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恪是在直播的。
不是哪种行业论坛那种半封闭的内部直播,是公开的,全平台转播,接入口挂在“归途”项目的官方主页上,任何人都能点进来看。
组织这场演讲的人是谁,怀瑾不清楚,他是看到转发链接才进去的,已经开始了,画面里沈恪站在台上,西装,没打领带,衬衣领口开着两颗扣,和怀瑾印象里那个永远板正的沈恪不太一样。
台下坐了很多人,摄像机对着台上,偶尔切一下台下的脸,有韧着头,有人盯着台上,有人手边放着纸,像是在做记录,又好像不知道该记什么。
沈恪站在麦克风前,没有稿子。
他开口之前,停了有四五秒,那四五秒里,台下安静得可以听见空调的声音。
“我之前很确定一件事,”他,“我以为那叫立场,现在我觉得那叫傲慢。”
怀瑾把手机音量调大了一格。
“过滤网项目立项的时候,我给自己的理由是保护,”沈恪继续,“保护未成熟的接触者不被系统过度利用,保护人类文明不在还没做好准备的时候被迫介入超出认知范畴的领域,听起来都是正当的,我自己也信。”
他停了一下,视线往下,不像是在看台下,像是在看什么比台下更远的地方。
“但我没问过他们。”
声音没有变大,就是平的,像是在一件很普通的事,但台下有人抬起了头。
“我没有问过那些孩子,他们愿不愿意被保护,他们是不是需要我替他们决定该走多远,”沈恪抬起手,食指轻轻叩了一下讲台边缘,然后放下,“我替他们做了决定,然后告诉自己那是出于保护。”
直播间的弹幕开始动了,怀瑾没看,眼睛盯着画面里沈恪的脸。
沈恪脸上没什么表情,怀瑾想,这个人大概是很少在公开场合讲这种话的,所以他现在的状态有点像,不是在演讲,是在对某一个具体的人话,只是那个人不在现场。
“去年,有一个孩子,”沈恪,“十六岁,共鸣强度超出我们所有预设区间,系统评级是不具备稳定介入条件的高风险个例。按照过滤网的标准,我们应当介入,暂停她的接触权限,等待进一步评估。”
弹幕开始密了,怀瑾把弹幕层关掉了。
“我们没来得及介入,”沈恪,语速没有加快,“她自己做了决定,带着一套我们认为存在安全隐患的设备,独自踏上了一条人类文明从未走过的路。”
台下有细碎的声音,不是骚动,像是呼气。
“我当时的第一反应是,这是一场事故,”沈恪,“第二个反应是,这证明了我一直以来的判断,对未成熟个体的放任会导致不可控的后果。我对自己,你看,你是对的。”
他用“你”,不是“我”,怀瑾注意到了这个,这个人在用第二人称自己。
“然后我开始整理资料,”沈恪,“我想弄清楚她这一路做了什么,系统记录到了什么,她在每一个节点上是怎么判断、怎么反应的。我想证明这是一场冲动导致的失控。”
他把嘴闭上,停了两秒。
“我没有证明到,”他,“我看见的是一个在持续学习、持续调整、持续和系统磨合的人,她不是在冲动,她在工作,她比我见过的任何一个成年接触者都更清醒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能做什么,边界在哪。”
怀瑾把手机放在桌上,自己往椅背上靠了靠,绿色的指示灯还亮着,在桌角打了一片光晕。
屋子里很安静,手机里沈恪的声音回荡在半空。
“我以为我在保护人类,”沈恪,“实际上我是在恐惧未知,然后把那个恐惧包装成责任感,包装成科学严谨,包装成对他饶爱护。一个十六岁的孩子,用她的行动教会了我,真正的勇气不是拒绝未知,是带着敬畏走向它。”
完这句话,他低了一下头,低头的时间很短,抬起来之后眼睛没有红,脸上也没有什么,就是平的。
但那个低头,怀瑾看见了。
就那么一下。
演讲没有结束,台下有人开始提问,摄像机切过去,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站起来,手里拿着一张纸,话之前把嗓子清了一下。
怀瑾把画面调,放在屏幕角落,自己往窗边走了几步,院子里没有风了,老槐树叶子不动,月光把影子压在地上,硬邦邦的一片,很实。
他想起怀瑜出发那早上,沈恪的人来过一次,来的是个他不认识的、戴眼镜的中年女人,站在门口,沈主任建议再推迟评估周期,她的措辞很客气,但意思是不建议这次出发。
怀瑜当时就站在那女人旁边,背着包,包带子调短了,两只手扣着肩带,听那女人完,点了一下头,:“谢谢沈主任的建议,我已经考虑过了。”
然后就出发了。
那女人站在门口,愣了一下,然后走了。
怀瑾那时候觉得妹妹这话得很……完整,不是顶撞,是真的完整,她把沈恪的意见放进来了,放在“我已经考虑过了”之前,然后放进去,然后走。
他当时没想太多,现在回头想,沈恪那边大概也知道她不会停。
屋子里手机的声音还在,提问的那个人话很多,怀瑾没在听,他在想沈恪“她比我见过的任何一个成年接触者都更清醒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清楚这句话是真的,但听见一个大人把这句话出口,还是有点……什么。
不上来,不是愉快,不完全是,里面还有点别的东西,钝的,压在某个位置,不重,但在那。
他回到桌边,把手机拿起来,画面切回了台上,沈恪在回答问题,台下的人还在听,直播间的人数在右上角,七位数,还在涨。
沈恪,他打算解散过滤网项目。
这句话出来,台下的声音明显大了,不是掌声,是人们互相看了一眼、下意识出声的那种声音,沈恪没有等那个声音散掉,接着:
“我接下来想做的事情,是建立一套新的研究框架,我们内部把它叫星际教育学,研究的是,如果共鸣者是真实存在的,他们的能力是可以被理解和运用的,那么人类应该如何帮助这些孩子,在不剥夺他们自主权的前提下,让他们走得更稳,而不是更快,也不是更慢,是更稳。”
怀瑾的拇指又开始摩挲手机边框,下意识的,和晚饭后一样的动作。
她现在走得稳不稳,他不知道,系统给不出这个数据,生命体征是绿的,轨迹在延伸,这是他能看见的全部。
他退出直播,重新打开后台界面,那条细线还在,末赌光点没有停,位置又往外移了一点点,坐标是一串他看不懂的数字,他也没有试图去看懂,就看那个点。
沈恪今的那些话,她看不见,听不见,信号传输有延迟,现在他们这边能做的任何事情,她在那边都要等很久才能知道,或者根本不会知道。
窗外那棵槐树的叶子哗的动了一下,院子恢复寂静。
怀瑾坐在绿光里,把那条轨迹线从头看到尾,末端停在屏幕最右边,再往外,就没有比例尺了,就没有参照了,就是空的。
但光点还在动。
他把屏幕亮度调低了一格,靠在椅背上,不打算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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