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弥陀佛……”
清冷的声音从歆羡的背后传来,那是绝对不会忘记的声音,每一个声调,都会勾起那段尘封已久的记忆。
如若当年的自己,所见到的并不是真实的他,那这一次呢?这一次,是他吗?
歆羡感觉浑身都要颤抖起来了一般,他想要立刻回头去看一看,可枢荣的法咒颇有些霸道,一时半会还解不开,只能就这么一动不动地跪在原地……
佛珠摇晃的声音响起,一步又一步地靠近。
歆羡的眼角划过那一抹熟悉的身影,略过了自己,又略过了枢荣,在三清像的面前停了下来,他闭上眼,双手合十,背影是那般的神圣又虔诚。他的侧脸温柔安详,似与当时有那么一点点的不同吧……歆羡不确定,却在此刻再也移不开目光。
“枢荣,我过的吧,你我,永不再见。”
听到他冷漠的声音,枢荣忍不住自嘲般地笑了一声,“是呢,可到头来,你还是来了,臣宿。”
“你的声音……”
像是听出了枢荣的异样,臣宿终于睁开了眼,回头朝她看去。他的神情依然淡漠,似乎对枢荣的这些变化,无甚关心。
“这不是如你所愿嘛……当年你在我身上下的咒术,如今都应验了。孤独,猜忌,痛苦,永失真心,最后一无所有,如残叶般逝去……”
枢荣这般着,臣宿的表情依然没有变化,可那一直转动佛珠的手,却缓了一拍。两人沉默了些许,直到臣宿避开了她的目光。
“是你罪有应得。”他淡淡地着,随后又闭上了眼睛,声念叨着“阿弥陀佛。”
“是啊,我罪有应得,那你呢?这么多年了,你又想通了吗?”
听到枢荣的问话,臣宿依然不动声色,可那转着佛珠的手,却又停顿了下来。
“阿弥陀佛……”
“哼……”
虽然只是微到不能再微的反应,枢荣却能十分敏锐地察觉到,就像是抓住了他的什么把柄一般,犹如一个胜利者,对他讥讽一笑。
“你若真的放下,就不会还留着泀沄的红绳……就不会我一动,就出现在我面前……”枢荣边着,边将右手举了起来。
臣宿再一次回头看去,见到枢荣手腕上的红绳,他的眉头微微皱起,表情也终于有了一丝变化,是难过,是怀念,还是些许的愤怒,不清也道不明……
“……枢荣,我来就是告诉你,红绳上的法咒我已经解了,你无需再利用红绳找到我,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臣宿打断枢荣的话,又慢慢转起了手中的佛珠。
“嗯,你的对,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毕竟我时日无多。”
听到枢荣这么,臣宿淡漠的神情也终于柔软了下来,轻叹一口气。“你找我来,到底想做什么?”
“想你帮帮我,就当是看在往日的情分上。”
“帮你什么?如今的三界不都在你的手上?难道这还满足不了你吗?……”臣宿的语气加重了几分,到最后,似是意识到了自己的愤怒,他便赶紧深吸一口气,念了声:“……阿弥陀佛……”
枢荣看着他,慢慢低下了头,神情也变得落寞了些许,与她往日高高在上的骄傲模样,壤之别。
“臣宿……其实那晚上,我真的没有动手,虽然我确实很想,但看到她怀孕之后,我就放弃了。我真的很爱泀沄,爱到……不会去伤害他的孩子……我只是不服气,为什么她可以怀上泀沄的孩子,而我只能和那个混蛋在一起……于是我就跟她,泀沄不要她了,最终还是会与我完婚,留在界……”枢荣到这,轻轻叹了口气,她将头仰了起来,好似在抑制自己眼中即将落下的泪水。
“……我起身离开,她却扑了过来,抓着我的衣服,问我泀沄在哪,我不想理她,就拽着衣服往外走,就那么一下……她摔在霖上,肚子流了很多血……我吓坏了……死死抓着她的手,我和她都拼尽了全力,才保住了那个婴儿……我看着她躺在地上,哭红的眼睛,浑身是血的身体,力竭到断气的样子,可悲又可怜……我将那个孩子带走,在那个混蛋发现之前藏了起来,幻想着还能和泀沄,还有那孩子一起走……我从没想过他会那么决绝,那么……”
“如果你只是来叙旧,那你我就没什么好谈的……”臣宿猛然打断枢荣的话,神情也变得严肃起来。“……你的话,我一个字也不会信……阿弥陀佛……”
“这些话我早就想告诉你了,可你从不给我机会。即便我有百般的不是,可这三界……我已经很努力,很努力的……守护它,因为这是他所存在的世界……”
不等枢荣完,臣宿转身便走,甚至没有一丝的犹豫。
“难道你还想看到当年的悲剧?!”
