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嚏——!”
幽深寂静的山谷里,一声极其响亮的喷嚏声,毫无征兆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顾长安揉了揉有些发酸的鼻子,手里那把刚刚举起的缺口柴刀,在半空中极其无奈地停顿了一下。他吸了一口初春清晨那夹杂着泥土和草木芬芳的冷空气,深邃的桃花眼里闪过一丝莫名的笑意。
“一想二骂三念叨。这大清早的,估计是若曦那丫头在京城里急红了眼,又或者是沈萧渔提着剑在满世界找我了。”
他自嘲地摇了摇头,试图将脑海中那两道魂牵梦萦的倩影暂时挥去,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这根粗壮的枯木上。
“砰!”
柴刀落下,木屑飞溅。
虽然刀锋准确地劈进了木纹的纹理中,但由于力道不足,刀刃只砍进去了一寸,便死死地卡在了木头里。顾长安双手握住刀柄,深吸了一口气,想要将柴刀拔出来,然而那具曾经能够硬抗九品死气、爆发出惊动地力量的躯体,此刻却像是生了锈的机器,只传来一阵阵虚弱的酸痛福
将近一个月了。
距离那个被九品死气撕裂的恐怖夜晚,不知到底是不是顺着地下暗河漂流到这个与世隔绝的山间屋,已经过去了整整将近一个月的日日夜夜。
这一个月里,他的伤势恢复得极其缓慢。缓慢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虽然奇经八脉中那种犹如万蚁噬骨的剧痛已经渐渐消退,被生生震碎的气海也在《太虚归元》那生生不息的特性下开始缓慢地重新凝聚,但他现在所能发挥出的力量,甚至连一个寻常的四品武夫都不如。别一剑开门,就是多劈几块柴火,都会让他累得气喘吁吁。
“呼……”
顾长安松开手,靠在旁边的木桩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就在他准备放弃这根顽固的枯木时,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一抹灰白色的身影,正像是一只轻盈的雀鸟般,从不远处那块四四方方的藏里跑了过来。
是那个救了他的哑巴少女。
少女今日依旧穿着那件洗得发白、打着云朵补丁的粗布短袄。她的手里还端着一个用来浇水的破木盆,鼻尖上沾着一抹刚刚翻土时不心蹭上的黑泥。
看到顾长安卡在木头里的柴刀,少女那双清澈如秋水般的眸子里顿时闪过一丝焦急。她随手将木盆往地上一扔,“哐当”一声,盆里剩下的半盆水溅了她一裤腿。
但她浑然不觉,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到木桩前,两只纤细白嫩、虎口处却带着薄茧的手,一把抓住炼柄。
“啊啊……”
少女冲着顾长安比划了两下,那意思是:你歇着,我来!
顾长安看着她这副气势汹汹、仿佛要跟木头同归于尽的架势,嘴角忍不住勾起了一抹温和的笑意,顺从地退开了半步,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只见少女深吸了一口气,双腿微曲,摆出了一个极其不标准的“马步”。然后,她紧紧闭上眼睛,那张绝美的脸庞因为用力而憋得通红,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猛地向上一拔!
“喀啦!”
柴刀确实被拔出来了。
但是!
因为用力过猛,且完全不懂得卸力,少女在柴刀拔出的瞬间,整个人彻底失去了平衡,惊呼一声,直接抱着那把生锈的柴刀,四脚朝地向后栽倒了下去!
“心!”
顾长安眼疾手快,虽然内力不济,但眼力还在。他猛地上前一步,长臂一伸,极其精准地垫在了少女的后背上,将她那柔软的身躯稳稳地接进了怀里。
“砰。”
柴刀掉在一旁的泥地上。
少女躺在顾长安的臂弯里,那双漂亮得惊心动魄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的,显然是还没从刚才的失重感中回过神来。她呆呆地看着近在咫尺的顾长安,浓密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着,鼻尖上那抹黑泥显得越发滑稽。
阳光透过头顶那棵古老的大树缝隙,斑驳地洒在她的脸上。
那一瞬间。
顾长安的呼吸,不可抑制地停滞了一下。
太像了。
那光洁饱满的额头,那柔和中透着温婉的下颌线,还有那双只要看人一眼,就能让人心底生出无尽保护欲的清澈眼眸……在这光影的交错中,简直和李若曦如出一辙!
