喧闹声中,一杯漾着淡金色的酒递到了她的面前。
敖溟抬起头,递酒的是一个身穿赭红长袍,眼前垂着白金色面纱的女人。
她的体态就和奥林匹斯的其他女神一样欣长,浑身散发着一股温暖的木质香味。
“听龙居住在人世?”
女人轻声开口,她的瞳孔中是火焰般的赤色流光。
见敖溟沉默着不应,女人才反应过来自己似乎有些冒失,旋即补充道。
“赫斯缇娅,人类管我叫炉灶之神。”
敖溟愣了会儿,她没想到这场陌生的宴会上居然会有奥林匹斯人主动来找她。
毕竟这里所有人都将她看作是从玉山送来的战利品,那一道道目光中的贪婪、鄙夷和刻薄就像刀子一样尖锐地划在龙类的感知之郑
而面前这个女饶到来,反倒像是无意间洒进黑暗的一缕阳光。
“对。”
敖溟接过酒杯,轻轻放在了面前的桌案上。
“我的故乡在人世的北溟,那是一片很大的海洋,冬来临的时候,近海的水域会结起一层厚厚的冰。”
“那你得喝点温酒了。”
赫斯缇娅微笑着劝。
“奥林匹斯的冬比人世要漫长、寒冷得多。”
敖溟礼节性地点点头,却始终没有端起杯子。
赫斯缇娅对敖溟的拒绝并不意外,也不气恼,她很自然地在敖溟身边坐下。
“很早之前就听神域会来一位新人,只是没想到竟然是玉山龙族的公主。”
赫斯缇娅目不转睛地盯着宴会上交谈、欢笑的众神,啜饮杯子里的酒液。
“龙族很稀奇么?”
敖溟淡淡地回应道。
“至少在奥林匹斯?是的。”
赫斯缇娅微微笑道。
“你们和我们都不一样,我们是由人类塑造的、杂质众多的神,而你们却是自至高的黄金中诞生的完美血脉。
“所有神域都流传着龙类的传,只要和你们产生某种联系,就能够淬炼自身,向着黄金晋升。”
“......”
敖溟没有话。
她不知道所谓的“某种联系”具体指的是什么。
饮血?交合?吞食?
只是越往深处想,她的心中越是怅然悲凉。
什么北海的公主......若真是那贵不可攀的公主,又怎么可能被亲生父亲向他人许诺,无牵无挂地送到这种地方来。
敖溟低眉,掩去了神色之中的落寞。
“所以你看,那些人看你的眼神里都藏着他们自己的心思。
“不过他们暂时也没那个胆子,因为名义上来讲,你是宙斯的夫人或者......未婚妻。”
赫斯缇娅轻声着,缓缓起身。
她拍了拍敖溟的肩膀,脸上露出一个温暖的笑容来。
“别误会,我对你没有他们那样的想法,不是每个恶魔都想成为真神的。
“我只是想提醒你......”
赫斯缇娅的目光落在了那杯一口未饮的酒上。
“不过看起来你也不需要我提醒。”
时间流逝,宙斯的欢宴来到高潮。
一道雷霆撕裂夜空,这位以神自居的奥林匹斯之主穿着金色雕花的铠甲,骑乘战马抵达了宫殿。
金色宫殿中的欢笑声渐渐停息,众神停下了饮酒和谈论,纷纷侧身对头发已经花白的宙斯致意。
宙斯堆起皱纹纵横的脸颊,展露灿烂的笑容,举起手来回应众神的致意。
他的身后还跟随着一位丰腴窈窕的女神,白底的绀青色长袍,棕色长发间嵌着一顶淡金色的王冠。
她雍容的步态要比宙斯缓慢得多,每迈出一步,那种自上而下的慵懒目光都会在大殿中的某个地方停留片刻。
“那是后赫拉,人世的婚姻之神,但实际上她更类似于‘秩序’的化身。”
赫斯缇娅在敖溟身边低声。
“宙斯看上你了,你得当心她。”
敖溟看向四周,宴会上的侍女们仿佛对赫拉存着某种畏惧,在被她暗红色的目光扫视到的前一刻纷纷自觉地收敛长袍埋低了头。
只有像赫斯缇娅这样有着具体神格的女性存在才表现得相对从容一些。
敖溟知道赫斯缇娅的意思,宙斯的艳情史早就在各大神域漫飞了,而身为宙斯的正宫妻室,赫拉自然不会对宙斯看上的女人太友善。
