敖溟对北海不再抱有期待。
既然自己对于母族来无足轻重，是可以顺应大局利益送去和亲的子嗣，那她也不必再强留。
第六年冬，海湾再一次冻结。
敖溟没有坐在窗前，她的神识已经可以自由地在宫殿内外游走，就像一阵不被察觉到的微风，她开始观察起这座神域。
奥林匹斯一共有十二位主神，每一位主神都拥有自己的神殿。
赫拉并不常待在寝宫之中，就像赫斯缇娅所，赫拉是秩序的化身，她的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维持这座神域本身的稳定和秩序上。
而宙斯平时也几乎跟赫拉这位王后没有交集，那位奥林匹斯之主永居在山巅的神殿中俯视这座神域，如果需要召集会议，上的雷霆会替他降下谕令。
自我解放的敖溟久违地感受到了自由。
龙类的灵质悄然影响、改变着奥林匹斯的山野，让其中的生灵成为了她的眷属。
赫斯缇娅也照常会带着甘露酒和主神们最新的八卦逸闻来探望她。
轻快地行走在穹顶高大、金碧辉煌的神殿里，透明的神识径直穿过在门前低头走过的宁芙侍女，敖溟忽然觉得如果自己真的要在这里度过一生。
或许也不是一件那么孤独的事。
直到有一深夜。
她无意间来到了赫拉的寝宫。
·
“亲爱的，你必须将她给我。”
宙斯苍老浑沉的声音从寝宫之中传来。
“咳咳......你要相信，无论与多少女人缠绵过，我爱的始终只有你。”
敖溟漫无目的的脚步忽然停滞了，她本能地看向声音传来的地方，悄然靠了过去。
龙类纯净稀薄的神识无视结界，径直穿过了门墙。
高阔的寝殿中，身披苍白长袍的宙斯手中扶着一支权杖，和赫拉相对而立，扶杖的动作让他看起来更苍老了。
趁着自己还没被发现，敖溟悄无声息地进一步隐匿起自身的气息。
这似乎是一场隐秘的私人会面。
“事到如今，你还以为我是在嫉妒么？”
赫拉面无表情地回应道。
“宙斯，你还看不明白么？”
“一头龙而已，怎么了？”
宙斯皱眉。
“我为了顾及你的感受，从将那头龙女带回来的第一起就在忍耐！”
宙斯的声音几乎是狮子般的低吼，他将权杖重重地杵在寝宫金色的地面上，齿间溢出了隐约电光。
然而赫拉只是冷冷地看着他，红瞳如同深邃平静的湖面。
她什么也没，将一封信件扔到了宙斯面前。
宙斯眼中的隐怒停滞了片刻，他看向那封写着玉山文字的手信，抽出其中的信纸随意看了眼，上面写着晦涩难解的诗歌。
“这是什么？”宙斯半抬起眼问。
“那头龙女收到的家书。”
赫拉回答。
“这么久，那头黑龙只给他的女儿寄来了一封信，如果他们当初的目的真的是联姻，你觉得这可能么？”
“......”
宙斯将信将疑地再次看向那封信。
信中诗歌的内容并没有表达思念或者关心，而是貌似在讲一只老鼠的故事。
宙斯实在不明白这跟老鼠有什么关系。
“我的眷属从人间传来消息，华夏开始战乱了。”
赫拉接着。
“玉山神域也彻底对外封闭了起来。”
敖溟愣在了原地，现在的她只想完完整整地听完这场夜谈。
“人间战乱，玉山封闭，跟奥林匹斯、跟我们又有什么关系？”
宙斯已经没有耐心再听下去，将手中薄薄的泛黄信纸揉作了一团。
“听着，赫拉......”
宙斯伸出双手，一把掌控住赫拉骨肉匀停的肩膀。
他满布皱纹的脸孔映照在赫拉暗红的瞳孔之郑
“我正在衰老，奥林匹斯之主正在衰老，你看见了么？
“我已经活了太久却没能晋升，时间在我身上的效应，比在你们的身上都要更可怕，你们用来永葆青春的甘露对我来已经没用了！
“而我还有另一半权柄在其他神域！
“我不希望被衰老拖累，疲倦、腐朽、迟钝......这些东西会让我在将来的权柄之争中落败。”
“宙斯，那头龙女绝对是个麻烦......”