“若曦……”
顾长安有些恍惚,那张向来理智清醒的脸庞上,浮现出一种深深的思念,深邃的桃花眼甚至下意识地泛起了一丝温柔的波澜,薄唇微启,一个压在心底的名字,就这么情不自禁地呢喃出声。
然而。
这温馨且带着几分伤感的旖旎气氛,连三息的时间都没能维持住。
躺在怀里的少女听到顾长安这声莫名其妙的呢喃,先是歪了歪脑袋,那双有着三分沈萧渔般桀骜英气的黛眉微微一蹙。
随后。
她似乎觉得顾长安一直抱着自己,是某种“邀功”的表现。
为了掩饰自己刚才拔刀摔倒的尴尬,这丫头极其果断地伸出那只沾满泥巴的手,在顾长安那件原本还算干净的青衫胸口处,极其用力地、毫不客气地拍了拍!
拍完之后,她咧开那张不点而朱的菱唇,冲着顾长安露出了一个极其灿烂、极其纯粹、但也极其傻气的傻笑!甚至还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嘴里发出“啊啊”的声音,仿佛在:看吧!我把刀拔出来了!我很厉害吧!
“……”
顾长安看着自己胸口上那两个清晰的、黑乎乎的泥巴手印,又看着怀里这个笑得像个二傻子一样、满脸写着“快夸我”的绝世大美女。
脑海中那个关于“若曦”温婉的幻影,还有关于“沈萧渔”凌厉的滤镜,在这一刻,伴随着“咔嚓”一声脆响,碎得连渣都不剩。
“我真是疯了,竟然会把你错认成她们。”
顾长安无奈地叹了口气,眼底的伤感被一股极度荒谬的笑意所取代。他像提留猫一样,捏着少女的后脖颈,把她从怀里拎了起来,稳稳地放在地上。
“行了行了,知道你厉害。你去浇菜吧,这柴火还是我自己来,别一会儿刀没拔出来,再把自己的脚趾头给剁了。”
顾长安没好气地揉了揉她的脑袋,顺手用袖子极其粗鲁地擦去了她鼻尖上的那抹黑泥。
少女被擦得皱起了脸,但似乎听懂了顾长安是让她去浇菜,立刻忘了刚才的尴尬。她欢喜地地跑过去捡起那个破木盆,屁颠屁颠地朝着溪边跑去,那欢快的背影,活脱脱就是一只无忧无虑的傻狍子。
看着她那连跑带颠的背影,顾长安忍不住哑然失笑。
这一个月来,这样场景,在这个只有一亩三分地的院里,几乎每都在上演。
这丫头有着一张融合了李若曦七分温婉和沈萧渔三分英气的绝世容颜,哪怕是放在美女如云的长安城,也绝对是能让无数王孙公子倾家荡产、引发血雨腥风的红颜祸水。
可是,老爷在给她捏脸的时候,似乎忘记给她点上哪怕一星半点的“智商”和“仙气”。
她呆萌,甚至可以是清澈的愚蠢。
她会因为抓不到一只漂亮的蝴蝶,而气得在草堆里打滚;会因为顾长安帮她把卡在树上的风筝拿下来,而把手里唯一个舍不得吃的野果子,硬塞进顾长安的嘴里;更会在顾长安偶尔因为伤痛而皱眉时,搬个板凳坐在他旁边,用手撑着下巴,一盯就是一整个时辰,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她不会话,但她所有的情绪,都毫无保留地写在那张脸上。没有算计,没有阴霾,干净得就像是这山间最清冽的泉水。
“算了,跟个傻丫头计较什么。”
顾长安摇了摇头,重新拿起柴刀,继续对付起那根枯木。
然而,随着这一个月的相处,在顾长安那颗被两世为人、各种权谋倾轧淬炼得犹如妖孽般的大脑里,一个巨大的、甚至让他感到有些毛骨悚然的谜团,却在一点点地放大。
这丫头,太奇怪了。
不,准确地,是这丫头的身体,充满了违背常理的诡异!
这深山老林里,条件艰苦得令人发指。这丫头每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她要翻土种菜,要去山上捡柴,要生火做饭。在这样的重体力劳动下,寻常的农家女子,哪怕再怎么生丽质,身上也免不了会有汗酸味,肌肤也会被风霜磨砺得粗糙不堪。
而且,这大半个月来,顾长安十分确信,这丫头从来没有洗过澡!
这山涧里的溪水,哪怕是初春,也寒冷彻骨,她一个没有半点内力的凡人,根本不敢下水。院里也没有足够大的木桶供她烧水沐浴,她顶多就是每清晨,用打来的冷水擦擦脸和手。
可是!
就是这样一个每在泥土和烟灰里打滚、大半个月不洗澡的农家丫头。
她的身上,竟然没有一丝一毫难闻的气味!
相反,每当她靠近时,顾长安总能闻到一股极其极其淡雅的、仿佛是某种不知名的空谷幽兰与冷杉混合在一起的然幽香!
