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界。
圆月如盘,撑破云层。
顺着徐徐山风,一群动物呼朋引伴朝泉谷而去。
一只云雀立在大黄狗背上,扑扇着翅膀催促:“美人,快些走,月华要被抢光啦!”
旁边的大白猫斜睨它一眼,慢悠悠道:“急什么?拜月老祖早有规矩,不许大妖与我们争夺月华。这望灵山里,除了我们几个,也就老龟和那几条黑鱼,谁和你抢?”
它端正蹲坐,仰头学舌:“拜月老祖了,做妖也要有格调。”
“是了,白云是只有风度的猫。”清朗的笑声自林间传来,伴随竹杖轻叩山石的声响。
枝叶被一只素白的手拨开,少年由一只白狐牵引,坦然步入月色之郑他眉目含笑,气质如石上清泉。
虽只十五六岁年纪,神韵却静秀沉凝,仿若雾锁春江
云雀一时看得发呆,扑棱着翅膀乱叫:“美人,美人!嘿嘿!”
它一跃落在少年肩头,少年顺手喂它一把松子。云雀欢喜地蹭蹭他的掌心,似乎想为他带来些许暖意。
少年笑容温和,从怀中取出备好的食物,一一分给围拢过来的动物们。
家伙们乖巧排队,等着他的投喂。
他摸着温暖的动物,眼睛落在旁侧。
工造物的脸上,有一点裂般的缺憾。
杨间生目盲。
他的双眼始终闭合,覆着一条洗得发白的青布带。
他一出生便未见过光明,望灵山老庙祝将他收养,与一山灵物,一川风月相伴。
瞎眼的他,也就成了望灵山妖的玩伴。
“间,等我修成大妖,就去峰山求拜月老祖,他一定有办法治好你的眼睛。”大白猫吃完鱼干,认真道。
“好,我相信白云。”少年含笑应声,即便眸中无光,笑意却依旧明亮温暖。
月狐悄悄用尾巴环住少年,心中微涩:这样好的人,为何看不见我们呢?
它身形渐长,如白虎般健硕,不由分将杨间托到背上。
“泉谷路险,我背你稳当。”清澈的童音响起,少年顺从地伏在柔软皮毛间。
“我也要!”
“带上我!”
月尾巴轻甩,一串动物挨个挂上,它步履轻盈,朝着泉谷飞奔而去。
风中传来低语:
“希望这次,间能感悟拜月之术,开启灵视……”
“啛!”
“老龟,你们在干啥?”黄狗吠
“这大光人是什么宝贝!”白猫眼睛大张。
“大美人!”云雀惊呼。
夜色像浸了水的灰布,慢慢洇透望灵山的褶皱。
风铃锈住了,被山风推一把,才在神庙檐角发出沙哑的铃声。
少年独自坐在庙前石阶上,脸上青布带随风微扬。他正尝试吐纳灵气,祭拜皓月,可无论怎样努力,引入体内的月华皆沉入丹田,始终无法流转至灵台与经脉。
直至边泛白,他轻叹一声,伸了个懒腰,随手取过细篾,低头编织起来。
大黄狗伏在他脚边,皮毛将石阶蹭得发亮,不时发出窸窣声响。
忽而,它耳朵一抖,庙门外传来扑翅声。
云雀七七回来了。
“周边山野都问遍了,我还托关系问了纯阳仙宗和青木仙宗的人,都最近没有紫府境的大能路过望灵山。”它落在香炉残耳上,脑袋歪来歪去,“不过,今日山下老李家办喜事,新娘子可好看啦!头上簪着粉山茶,走路时腰肢像柳条拂水似的。”
它得兴起,尾羽不自觉地轻轻抖动。
“红颜枯骨,看那么仔细做甚。”大白猫从供桌下踱出,胡须微颤,舔舔前爪,“让你打探消息,你尽顾着瞧美人。不别的,就昨捡回来的那人,相貌如仙似神,连咱们杰都险些被比下去。”
“嘿嘿,你不懂。”云雀摇头晃脑,“杰是春日细雨,温润亲近;那睡着的人却似边明月,美则美矣,却叫人不敢靠近。还是李家新妇好,昨日她一笑,我感觉满山的花都开了。”
杨间唇角微弯,没话,只是将手里编好的蝈蝈笼子轻轻搁在殿外。
杨间唇角微弯,并未插话,只将手中编好的蝈蝈笼轻放殿外。
笼中虽空,但只要明月照入,便会有透明的山精钻入其中,鸣唱出清音,凝下月露。
月狐苍华自古柏影中浮出,如一道凝实的月光。它将几根半枯的忍冬藤放在少年手边。
“编面新帘子吧,东窗旧了,漏风。”
“我待会儿再去东山取盏灵露。上回救的那两个仙门弟子,也是饮了灵露才醒的。”
它声音压低,“只是近日人间风声不太平,我怕咱们捡回的这人……会带来麻烦。”
“麻烦?”黄狗抬起头,眼睛亮晶晶,“是好吃的吗?像上次仙修送的灵茶树?”
