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门的迎接仪式走完,孟益请燕行云更换世子车驾。按照礼仪规制,亲王与世子用同等的车驾规制,有仗马两匹开路,驽马四匹驾车,用象辂,备诞马八匹。
这还是燕行云获封世子以来,第一次乘如此规格的车驾。上车前,燕行云冲着燕行麟招了招手,等燕行麟走过来,燕行云拉着燕行麟一同进了车驾。
车驾启程,进了阳春门,后边骁云卫扈从着李妙清的马车跟上,一同顺着阳春门大街向王宫而去。阳春门外的诸位大臣等燕行云的车驾离开,也各自散去,正式的接风宴定在晚上,在承殿举行,中午燕维疆要先在仁政殿接见燕行云。
马车在宽敞的阳春门大街上缓缓前行,负责戍守东城的燕山右军早已净街,守在路两边。燕行云将车窗打开了一些,透过缝隙向外看着,随口向燕行麟问道:“父王怎么样,身体康健吧?”
“大体还好。”燕行麟坐在车里没了外人,松弛了许多,“就是听母亲这半年来政事繁忙,父王总睡不好,食欲也下降了很多。”
燕行云依然看着窗外接着问道:“请太医看了吗?”
“看了,不过也没什么用,太医就是劳累过度,开流理的方子,也没什么效果。母亲在让舅舅想办法,看能不能从民间找些调理的方子。”
燕行云听完眼神微微一滞,随后恢复正常,转过头又打量了一下燕行麟,笑着捏了捏燕行麟的肩膀,“不错,你倒是壮实了许多!”
燕行麟顿时满脸的笑容,“王兄,这一年来我可是练习骑射弓马,下次你再去外边打鞑子,可一定要带上我,我一定要亲手斩下几颗鞑子头,给父王看看!”
“哈哈!”燕行云大笑了几声,“好志气,不过我这次回来恐怕短时间内也不会出去了。你呀,除了弓马骑射,其他功课也不能荒废,等你再长大些,有机会我一定向父王举荐,让你出去带兵。”
燕行麟听到燕行云短期内不会再外出带兵还有些失落,当听到燕行云以后让他出去带兵又兴奋起来,孩子的情绪全挂在脸上,一刻也藏不住。
闲聊两句,燕行云又接着问道:“你阿姐呢?”
“阿姐在建章殿,陪着王嫂和嗣昭,阿姐可喜欢嗣昭了,往建章殿跑,恨不得住在那里。”
“我听洛京那边来人跟父王提了亲事?”
“是,李尚书来的,代表朝廷参加老相的丧事,私下里跟父王商定了,听过些时日朝廷就会派人来正式提亲下聘。”
“你阿姐是怎么想的,她愿意吗?”
“父王问过阿姐,阿姐只全听父王安排。不过我看阿姐挺高心,那位太子殿下八月的时候,太子殿下过来祭奠老相,父王又在宫中举办了次家宴,我看阿姐经常偷偷瞟那位太子殿下,心里想来是喜欢的”
燕行云微笑着点零头,没有接话,只是又将目光望向了窗外。马车已经驶入澄清坊,不久就经过了沈府,此时沈府外边还挂着白色的灯笼。
燕行云面色一凝,没有转头,又问道:“老相的佳城修的如何了,再过一个月就该下葬了吧?”
“父王想将老相葬在王祖父的陵寝之侧,礼部和钦监早就确定了吉壤,不过听李尚书,子似乎有意追封老相为王爵,这事在洛京那边吵得不可开交,以至于老相的谥号还没定。现在只能是先以国公的规制为老相修建吉壤,若是朝廷真下了旨意封王,规模还要扩大,恐怕今年都未必能完工。”
燕行云听后内心有些震惊,那位远在洛京的子要给老相封王,这份恩遇未免也太大了些,虽沈熙之是与燕骥齐名的开国元勋,但沈熙之与当今子之间可没什么香火情,甚至可以是有很深的嫌隙,要不沈熙之也不会跑到燕国来。又要给沈熙之封王,又与燕藩结亲,直接将燕琪儿封为太子妃,这位子对燕藩拉拢的手笔未免太大了些。
着话,车驾已经经过了六部衙署和中书官邸到了承门前。车驾就此停下,燕行云兄弟二人和李妙清都走下了马车,李妙清怀中还抱着那个孩子。
在阳春门的时候,李妙清未曾下车,到了此时燕行麟才有机会同李妙清见礼。燕行麟向李妙清一拜,口中叫道:“王嫂!”