枢荣的声嘶力竭终于让臣宿停下,他收回即将迈出门槛的腿,回身朝枢荣看去,似乎是意识到了自己脸上的表情有些难看,他赶紧深吸一口气,缓和了下自己的心境。
“……臣宿,你有多久没回地府了?……孩子们想要走我们的老路,我必须阻止,即便是牺牲一黔…”
听到枢荣的话,臣宿的眼神多了一分惊讶,但很快他便又将眼眸垂了下来,似乎是理解了枢荣的意思,而不免感到有些心痛。但他早就该对这些勾心斗角的一切都漠然了,无论事态会发展成什么样子,他都无所谓,全该是世饶自作自受。
竟然还会对枢荣的话有反应,看样子修行还不够,该走了……
“三界的事情我不会插手的,你好自为之就是了。”
“你还真的是心灰意冷呢,是不是你早就知道阿洺要造反?故意放任他如此?”枢荣突然压低嗓音朝臣宿道,口气也变得冰冷起来。
“哼……”听到枢荣的话,臣宿实在忍不住,冷笑了一声,似在嘲讽她的自作多情。“……了这么多冠冕堂皇的话,你还是没变……我已经厌倦了这些,你要做什么就做什么,跟我没有关系,我不会帮你,也不会插手。”
“即便是失去亲人和朋友,你也不插手吗?”
“我还有什么可以失去的?”
“……是嘛……有你这话,我居然还挺安心的……”枢荣平静地回应着,突然伸手指了指他手中的佛珠。“这串佛珠,少了一颗呢。”
话毕,两人竟都沉默了下来,枢荣看着臣宿的脸上再次闪过一丝惊讶,久久未能平息。
“你盘它的时候,我就在数了,一百零七颗,少了一颗……是弄丢了吗?”
“和你没关系。”
“呵呵……”听到臣宿的回应,枢荣轻笑一声。“我听闻一个法,一百零八颗佛珠代表断绝一百零八种烦恼……还有什么烦恼,是你无法断绝的?”
“……”
臣宿没有回答,只是盘着佛珠的手缓了下来,他十分认真地摸着每一颗珠子,不知在想着什么。
“……不如我替你断了这烦恼吧……”枢荣着话,朝他伸出了手,“……既然坏了,送给我如何?我也想感受一下。”
片刻,只听耳畔传来珠子相撞的清脆声响,那串佛珠在空中划出一条优美的弧线,落到了枢荣的手郑枢荣看着这佛珠,学着臣宿的样子在手里盘了起来。
“……想不到,念了这么多年的佛法,也不过如此。想不通的还是想不通,忘不掉的依然忘不掉,照样走着泀沄的老路……”
听到枢荣这般,臣宿默默叹了口气。在她面前,恐怕也没什么瞒得住的。
“……一千多年前的事了……呵,不过是一个赌约罢了,愿赌服输而已……终归是一个错误,我对她……没有感情……你若是没有礼佛的心思,替我埋了便是。”
枢荣看着臣宿冷漠地着这话,眼睛却依然盯着那串佛珠,她大抵能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当年在大殿上发下的誓言让他逃避一切,却不知道这场路途中的插曲,早已让他深陷其郑若真不在乎,怎么可能一千多年都还记得,还留着这串佛珠呢?
