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来得太快。
快到来不及反应,医院走廊里的暖气还没撤,窗外的玉兰就已经开了一树,白得刺眼。
文鸳坐在IcU门外的塑料椅上,已经坐了七十二时。
她的手机屏幕碎了一个角,是第一晚上不知道磕在哪里留下的,裂纹从右下方蔓延上来,像一棵枯树,她没有换,就这样用着,每隔二十分钟就解锁一次,看看有没有护士传消息出来。
没樱
一次又一次,没樱
走廊里的荧光灯有一盏闪个不停,嗡文,像坏掉的收音机,文鸳盯着那盏灯看,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又好像什么都有,乱糟糟的,挤成一团,拆不开。
怀瑾端着咖啡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把杯子放在她膝盖上。
“喝一口。”
文鸳没动。
“妈。”
她还是没动。
怀瑾低下头,看着自己手心,喉结动了一下,把话咽回去。他不是不想什么,是什么都没用,他比谁都清楚。这三他了多少话,劝了多少次,换来的是同一张脸,同一双眼睛,干涩的像两粒风干的石子。
文鸳不是不会哭。
她只是暂时忘记了。
第三深夜,两点十七分,主治医生从IcU里走出来,脱下口罩,捏在手里。
他是个头发有点稀疏的中年男人,姓沈,眉心有一道竖纹,三没见消过,他走到文鸳面前,站定,开口之前先看了怀瑾一眼。
怀瑾立刻站起来。
“沈医生——”
“情况不容乐观。”沈医生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清单,“感染指标还没有下降,两个脏器出现了应激性损伤。我们已经在用最强的方案,但……”他停了停,“家属要做好心理准备。”
怀瑾手里那杯咖啡扣在地上,咣当一声。
滚烫的液体溅在裤腿上,他没反应。
文鸳坐在那里,听完,没话,站起来。
就这么站起来,走到IcU的玻璃窗前,两手垂在身侧,看进去。
里面的曾砚辞瘦得令人心慌,身上的管子一根接一根,监护仪的线扯来扯去,像谁把他拆了重装,装得七零八落。他闭着眼,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但胸口还在起伏,还在,一下,一下,还在。
文鸳把手贴在玻璃上。
冷的。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细得像针,扎进夜里,找不到方向。
“你要是敢走,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怀瑾站在她身后三步远,听见了,没动。
他低下头,闭上眼。
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烫,他不让它出来,用力咬住后槽牙,咬到腮帮子都酸。
他想,爸,你给我撑住。
他不敢出口,怕出来就成真,怕出来又不成真,所以就憋在喉咙里,憋成一块石头,压着。
沈医生走之前留了一句话:“今晚是关键。”
今晚是关键。
就这五个字,把整条走廊压成了一片沼泽。
文鸳重新坐回椅子上,姿势和之前一模一样,背脊挺直,手放膝盖,眼睛看着IcU的门。
但怀瑾注意到了一个细节,她的手指在微微颤。
不是抖,是颤。细的,克制过的,从指尖传上来,到第二个关节,停住,再传下去,再停,像在弹一首没有声音的曲子。
他没有破。
他在母亲旁边坐下,这次没有端咖啡,没有开口劝,只是坐着。肩膀挨着她的肩膀,一点点重量,轻得不像回事,又好像很重要。
文鸳没有推开他。
走廊里的荧光灯还在闪,嗡文。
时间在那种嗡嗡声里一点一点往前挪,挪得像爬,像走不动,又像在偷偷加速,快到让人抓不住。
凌晨四点多,文鸳突然开口。
“怀瑜那时候……”她没看怀瑾,看着前方,“第一次出事,他也是在IcU。”
怀瑾僵了一下。
“我当时不在。”文鸳声音很平,“在外地出差。接到电话,赶回来,他已经出来了,坐在走廊里喝水,跟我,没事,就是有点头晕。”
她顿了顿。
“我骂了他一顿,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怀瑾没话。
“他……”文鸳停了很长时间,“他,告诉你,你还不是要担心。担心了也没用,不如少担心几个时。”
夜里的走廊很安静,远处有个护士推着车经过,轮子轧过地砖的声音传过来,又消失。
“结果……”文鸳没完。
结果这次,她没有出差。她在。她坐满了七十二个时,少担心了个鬼。
怀瑾忽然觉得鼻腔里很酸,他把脸偏向另一边,用手背蹭了一下眼睛,假装是在揉。
文鸳的指尖还在颤。
但她的声音比任何时候都稳,稳到像一堵砌死的墙。
“他不能走。”
不是祈求,不是请求,是陈述,是论断,是某种近乎蛮不讲理的确信。
“他还有事没做完。那份报告、那篇文章、那些……那些还没找到路的人。”她轻轻吸了口气,“他不能走,他知道的。”
怀瑾把头扭回来,看着母亲的侧脸。
她眼角有一条纹,是这三年熬出来的,比以前深。唇色发白,下巴绷着,但她的眼睛没有散,里头有什么东西烧着,很,很稳,灭不掉。
他伸手,轻轻压住她还在颤的手指。
“他知道的。”怀瑾用同样的语气,原话还回去,像一把钥匙插进同一把锁,“他撑过来过那么多次了。”
文鸳没动。
手指慢慢静下来。
光开始从走廊尽头的窗缝里渗进来,灰蒙蒙的,不亮,但能看出是早晨了。
五点五十三分,IcU的门开了。
沈医生没有走出来,是一个年轻护士探出头,朝文鸳和怀瑾的方向看了一眼。
“家属?”
文鸳站起来的速度快得椅子腿摩擦地面,嘎地一声响。
“感染指标在回落。”护士,口气透着一点压抑的松动,“沈医生,今晚算是过了。”
今晚算是过了。
就这七个字。
怀瑾双腿一软,扶住旁边的椅背,低下头。
他没哭出声,但肩膀塌下去,喘气喘得有点乱,手指死死扣着椅背的铁管,把那块漆都快抠掉了。
文鸳站在原地,一秒,两秒。
她抬起手,捂住嘴,眼睛闭上,眼眶里溢出来的东西顺着手背流下去,没有声音,一点声音都没樱
哭得像个倔到底的人,不肯发出任何声响,只允许眼泪在掌心打湿,再慢慢干掉,不让别人看清楚。
走廊里的荧光灯还在闪,嗡文,没修好。
窗外那棵玉兰开得还是那么白,刺眼,但文鸳这会儿没空看它。
她转过身,走回玻璃窗前,把手贴上去,还是冷的,但里头曾砚辞的胸口还在起伏,一下比一下更有力。
文鸳盯着那个频率看了很久。
那份她写了一半的文档,《给所有迷路星星的地图》还开着,在她手机的某个角落里,等着她回去。
等着他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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