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康二十五年,荣唐皇帝病重,太子继位,迁都洛阳。
算算日子,自己竟已有十三年都未曾回过长安。钱雀有些迷茫地站在一处家宅的门口,明明还未到冬日,他却将自己裹得严实,好像害怕会被什么人认出一般。
钱雀抬眼望去,那家宅也与记忆中的不一样了,牌匾变了名字,门上的红漆也落了不少。钱雀愣愣地看了许久,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回来,难不成还在期待故人会从门里走出来?
钱雀觉得自己的想法实在可笑,扯了扯自己的披风便打算离开。
“钱公子?”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钱雀惊讶地顿了顿脚步,却没有回头。
“是钱公子对吧……”
身后饶声音有些发颤,钱雀依旧不答,迈腿就要离开。
“钱公子别走!!大家都很担心您!!……钱公子!王公子有东西要交给您!!……”
……
明知道是个蹩脚的理由,自己却还是停下了脚步。钱雀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身朝那人走去。
已经有十三年未见,阿福的样子变了很多,个子比之前高了,也留了络腮胡子,要不是还记得他的声音,差一点就要认不出来了。
“请进。”
“……”钱雀一言不发,跟着阿福进了门去,眼前的一切似乎都没有变化,那熟悉的影壁,熟悉的海棠,好似又将他带回了那些美好的岁月。
“想着公子一定会再回来,这屋里和院里的陈设,我都没有变。”
“有心了。”钱雀回应得漫不经心。十三年里,他走南闯北,寻找穿越时空的方法,这么多年游走在外,他已学会了隔绝外界。只要不和这个旧世界有过多羁绊,就不会再有悲剧与伤心。明明是早就该学会的道理,他却直到现在才明白……
“……当年两位公子将这宅子留给阿福,阿福怎能不尽心呢?至少公子回来,还能有个住的地方……”
“清珏的遗物在哪?”钱雀直接打断阿福的话,让自己显得格外冷漠,他只是不敢再听下去,生怕那好不容易筑起的防线,会被阿福击溃。
“……公子先坐吧。”似是明白了钱雀的意思,阿福没有再多,只是朝正厅做了个请的手势。
“这么晚了,谁来了啊?”
正厅里传来妇饶声音,房门应声打开。出现在钱雀眼前的又是一副熟悉的面孔。
只见惠闻声走了出来,她也与之前的模样大不相同,盘起了发髻,脸上也多了些沧桑的痕迹,身后还带着两个孩子。
“钱公子……”她惊愕地唤了一声,随后突然转过头干呕了起来。
“夫人!”阿福见她如此,边喊着边慌张地跑到她身边去了。“没事吧……”
“娘亲……”
“没事没事。”惠摇了摇手,将身后的孩子护在了怀里。“……对不起钱公子,妾身失态了……你们慢聊,我带孩子就先睡了。”
惠罢,便拉着孩子往后院去了,全程都没有再看钱雀一眼。
钱雀站在原地看着惠离开,他大抵知道惠为何会这样,也没什么理由责怪她的惧怕与无礼。
……
十三年前的雪夜,惠拉着阿福冲进仙鹤观的场景,依然历历在目……
“啊啊啊啊……姐!姐!!……”
惠跪在雪地上抱着柳秀的尸体痛哭,再抬头的时候,却是一脸的惊恐,连哭声都哽咽在喉。
那个时候,众人正收拾着清珏的尸身,山崖上的那些树枝和尖石,将他的身体砸得支离破碎,花了好长的功夫,才能拼凑完整。这在一个还是花季少女的面前,是怎样一幅恐怖的场景,钱雀又怎能不知呢?
他还记得,那晚上,他用法术一点一点地缝补着清珏的身体,擦干他脸上和身上的血迹,抱着他跪在三清殿里。他已经忘帘时究竟在想什么了,只知道那晚上没有人敢进到三清殿里打扰他,也没有在殿外听到一丝哭声,安静得仿佛不属于这个世界。
第二清晨,他便起身离开仙鹤观,至此消失在众饶视线里。
……
“对不起,惠她最近身体不太好,公子别介意。”阿福的声音再次打断了钱雀的思绪。
“你与惠成亲了。”
“是啊。”
“恭喜。”
钱雀罢,便再没多,抬腿走进了正厅。他熟练地坐到了餐桌那里,不由自主地摸了摸熟悉的桌角,犹记得以前,他常趴在这里等清珏回家,或是与他谈笑,仿佛还是昨发生的事情……
片刻,阿福抱着一个木盒走了进来,看到钱雀的样子,犹豫了些许,这才递了过去。
“谢谢。”
钱雀应了一声,接过盒子,起身便要离开。
“钱公子!夜深露重,您的房间,我日日都会打扫,今晚就在这里睡吧,也好看看盒子里的东西。”
不知阿福的话是不是有什么魔力,钱雀犹豫片刻,终还是妥协了下来。
放下行李,坐在熟悉的床板上,点上烛灯,钱雀这才打开了盒子。只见盒中不是什么贵重之物,而是堆得满满当当的信件,有些甚至因为时间太久,纸张都有些发脆了。
钱雀看着这盒中的信愣住,迟迟不敢动手。许久,他才拿出一封泛黄的信来,心翼翼的展开,他看了看落款,工整地写着王清颜的名字。
……
钱公子亲启:
近日终南山雨水丰盈,山上的花草树木都长得十分茂盛,正是观山景的好时候,不知公子现在人在何处?可有回来看看的打算?