赫拉并没有半分妥协的意思，面对宙斯的施压，她只是淡淡地开口。
“我的权柄无时无刻不在感受着一种隐秘的不安，宙斯，这个麻烦，有可能会给奥林匹斯招徕灾祸。”
“奥林匹斯和那三座源地不一样，没有直接前往真实的途径，我无法像奥丁那样从容！”
宙斯低声咆哮。
“你必须要把那头龙女给我！
“给我！！！”
长久的沉默。
赫拉忽然后退半步，拉开了自己与宙斯的距离。
宙斯的身躯微微一颤。
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手上想要有所动作，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禁锢在了原地。
“......你用‘秩序’来对付我？”
宙斯意识到了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他声音低沉着质问。
这位神王的姿态彻底扭转了。
宙斯的声音不再拘束于他的身体，每一个音节从他口中吐出，在赫拉和敖溟听来却是从空间之上降临的。
宛如云端降下的神谕。
“赫拉......你胆敢用权柄来威胁我？”
夜空之中骤然响起了炸雷，奥林匹斯的乌云迅速汇聚，雷霆回应权柄的号召在云层深处酝酿。
“你会后悔......”
宙斯的眼中涌起电光。
刺啦——
尖锐的轰鸣刺破空气，正中了宙斯的胸口！
宙斯低头，一柄青铜长矛带着淋漓的鲜血从他的右胸穿刺了出来，他眼中的雷光也因此缓缓熄灭下去。
今夜只是一场他和自己妻子之间的秘密会谈，本应该是奥林匹斯最高的隐秘事件，他没有理由穿着全副武装的战铠来到自己妻子的寝宫。
是啊，一切本应该是这样。
宙斯认得那支长矛。
他回头向后看去，寝宫廊柱的阴影中，一个半裸的魁伟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阿瑞斯，神王宙斯最伟大、最忠诚的战神。”
宙斯对抗着长矛附加给自己的混乱特性，花白的额角青筋暴起，却还是冷冷地讥讽道。
下一秒，寝宫之中的阴影被一道炽烈的光芒全然驱散。
一切可以隐藏的角落全都无可遁形，显然是想要断绝宙斯逃跑的去路。
“奥林匹斯最耀眼的太阳，无垢的明光，阿波罗。”
宙斯对着阴影驱散后显现出的白袍金发的青年哂笑道。
“你认为你的父亲需要逃跑么？”
阿波罗的身后，身背箭袋的女孩也缓缓现身。
她沉默地张弓搭箭，流淌着月银色的箭矢瞄准了宙斯的眉心。
寝宫之中唯一的阴影也在她的身后，她是隐匿的月亮，必要的时候她能够将在场的所有神明保护起来。
“月亮，山野中的猎神，阿尔忒弥斯。”
宙斯幽幽地叹息。
“你知道为什么叫你月亮么？因为那位真正的月亮，无名之神的女儿，早已离开了奥林匹斯。
“而你，永远没有同她争夺黑夜权柄的资格。
“还有赫菲斯托斯！
“虽然他不在场，但是我感受到了他所锻造的神兵的气息......
“很好，你们都是我的好孩子。”
敖溟怔在了原地，阿波罗的圣光让一直以神识状态存在的她也一并显现了出来，可从现场的情况来看，她有没有偷听这场会谈已经不重要了，也没有人理会她。
细数了在场的所有人，宙斯再次扭头望向自己的王后，神色之间竟然有了几分释然。
“原来今夜是一场已经预谋好的刺杀么？
“我还以为我的兄弟波塞冬也会来呢。”
无人回应。
苍白厚重的染血衣袍从宙斯肩上霍然抖落。
神王虬结、伟岸的身躯暴露在光明之中，他的身体上伤疤纵横，那是征战万年在他灵魂深处留下的、无法抹去或者愈合的伤痕。
“孩子们......可能我们举行了太多的欢宴......享受了太多人类的欢愉......这样的快乐早已经让你们忘了......”
宙斯伸手，握住贯穿自己胸膛的沉重的青铜长矛，将它从自己的体内一寸一寸地缓缓抽出。
长矛每带出一寸，都缠绕着一寸雷电。
于此同时，宙斯的人形身躯也在不断地瓦解、变形、抽离、膨胀，像是正在向着另一种更为神圣的形态回归。
“神明真正的形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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