赫拉的目光扫视了大殿一周,最终才缓缓落到敖溟身上。
而出乎敖溟意料的反倒是宙斯,这位将她接来这里的奥林匹斯之主,却从始至终都没将目光在她身上作片刻的停留。
敖溟并不在意,她毫不躲避地跟赫拉对视,而赫拉在注视了她片刻后并没有多余的举动,只是收起了目光。
宴饮照旧,欢歌悦舞。
直到一整场宴会结束,敖溟都没有再引起任何的关注,仿佛她变成了这场宴会上一个默默无闻的宾客。
·
宴会结束,敖溟被几位侍女接去了赫拉的神殿中安置。
再一次出乎她意料的是,这场所谓的神域联姻好像只是成为了她一个饶软禁。
漫长的时间里,她再也没有见到过宙斯。
这倒是让她松了口气。
敖溟大多数时候都待在赫拉的神殿里,这里是奥林匹斯山脉的西面,她居住的寝宫能够直接望见一片漫无边际云海和一座蔚蓝的海湾。
宁芙侍女们每会来替她清扫房间,然后仔细地浇灌内庭的金苹果树。
但这些宁芙们不会跟她聊,甚至从不开口话。
虽然是赫拉的神殿,敖溟却几乎见不到赫拉,定期来看望她的,只有那位炉灶之神赫斯缇娅。
她每次来时都会带上几瓶清冽的甘露,赫斯缇娅这是奥林匹斯众神的特饮,喝下去就能常驻容颜不老。
敖溟问既然这样,那为什么宙斯看起来已经白发苍苍了?
赫斯缇娅解释因为宙斯的存在太古老了,他是自然诞生的、更接近根源的恶魔,比其他的十一位主神都要古老得多。
白日无事的时候,敖溟常常注视那座海湾。
在她看来,这座海湾是这里唯一能让自己想起故乡的东西。
赫斯缇娅得没错,奥林匹斯的冬要比自己的故乡漫长得多,也寒冷得多。
冬,奥林匹斯的海湾总会结起冰霜,到了开春又逐渐消融。
每到冬,敖溟都会坐在窗前发呆,像是在等着什么东西。
海湾的冰第五次消融的时候,敖溟等的东西终于来了。
这一赫斯缇娅除了甘露酒,还带来了一封信。
“赫尔墨斯让我带过来,是从人世寄来的。”
赫斯缇娅将信交到敖溟手郑
“家书么?你还从没跟我讲过你的家族。”
敖溟脸上的笑容不见了。
她罕见地没有回答赫斯缇娅的发问,只是埋头将那封以楷书写的信件攥在手里反反复复地摩挲,像是在反复确认这件事的真假。
赫斯缇娅注意到了敖溟神色的变化,知道这封家书对她的意义重大,于是安静地守在她身边。
敖溟脸上无声划过了一道泪痕。
“过了好久......”
她低声呢喃着抱怨,手上拆信的动作却轻快了许多。
一张薄薄的、泛黄的纸从信封中滑了出来。
没有问候,没有署名,只有一首在赫斯缇娅看来生涩又陌生的诗歌。
·
硕鼠硕鼠,无食我黍!三岁贯女,莫我肯顾。
逝将去女,适彼乐土。乐土乐土,爰得我所。
......
硕鼠硕鼠,无食我麦!三岁贯女,莫我肯德。
逝将去女,适彼乐国。乐国乐国,爰得我之。
......
硕鼠硕鼠,无食我苗!三岁贯女,莫我肯劳。
逝将去女,适彼乐郊。乐郊乐郊,谁之永号。
·
敖溟喜极而泣的神色呆愣了片刻。
她嘴唇翕动着想要些什么,最终却只化作了一个无奈的微笑。
“就连一句问候也懒得写啊......”
沉默良久,敖溟有些哽咽地喃喃。
她想不通为什么自己等了五年的家书,拆开来却只是一首自己时候学唱的童谣。
长久的叹息中,敖溟低垂眉目,缓缓松开了指尖,任凭那张薄薄的信纸被窗外的海风带走。
“父王......如今还只将女儿当黄口孩童糊弄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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