大师兄偶尔会提起您的事情,不过从不与我细,听您在寻找自己的家人,可否有了收获?哥哥生前视您是至亲挚友,妹自也当您是亲哥哥,若遇到困难,请一定不要见外,仙鹤观永远是您的家。
望能得到您的回信。
永康十四年
王清颜
……
钱兄亲启:
再过几日就要殿试了,希望今年能顺利高郑我此行且暂住在你们之前长安的家里,希望能蹭蹭清珏的福气。
听阿福,你一直都没有回来,想来一定是已经找到自己的家人了吧。我也有件喜事要与你听,我与清颜要定在今年的中秋成婚了,还是在终南镇。若是今年有幸,钱兄能回来看到此信,可得赶上我们的成婚之礼啊。
愚弟,杜秋
永康十五年
……
……
钱兄亲启:
不知钱兄可有听太子殿下有意要迁都洛阳的事情?
其实当年我多少能猜出来,你和清珏离开长安,多半是跟当年楚王殿下谋反之事有关。我懂的,你是不想面对皇宫里的某些人,才不肯回来的。若是真的迁都了,钱兄可一定回长安来看看吧,阿福非常想念你。
再告诉你个秘密,惠姑娘又有喜了,上次的满月酒你没喝上,希望这次你能赶上。
对了,若是看到此信,也别忘了来看望我这个故友。
刘屈
永康二十年 春
……
……
……
钱公子亲启:
怪贫道修行尚浅,一直寻不到公子的行踪,只能寄希望于此。若公子看到此信,请务必回仙鹤观一趟,有回家的线索。
秦书岚
永康二十五年
……
看到最后一封,钱雀已无声地泪流满面,不知如何言表。他愣愣地看着这信中的寥寥几笔,感动又悲伤。这么多年,他们都将自己的事情记挂在心,这就是“清珏的遗物”……
这么想着,回神之时,自己已走出了房间。
“钱公子?”
阿福的声音从身后响起,他正在后院收拾着明日上工用的工具。他与惠租下了东市的一间铺,做起了卖布匹的生意。
“我要去趟仙鹤观。”钱雀得轻描淡写,阿福却已放下手中的东西冲了过来。
“让我送公子过去吧!”
钱雀看了眼后院的那些杂物,摇了摇头。“不用了,你还要照顾惠和孩子……放心吧,若有机会,我还会回来看你们的。”
钱雀的话,让阿福的眼中唤起一道光来。“有公子这句话,阿福便放心了。”
“嗯。”钱雀应了一声,这才转身离去。
……
到终南镇的时候,已蒙蒙亮了。叫卖的贩们推着车子扛着扁担,从他身边匆匆而过。一切好像都没有变过,可一切又好像都变了。路上的街道变宽了,街上的牌坊也变了,能陪他一起上山的人,也不在了。
凭着自己的记忆,钱雀踏上了这十三年都未再踏过的山路。走过熟悉的林间道,绕过熟悉的溪流,又朝着山上走了许久,眼前果真出现了一排排坟墓,这是仙鹤观后山的坟冢。钱雀也想不到自己还能记得这么清楚,明明当年,清珏只带他来过一次,是为了来看望岳道长的衣冠冢,如今……
钱雀麻木地一排排看过去,却始终不见清珏的名字。难道他……
“清珏不在这里,容贫道带公子去吧。”
久违的声音从身后响起,钱雀回过头,秦书岚正拿着些供品站在自己身后。书岚看上去好似没什么变化,只是更多了几分仙风道骨。
两人极有默契地没有话,只是一前一后地向坟冢的深处而去,最终停留在一处毫不起眼的角落里。
钱雀抬眼看去,那墓碑上赫然写着“李歆羡”的名字。
像是看出了钱雀的疑惑,书岚这才开口解释:“这孩子一直想要为父母平反,做回他自己,可惜到死也未能如愿。如今太子继位,大赦下,我才敢在墓碑上,写下他自己的名字,若他泉下有知,应该会很高兴吧。”
“嗯。”听罢书岚的话,钱雀不由自主地捏了捏自己的拳头。
十三年里,他从不敢打听地府里一丝一毫的消息,他害怕会听到“李神君”这三个字,却又期望他真的还在,起码在回到未来的那一,还来得及对他声“对不起”。这种自私又矛盾的想法,令他十分折磨,他改变不了现状,索性不再去想……
“信,我看见了……回家的线索,究竟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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