月狐未答,只将尾巴轻轻环住少年。
香炉后传来缓慢的拖沓声。老墨龟砚尘背着一个布兜,慢悠悠爬到少年身侧。布兜里是几株灵气盎然的药草。
“此人气清运正,非是恶类。”它缓缓道,“走吧,我们去后殿配药。”
日上中,林木松动。
伴着缕缕茶香,朱厚熜在木床上悠悠醒转。
神思透体,一瞬千念,扫阅千里山河。
试炼世界,无元界,仙神共存之世。
神思失了御炁之能,玄君位格也被压制,除了金刚不坏的躯体,朱厚熜好似回到求道之初。
平日未曾祭炼法器,此刻身边得用的也就一件太平千字袍。
或许因其本质属神道愿力之器,即便受界域压制,仍保有绝品灵器之威。
脚步声渐近。
他睁开眼
世界撞入,诸般色彩入目。
朴素洁净的土砖屋,两张古木桌,一个盲眼的少年。
“有劳搭救。”朱厚熜起身,言语已自然转为元界通语。
神念扫过之际,他便已掌握此方语言。
“先生醒了。”杨间将手中粗陶茶盏递来。
盏形似猫口,三片茶叶载沉载浮,散发出清新的山野灵机。
朱厚熜饮下一口,只觉茶韵悠长,灵气沛然。更奇异的是,外界灵气沉静如深湖,这茶中灵气却活泼如溪流,入体即被吸收,毫无滞涩。
他正暗自思忖,屋外忽传来一阵喧闹。
一只猫头从门缝挤入,旁边挨着黄狗的爪子。
“黄土,你又胖了,爪子挪开些!”大白猫不满地嘟囔,脸鼓得白毛蓬松。
咔嚓一声,木门被挤开。
白猫滚作一团落到朱厚熜脚边,黄狗吐着舌头眼珠乱转。“美人!”云雀自屋檐飞扑而入,熟稔地落在桌边木架上。
杨间看着涌进来的伙伴,脸颊微红:“先生勿怪,它们……是担心您。”
朱厚熜含笑摇头:“诸位皆是我的恩人,救命之情尚未言谢,何怪之樱”
“我们只是将先生带回,喂了几口灵茶,谈不上救命之恩。”少年连忙摆手,耳根更红。
大白猫翻身坐上床铺,毫不客气地问:“你是修仙者吗?”
“若你所指是炼气、筑基、紫府、金丹那般修行,我并非修仙者。”朱厚熜语气平和,“我只算个求道人。”
“求道人?”稚嫩童音响起,月狐口衔一叶盏露水,步态优雅地走近,“我们在泉谷见你昏迷不醒,逢魔时刻将至,便将你带了回来。”
“没错,我们之前也救过几个昏迷的修仙者,都是在逢魔时刻吐纳灵气,被‘剑君大愿’封了灵识。”老墨龟驮着一汪水洼缓缓爬来,洼中两条黑鱼吐着泡泡。
它抬首端详朱厚熜,慢悠悠道:“你自称求道人,身上却怀有神器气息……莫非修的是神道?”
老龟见识广博,早年亦曾闯荡四方,登临大妖之境。
只是英雄难过情关,它遭劫跌境,如今在这望灵山中静养余年。
“我所修亦非神道。这千字袍乃乡民愿力凝聚而成,并非生神器。”朱厚熜坦然相告。
“愿力所化?!”墨龟肃然起敬,“如此来,先生必是身负大功德之人。”
白猫黄狗茫然抬头,月狐眼中戒备稍减。
朱厚熜简略了些治水安民的过往,引得动物们惊叹连连。
杨杰更是心生向往。
他自出生从未离开过望灵山,飞的龙舟、绚烂的丹霞……
他多想亲眼一见。
朱厚熜并未隐瞒自己来自外,老龟听罢,神态愈加恭谨:
“尊位,原来是外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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