧，可秦瞻动不动，就像无知无觉，已经被抽走了三魂七魄。
“这日秦瞻都在做什？”
傅玦忽开口，孙律道：“也做什，关在牢里，日日发怔，若有要的，事无巨细的答，也从未提过求之语，看他那样子，倒像是想早日赴死，前日传斩的圣旨之时，他似乎松了口气，或许觉得拖着反而是折磨。”
傅玦眼瞳发沉，正要再什，却见远处的百姓们忽而爆出惊呼，齐齐看向了他们身后的宣武门。
监斩席的众人也都回身看去，这看，众人皆是神『色』微变。
只见宫门大开，灰蒙蒙雨幕之中，竟走出了抹艳丽夺目的身影。
“长公主？”郑怀兴面『色』微变，“她来做什？”
走出宫门的，正是赵沅，她袭广袖红裙加身，发髻高耸，妆容明艳，若忽略她眼底的凄楚之『色』，便是那个高高在的大周长公主。
她孤身人前来，宫门里无人追出，亦无人拦阻，看便得了御令，刑台秦瞻听到了百姓们的议论，低垂良久脑袋忽抬了起来，待看清来人，他枯井般的眼瞳微缩，面克制『露』出丝不忍之『色』。
赵沅提着宫裙，脚步匆忙，乎是路奔向了刑台，到了刑台之下，执刀的禁军下意识前拦阻，赵沅下颌扬，“陛下都不拦，你敢拦？”
禁军侍卫忙去看监斩席的孙律，孙律摆了摆手，待禁军退开，赵沅不容置疑了刑台。
“瀚卿——”
她沉唤，步至秦瞻身前蹲下，秦瞻从『乱』发之中看出去，正对赵沅血丝满布双眸，她面施了厚厚的脂粉，饶是如此，也掩不住连日来备受煎熬的憔悴，她双手颤抖从广袖中伸出，点点将他额前的『乱』发拂了开。
“瀚卿，为何走到这步？”
“你夫妻场，求了陛下，来送你最后程。”
秦瞻眼底的克制丝丝碎裂，又去看她断掉的指甲，他眼底闪过抹怜惜，忽弯着身子，颤颤巍巍在袖趾摸』索着什。
远处监斩席，傅玦看到了秦瞻肩杂『乱』且长短不的头发，他蹙眉道：“他被断发了？”
拱卫司折磨饶法子千变万化，孙律闻言却有些愕，他看向韩越，韩越前道：“不是们做的，狱卒，是他自用牢房角的瓦片割的，他得知自即将斩之后，大抵了无生趣，在用自的头发编什东西——”
傅玦眉头顿皱，而此时，他看到秦瞻从袖趾摸』出截用断发编成的流苏穗子，颤颤巍巍放在了赵沅手中，他个字也未，可这刹那，赵沅却哽咽出。
傅玦心底重重沉。
孙律望着刑台生离死别之状，蹙眉道：“时辰快到了，去请长公主离开，即刻行刑——”
韩越应走刑台，“公主殿下，时辰到了，请您离开。”
赵沅握着那截断发，眼眶绯红，泪光在眼底聚集，却望着秦瞻无论如何不愿起身，韩越有些无措，待去看孙律，孙律点零头。
韩越面『色』肃，道了“得罪”，握住赵沅的臂弯便将她往下拉，赵沅纵不愿，却知道事已经无法挽回，不得不狠下心肠离开。
秦瞻看也不看赵沅，仍佝着背脊，这时，孙律将刑牌子扔，“忠信伯之子秦瞻，谋害谨亲王赵烨在先，栽赃长肃侯、安国大将军、永信侯三府谋反在后，又谋害齐氏与吕氏二女，更对大殿下谋杀未遂，数罪并罚，定斩刑。”
他望了眼黑沉沉的『色』，“午时三刻已到，行刑——”
孙律掷有，将秦瞻所犯之罪的清清楚楚，此令下，刑台角执刀的刽子手立刻前来行刑，就在寒光簇闪的刀锋扬起的那刻，刑场外围的人群之中却忽爆发出高喝。
“且慢——”
清亮的女子之奋呼喊，又见人群被拨开道，个纤瘦的碧青身影艰难挤了出来，监斩席的傅玦骤扬眉。
来的是戚浔，她不仅来晚了，要阻止行刑？！
禁军封锁刑场，戚浔刚走到近前便被拦下，她脸焦急看向监斩席方向，孙律未开口，傅玦出道：“放她进来！”
禁军退开，戚浔快步跑到监斩席前，语速极快道：“指挥，王爷，当年谋害谨亲王的不是驸马，定罪有误，不能草草将驸马斩！”
戚浔之语犹如惊雷，孙律更是面『露』不快，圣旨已下，刑场齐备，眼看着驸马即将行刑，戚浔竟在此时出来阻止？
孙律冷道：“你有何证据？事已至此，不斩便是违抗圣令！”
旁的魏谦和宋怀瑾也惊震无比，宋怀瑾更是道：“戚浔，马就要行刑了，你莫要胡闹！”
戚浔满眸焦急，这时孙律又：“谋害赵烨的若非驸马，那又是谁？”
戚浔极快扫了眼四周，面对众饶『逼』视，面顾忌之『色』十分明显，就在她犹豫要不要直之时，傅玦忽站了起来，“驸马确不能斩！”
他的态度比戚浔所言更令人意外，外围人群里也轰议论起来，便是刑台之，始终未动的秦瞻都忍不住抬了头。
孙律见傅玦如此，只当他偏信戚浔，“你也拿圣令当儿戏不成？！”
“不是拿圣令当儿戏，而是他骗了所有人！”
傅玦匪夷所思看着秦瞻，“他根本未得癔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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