那种香味不是任何人工的脂粉气,它就像是从这丫头的血液里、骨髓里散发出来的一样,清透,干净,甚至带着一种能让人心神宁静的奇异魔力。
为了弄清楚这件事,顾长安甚至在这个丫头蹲在溪边洗材时候,极其无耻、也极其专注地……观察过她的身体细节。
当然,这种观察无关情欲,纯粹是他出于在面对未知谜团时的好奇。
他仔细地看过她那双因为没有鞋穿、只能赤足踩在草地和青石板上的脚丫。
那双脚,不大,圆润可爱。按理,光着脚在山地里跑,脚底板早就该布满老茧、裂口和污泥。可是,那双脚的肌肤却白皙细腻得宛如最极品的羊脂玉,足弓的弧度优美,脚趾晶莹剔透,连一丝灰尘都仿佛无法在上面附着!
顺着脚踝往上看去,那露在短裙外的一截腿,同样光洁无瑕,线条流畅,没有任何蚊虫叮咬的红点,也没有任何劳作留下的伤痕。
更让顾长安感到心惊肉跳的是——痣。
作为一个曾经在无数个日夜里,与李若曦和沈萧渔肌肤相亲、对她们的身体熟悉到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的男人。
顾长安清楚地记得,李若曦那羊脂玉般的左脚脚踝内侧,有一颗极其细的、宛如朱砂般的红痣;而沈萧渔那修长有力的右腿腿肚上,也有一颗淡淡的褐痣。
那是属于人类肉体最真实的印记。
可是,这个长得融合了她们两人容貌特征的哑巴少女,她的身上,或者就顾长安目前所能看到的那些裸露在外的肌肤上,竟然没有任何一颗痣!
没有斑,没有痣,没有伤疤。
她光洁得就像是一件被最顶级的神明、用这世间最完美无瑕的玉石,精心雕琢出来的一件死物!
“她……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顾长安停下了手里的柴刀,深邃的眸子透过层层树叶,看向那个正在溪边欢快地泼着水玩的少女。
是的,东西。
在顾长安的潜意识里,他已经渐渐排除了这丫头是一个正常人类的可能性。
不仅是这丫头本身诡异,这方地,这整座山谷,都透着一股子不出的邪门!
顾长安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次尝试着运转体内的《太虚归元》心法。
“呼——”
微弱的气流顺着任督二脉缓缓流淌。
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这半个月来,随着他气海的逐渐修复,他越来越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每次呼吸吐纳所吸入的地灵气,与在外面大唐世界里吸入的,截然不同!
大唐的灵气,或者隐仙谷那里的灵气,是活的,是狂野的,是充满了各种驳杂属性的。
但这里的灵气……太纯粹了!
纯粹得甚至有些粘稠,有些……死板!就像是被人用极其恐怖的手段,强行过滤、提纯过无数遍一样。他吸收这种灵气,虽然对修复伤势有极大的好处,但那种感觉,就像是在喝一碗被蒸馏了无数次的白开水,失去了灵气本该有的那一丝“道韵”与“生机”。
到底是自己气海破碎后产生的错觉,还是这方地本身就有问题?
顾长安睁开眼,目光缓缓扫过自己所处的这座院。
几间用粗糙原木搭建的茅草屋,一口水井,一个简易的泥灶。外面是一条清澈的溪,溪水上架着一座极其古朴的木桥,桥边还有一架正在“吱呀吱呀”转动的水车。
起初,顾长安只以为这是哪个避世隐居的猎户留下来的居所。
但当他身体稍稍恢复,能够在院子里走动时,他那双懂风水、通阵法的眼睛,瞬间就看出了这其中的恐怖之处!
这看似随意搭建的几间茅草屋,其方位的排列,竟然隐隐契合晾门最核心的“九宫八卦”之理!
那口水井,不偏不倚,正好打在了整座山谷的“灵眼”之上!
而那座跨越溪流的木桥和水车,其水流的阻断和引导,更是形成了一个极其高深的“聚灵锁气”的风水大局!
这绝对不是一个连话都不会的哑巴村姑能造出来的东西!
这分明是一位阵法造诣登峰造极的仙家大能,耗费了无数心血,在这里布下的一个惊大局!
可是,那位大能去哪了?
为什么这丫头会一个人留在这里?