李妙清也赶紧抱着孩子施了个万福,“见过殿下!”
车驾不能进宫,燕行云正想着要不要让李妙清先带着孩子去建章殿,自己去见燕维疆,就见一直服侍在燕维疆身边的内廷总管黄潜已经带着人抬着一顶轿赶了过来。
黄潜满脸堆笑地走到近前,冲着燕行云俯身行礼,“奴婢见过世子殿下!”然后分别向燕行麟和李妙清行礼,“二殿下,夫人!”
燕行云对着黄潜点头示意,问道:“黄公公,您怎么来了?是父王有什么吩咐吗?”
黄潜笑着答话:“回禀殿下,王上了,让李夫人带着孩子乘轿过去,另外也请李将军一块过去,其他人先去建章宫。”
李妙清赶紧望向燕行云,让他拿主意,她虽然出身在蒙古内边,不太清悉汉地的礼节,但此时只来了一顶轿,显然燕行云和燕行麟二人都是要走着过去的,让她乘轿显然是逾制的。
燕行云对着李妙清笑着道:“既然是父王的恩赏,你就乘轿去吧!”
李妙清便向着黄潜施了个万福,“多谢黄公公!”
黄潜急忙闪身躲开,口中道:“哎呦,夫人您可折煞奴婢了,奴婢可当不起您的大礼,快上轿吧!”
李妙清上了轿,燕行云对后边的李道驰示意了一下。李道驰此时是着甲领着护卫的,赶紧将佩剑解下交予后边的骁云卫扈从,没时间更衣,只能穿着甲胄跟着燕行云等人。
燕行云跟黄潜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闲聊,燕行麟则跟李道驰并排走在后面。燕行麟一边走一边盯着身旁李道驰,看着他身上的盔甲很是羡慕,声问道:“诶,你上过战场吗?”
李道驰第一次进燕王宫,本来就很是紧张,燕行麟一直盯着他看已经让他很不知所措了,现在又跟他话,他是停步回话也不是,走着回话也不自在,只得点头回应。
燕行麟又问:“那你杀过鞑子吗?”
李道驰又点头。
燕行麟更兴奋了,接着追问:“杀过几个?”
这下李道驰没法点头回应了,却又不敢随意话,额头上汗都下来了。亏得走在前面的燕行云给他解了围,走在前面跟黄潜闲聊的燕行云头也没回,笑着道:“你别难为他了,他可不像你,不敢在宫里随意讲话,等回头闲下来你们俩私下聊去!”
燕行麟听了碰了碰李道驰的胳膊,“那回头咱们一起去打猎,你跟我好好讲讲。”
李道驰再点头,燕行云在前边听着,对这个一心想着去战场厮杀的弟也是一阵无奈。燕行麟这个从受尽各方宠爱,似乎也全然不清楚自己的母舅正想方设法帮他夺取世子之位的孩子,全身心地幻想着有朝一日跃马疆场。
众人终于来到了仁政殿前,李妙清也抱着孩子下了轿,燕行云整肃了下衣服,跟着黄潜进了仁政殿。燕维疆还伏在案头批改奏章,身形明显消瘦了些,脸色也有些不好。
燕行云领着众人来到仁政殿中央,领着众人下跪参拜:“儿臣\/儿臣妾\/臣,参见父王\/王上!”
“都起来吧!”燕维疆将笔放下,起身走下台阶。
燕行云起身后俯身再向燕维疆行礼,“父王!”
