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间房间原来是杂物间。
文鸳亲手清出来的,搬了两个下午,搬得汗透了衬衫,怀瑾来帮她,被她用眼神挡回去。她要自己来。她不清楚为什么,但就是要自己来。
现在那间房里有一张医疗床,有一套监护设备,有一盆她从阳台移过来的绿萝,叶子厚,颜色深,放在窗台上,阳光好的时候会亮起来。
怀瑜就躺在那张床上。
脉搏稳,呼吸稳,体温稳。护工每来两次,给她翻身,做被动运动,检查管路,记录数据,态度职业,声音轻。每次他们来,文鸳都会站在门口,看着,直到他们离开,然后她走进去,在床边坐下,把怀瑜的手拿起来,放在自己手里。
手还是温的。
这就够了。文鸳告诉自己,这就够了。
她今给怀瑜读了一段报纸。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本地的,城南那条街的梧桐树要修剪了,居民有意见,投了联署。她读完,放下报纸,停了一会儿,:“你时候很喜欢梧桐。你记得吗,你爸带你去南京,你非要捡了一路的梧桐叶,装了半个书包回来,弄得书全是树叶印。”
怀瑜没有反应。
当然没有反应。
文鸳知道。但她继续:“你爸当时要没收你的书包,你哭得,哎,那时候你哭起来那个声音,能把楼顶掀了。”
她笑了一下,自己也没察觉。
窗外来了风,绿萝的叶子抖了一下,光跟着晃。
文鸳低下头,看怀瑜的脸,这张脸和睡着没什么两样,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呼吸轻轻撑起胸腔,又落下去,撑起来,落下去。
她在某个很深的地方。
文鸳不清楚是什么感觉。不是完全的痛,也不是完全的麻。像是一根线,一直被人攥着,不松,也不拉。
她把怀瑜的手放回去,站起来,把报纸叠好,压在床头柜的角上,出门的时候顺手把灯调暗了一格。
曾砚辞在厨房。
这件事本身就让怀瑾每次经过都要愣一秒。
他爸过去不进厨房的。不是大男子主义,就是纯粹不会,连泡面都能搞出事故。但最近这两个月,他开始进去,翻菜谱,买食材,笨手笨脚,厨房里经常传出各种奇怪的声响,有一次一口锅盖掉在地上,声音大得文鸳从二楼跑下来,站在门口,看见曾砚辞蹲在地上捡锅盖,狼狈得像个没人管的中学生。
那文鸳没话,转身回楼上去了。
曾砚辞把锅盖捡起来,冲锅盖的背面盯了一秒,放回锅上,继续煮他的汤。
怀瑾今路过厨房,闻到香味,脚步慢了一下。
“进来。”曾砚辞没回头,声音平。
怀瑾走进去,在灶台旁边站着,看了一眼锅,是排骨汤,里面放了玉米和胡萝卜,颜色很淡,但香味出来了。
“什么时候学会这个的。”
“你妈以前煮。”曾砚辞,“我看过几次。”
怀瑾没接话。
曾砚辞拿勺子搅了两下,:“你今晚要留下来吃饭。”
这是通知,不是询问。
怀瑾:“校”
然后他没走,靠着灶台站在那里,看他爸弓着腰守着那口锅,背比以前更弯一点,头发白了很多,但手稳,拿勺子的姿势比两个月前利落多了。
怀瑾想点什么,想了一下,还是没。
饭桌上摆了三副碗筷。
那把椅子是空的。
没有人提。三个人就那么坐着,文鸳先动筷,夹了一块玉米放进碗里,曾砚辞给她盛了一碗汤,她端起来喝了一口,:“咸淡刚好。”
曾砚辞嗯了一声。
怀瑾低着头吃,扒了两口饭,然后他眼睛往那把空椅子上扫了一下,就一下,立刻移回来,压进碗里去。
没人看见。或者,大家都没有声张。
文鸳:“怀瑜今的指标都正常,护工她皮肤状态比上周好。”
曾砚辞:“嗯。”
“我给她读了报纸,城南那条街要修梧桐树。”
“她喜欢梧桐。”曾砚辞,这句话出来,他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吃饭。
就是这一停。
怀瑾把嘴里的饭咽下去,喉咙发紧,他喝了口汤。
三个人把饭吃完,没人碰那把空椅子,没人提它,但那把椅子就在那里,和桌子之间留着刚刚好的距离,好像随时可以有人坐进去。
文鸳收碗,曾砚辞去洗,怀瑾坐在桌边,手机屏开着,屏幕上是“归途”系统的后台界面。
他每晚都要看一次。
不是仪式,就是……习惯了。
界面上有一条细细的轨迹线,那条线从地球出发,穿过太阳系,往外延伸,延伸到屏幕显示的比例尺根本标注不清楚的地方,末端有一个光点,在缓慢移动。
旁边有一栏数据:生命体征,全部绿色。
信号强度:稳定。
他盯着那个移动的光点,右手拇指摩挲着手机侧边,没有规律,就是摩挲着,像在等什么,又不像在等。
她到哪了。
他不知道。坐标根本没有参照系,显示出来也是他看不懂的数字。他就看那个光点在动,动就行,动明还在。
厨房那边传来水声,曾砚辞在刷碗,动作比以前轻很多,很久以前他刷碗喜欢用力,文鸳过他好几次,让他轻点,他也不改。现在改了,怀瑾不确定他有没有意识到自己改了。
水声停了。
文鸳从厨房走出来,在桌边经过,停了一下,她的手放在怀瑜那把椅子的椅背上,停了两秒,然后抬起来,往楼上走了。
就那两秒。
怀瑾把眼睛从手机上移开,往那把椅子看了一眼。
椅背上什么印记都没有,什么都没留下,椅子就是一把椅子,木头的,和其他三把一样,买的时候是整套买的,四把,一模一样。
他把手机屏熄了,站起来,在椅子旁边站了一下,然后伸手,把那把椅子往桌下推了推,推到和另外三把对齐的位置。
不多,也就挪了几厘米。
他往楼上走,到楼梯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灯还开着,饭桌被光罩住,四把椅子整整齐齐,那把空的也在里头,看不出来哪把有人坐过哪把没樱
他才上楼。
夜里十一点多,信号接收器的指示灯还亮着。
怀瑾把它放在书桌上,绿色的光打在桌面,他没开台灯,就靠这点光,把当的系统日志过了一遍,没有异常,轨迹继续延伸,生命体征一栏的波形平稳,他拉到最底下,看最后一条记录:23:07,信号稳定,位置更新,坐标已超出预设边界……
超出预设边界。
他把这一行看了两遍,然后关掉界面。
窗外有风,树叶的声音从院子里飘进来,是那棵老槐树,叶子繁,风一来,哗的一片,声音很大,像下了场细雨。
他在椅子上坐着。
她当时“好”,就一个字,然后背上那个包,走了。
他现在想起来,觉得她“好”的时候,眼睛其实是往别的地方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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