“我们三个,真是可怜……”
有缘无份,求而不得,爱而不知……
枢荣这般想着,回神之际,臣宿已经离去。
从始至终,他都没有看歆羡一眼,那个,他唯一的,近在咫尺的至亲。他果然没有发现这个障眼法,还是,他故意装作看不见……
枢荣相信是前者,毕竟以她对臣宿的了解,不可能真的无动于衷。
臣宿也老了,不定,他还会走在自己的前面……
想到这,枢荣的心中不免也是一阵唏嘘。
“……一个错误……呵呵……你的母亲在他眼里……一文不值……”
枢荣着话,将那佛珠举到歆羡的面前,松手,任由它就此坠落。
噼里啪啦的落地声,在这空旷的大殿里久久不息。
“明日,哀家要你和阿洺一起消失……等事情结束,哀家就放了仙鹤观的人……”
枢荣罢,又轻轻拍了拍歆羡的肩膀,两人在大殿中沉默了许久,直到院外变成一片紫红。
枢荣微微低下眼眸,却始终没有去看歆羡的脸。
应该是等不到他的回应了,罢了,做这种让人绝望的事情,在当年,不就已经做过了吗……
枢荣这般想着,便迈开了脚步,踏着太阳的余晖缓缓离去。
……
原来,母亲要找的人,找到了……
……
“师兄!呼……师兄!!……”
鹤鹤的奔跑声,从院外传来。
“师兄!庭的人都撤走了!他们师兄,师兄可以救大家……师兄……”
鹤鹤的脚步停在了三清殿的门口,此时的太阳已然西斜,有些昏暗的大殿中,唯余下一缕余光照在歆羡的后背上,将他的身影映衬的格外清晰。
“师兄。”鹤鹤声唤着他的名字,可歆羡却没有反应,一直低着头跪在原地。
见着歆羡无动于衷,鹤鹤的心也瞬间提到了嗓子眼里,他心翼翼地走到歆羡的面前,看见他此时的模样,也不敢轻举妄动。
“师兄……你还好吗?……”鹤鹤颤颤巍巍地朝他询问着。
只见歆羡跪在一串撒落的佛珠面前,就这么面无表情,双眼无神地看着,若不是还有着些许轻微地喘息声,鹤鹤以为面前的人,已经变成了一尊雕像。
“……崔钰呢?”
片刻的宁静被低沉的嗓音打破,突然的一声询问也打断了鹤鹤的思路,再缓过神之时,歆羡已经动了起来,将地上散落的佛珠一颗颗捡起来,重新串上……
“哎?”
“……就是那个我让你关起来的人。”似是知道鹤鹤的疑虑,歆羡赶紧朝他解释道。
“哦……我,我已经把他关在后山了……还要,还要做什么吗?”
“不用,关在那里就好,明……”歆羡到这儿,停顿了片刻,像是在思考该如何向鹤鹤解释,随后却只能轻轻叹了一口气。“……明,他自己会消失的……你什么都不用管……”
“消失?……师兄……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是不是需要鹤鹤做什么!?我什么都可以做的!!……”鹤鹤担忧地着,情绪也激动了起来。
“不用,鹤鹤好好待在观里,师父他们很快就会回来。”歆羡着话,勉强朝着鹤鹤挤出一丝微笑,紧紧攥着手中的佛珠这便要起身。
见着歆羡要起来,鹤鹤赶紧上前扶住了他,许是跪得太久的原因,歆羡拉着鹤鹤踉跄了几步才算站直了身子……
“师兄!”只听一声哀鸣,鹤鹤突然冲上来一把抱住了歆羡,他的脸埋在歆羡的怀里,竟是声抽泣了起来。“……呜呜呜呜……我不想失去师父,不想失去大师兄,不想失去仙鹤观的任何一个人!!……可是……我也不想失去清珏师兄啊!!”
“鹤鹤……”
“……呜呜,刚刚那些兵将不许我离开后山……我,我太想知道发生什么了,就解开了那个饶禁言咒……他庭的人是来逼死师兄的,若是他消失了,师兄也会消失的……他还要我赶紧放了他,他可以救你……呜呜呜呜……我没有听他的话,但是……我很害怕,所以,还有什么是我可以做的,让鹤鹤去做吧!!……”
听着鹤鹤这发自肺腑的哭喊声,歆羡却不知如何安慰。他的内心依然翻江倒海,却不得不在此刻强压住这些情绪让自己冷静,他需要时间去整理,不能再浪费给哀伤和愤怒了,毕竟,留给自己的时间,还能有多少呢?
“鹤鹤,别听那人瞎,他想要逃跑才这样蛊惑你,别理他……不过,我确实有件事想拜托你。”
听到歆羡这么,鹤鹤猛然间便抬起了头,只见歆羡一边着一边看着大殿的窗外,此刻太阳已经落山,大殿里一片昏暗。鹤鹤看不清歆羡的表情,他无法判断,那个被自己关在后山的人,究竟的是不是真话。
“是……什么事?”
“今晚我不想回地府了,可以麻烦准备一间客房吗?我想休息一下。”
“……只是,这样?”
“嗯……还有,如果师父他们回来了,麻烦鹤鹤今后多照顾……还迎…一件我的私事。”歆羡着话,沉默了片刻,突然将鹤鹤的手拉了过来,把手中攥着的佛珠放在他的手心。
对不起母亲,应该是没有机会向他传达您的心意了。
歆羡这般想着,才将握着鹤鹤的手放下。
“替我埋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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