燕维疆却没理会他,面带笑容走到李妙清身前,微微俯身看着她怀里的那个孩子。燕行云早就将这个孩子的来历和要收其为义子的事行文禀奏了燕维疆,这也是燕维疆今日派轿去接李妙清的原因。
燕维疆看着李妙清怀中虎头虎脑的孩子,眼中也满是慈祥。燕维疆伸手从李妙清怀中接过孩子,双手掐着孩子的腋窝举在身前端详。这孩子跟着李妙清在马车上一路颠簸,已经很疲惫了,刚才进宫坐着晃晃悠悠的轿刚刚睡着,此时被燕维疆一抱又醒了过来。
醒来的孩子迷迷糊糊间睁开眼,就看见了完全陌生的燕维疆,顿时扑腾着嚎啕大哭起来。这孩子嗓门比燕嗣昭还要响亮,哭声在大殿中回荡,震得人耳朵都嗡文。这孩子显然也被自己回荡的哭声吓着了,哭得反而更凶了。
孩子这一哭,燕维疆赶紧哄了两声,但哪里哄得住,便赶紧又将其交给李妙清。李妙清接过孩子,抱在怀中轻轻安抚着,只是孩子有点被吓到,一时也哄不好,李妙清也有些手足无措,额头也出现了细密的汗珠。
燕行云走到李妙清身边,轻轻拍了拍李妙清的后背,让她不要紧张。李妙清哄了好一会,才让这孩子又睡着,燕维疆就这么一直在旁边静静地看着。
等孩子又睡着,燕维疆才轻声开口:“这子真是能哭,比昭儿还能折腾,叫什么名字?”
燕行云在一旁接话:“还未曾起名,想请父王给起个名字。”
燕维疆想了想,道:“这子虎头虎脑的,身板也壮实,就叫嗣虎吧!虽然不能入宗庙,毕竟是你的义子,跟嗣昭用一样的字辈吧。”
“多谢父王!”燕行云和李妙清一同谢恩。
燕维疆看着李妙清点零头,“你辛苦了,先回建章殿吧,去见见昭儿,分开这么久,委屈你了!”
听燕维疆如此,李妙清顿时鼻头一酸,眼泪就要流下来,赶紧俯身谢恩。燕维疆让燕行麟领着人还用轿将李妙清和刚得了名字的燕嗣虎送到建章殿去,等三人走后,燕维疆看向了站在后面穿着甲胄的李道驰。
李道驰见燕维疆看过来,立刻单膝跪地,“末将李道驰,拜见王上!”
燕维疆笑着道:“起来吧,不用动不动就下跪,没这许多规矩!”
李道驰起身,还是低着头,燕维疆上下打量了他一下,点零头:“不错!你先到殿外去候着吧!”
李道驰如蒙大赦,赶紧低头俯首一拜,然后退出了仁政殿。此时殿中除了内侍们只剩下燕维疆与燕行云父子二人,燕维疆这才打量了一下自己的这个儿子,叹了口气道:“你终于肯回来了?”
燕行云又是俯首一拜:“儿臣不孝,让父王担忧了!”
燕维疆没理会他,对黄潜吩咐道:“去让人准备午膳!”
黄潜领命,吩咐人下去准备。燕维疆转头向东边的偏殿走去,“进来吧!”
燕行云赶紧跟着燕维疆进了偏殿,燕维疆进了偏殿坐在主位上,然后指着侧首的椅子让燕行云坐下,内侍同时奉上了两杯茶。燕维疆落座后端起茶杯,然后指着燕行云手边的一个匣子道:“昨刚到的,你看看。”
燕行云打开手边茶案上的长条匣子,里边是一卷明黄圣旨,燕行云取出将其展开,看了起来。
“中书:崇德报功,有国之令典;饰终追远,人臣之极荣。朕承祖宗之绪,临御下,凡与太祖共定大业者,未尝一日忘之。
故大虞成国公、前中书省左丞相、燕王行在中书省左丞相沈熙之,起自诸生,早从太祖高皇帝于龙兴之始,参帷幄之谋,预开基之业。太祖践阼,入掌中书,为左丞相,纲纪庶政,百度以修。大封功臣,封成国公,位列上公,为时元老。既而辞避枢衡,出总藩维,绥怀边徼,二十余年,勤劳王事,终始不渝。
今闻薨逝,朕心恫悼。念其开国之勋,宜加殊典,以慰旧臣。可追封中山王,谥曰文靖。其爵止其身,不之国,不世袭,国除。所遗成国公爵,依例令其长子沈默承袭。
於戏!以爵报功,以谥易名,二者并行,庶几无憾。有司其备册命之仪:辍朝一日,遣使护丧,赐葬如制,翰林院撰神道碑文,仍令史馆具录本末。
主者施校
祥嘉十九年九月二十五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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