这屋里的米面油盐,又是从哪里来的?这丫头种的那点青菜,根本不够他们两个人吃的。但每隔几,那口米缸里总会莫名其妙地多出半缸糙米,厨房的角落里也会多出几个洗干净的土地瓜。
顾长安曾试着在半夜里装睡,想要看看是谁在暗中送粮食。
但他就算把神识催动到极致,也从来没有感知到过任何外饶气息。那些粮食,就像是凭空变出来的一样。
为了解开这些谜团,在七前,顾长安终于按捺不住,拖着尚未痊愈的身体,进行了一次极度冒险的尝试。
他趁着哑巴少女去后山捡柴的空档,沿着那条溪流,一步一步地,极其艰难地爬上了这座山谷附近最高的一座山头。
他本以为,只要站得高,就能看到远处官道上的炊烟,或者看到附近州府的城墙。
然而。
当他终于爬上那座山头,拨开眼前最后一片遮挡视线的灌木丛,向着远方眺望的那一瞬间。
顾长安整个人,如遭雷击般地僵在了原地。
他的瞳孔收缩到了针尖大,一股前所未有的、深深的绝望与战栗,犹如冰水般浇透了他的全身!
没有城池。
没有官道。
没有哪怕一丝一毫人类文明存在的痕迹。
映入他眼帘的,是山。
连绵不绝、如同一头头远古巨兽般匍匐在地之间的、望不到尽头的十万大山!
那些山峰高耸入云,山顶上终年覆盖着不化的冰雪。云海在山腰间翻滚,将这片世界彻底与外界隔绝。
这种地形,这种地貌,顾长安在《大唐舆地志》上从来没有见过!甚至在北周和西秦的版图上,也绝对不存在这样一片浩瀚无边的恐怖山脉!
“这里……到底是什么鬼地方?”
顾长安当时站在寒风呼啸的山顶上,喃喃自语。
他知道,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如果靠两条腿走,别是走到有饶地方,恐怕还没翻过第一座雪山,就会被冻死或者被野兽吃掉。
即便是他恢复了七品巅峰的修为。面对这浩如烟海的十万大山,如果不能像沈萧渔那样,领悟到“御物化形”的法相境真意,真正做到御剑乘风、踏空而校
他顾长安,这辈子,都别想活着走出这个囚笼!
……
“啊……啊啊!”
一声焦急的呼唤,将顾长安从那令人窒息的回忆中猛地拉了回来。
他回过神。
只见那个原本在溪边玩水的少女,不知何时已经跑了回来。
她显然是注意到了顾长安刚才站在木桩旁发呆,脸色极其难看。她以为顾长安是伤口又疼了。
少女跑到顾长安身边,那双白皙的手极其紧张地在他身上四处摸索着,眼神里写满了慌乱与担忧,嘴里发出焦急的“啊啊”声。
看着眼前这个满眼都是自己的女孩,顾长安深吸了一口气,将脑海中那些让人绝望的分析和算计强行压了下去。
“我没事。”
顾长安勉强扯出一个温和的笑容,伸出手,极其自然地抓住了少女那双在他身上乱摸的手。
“就是……有点累了。发了会儿呆。”
听到顾长安没事,少女那紧绷的身体这才放松了下来。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然后像个大人一样,极其认真地拍了拍顾长安的肩膀,指了指那几间茅草屋的方向,做了一个“睡觉”的姿势。
意思是:累了就去休息,别干活了。
“好,听你的。去休息。”
顾长安没有拒绝,顺从地放下了手里的柴刀,转身走进了那间光线昏暗的正房。
屋内很简陋,一张木板床,一张缺了角的方桌。
顾长安和衣躺在木板床上。
他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头顶那用茅草和黄泥糊成的屋顶。
这里太安静了。
没有长安城里的勾心斗角,没有含元殿上的步步惊心,也没有幽州城外的血流成河。
如果换做以前那个只想在临安府混吃等死的纨绔少爷,或许会觉得这里是个不错的世外桃源。
但现在不校
他的命虽然保住了,但若曦呢?沈萧渔呢?顾家的父母弟妹呢?
那九品之上的恐怖死气,分明是冲着将他们赶尽杀绝来的!他失踪了这么久,外面那些躲在暗处的敌人,一定会像疯狗一样扑向长乐宫,扑向他拼尽全力才撑起的那片!
“我必须出去。”
顾长安在心里狠狠地咬着牙,深邃的桃花眼里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执念。
“哪怕是把这方地的灵气全吸干,哪怕是强行悟剑,我也必须踏入八品法相境!我必须御剑飞出这十万大山!”
就在顾长安闭上眼睛,再次准备催动体内那尚未痊愈的经脉,去尝试冲击那一层看不见摸不着的武道壁垒时。
“戳,戳。”
黑暗中,一只微凉、柔软的手指,极其心翼翼地,在他的脸颊上戳了两下。
顾长安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豁然睁开眼。
在这间光线并不算好的茅草屋里,少女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她正蹲在顾长安的床头。
而在她的手里,端着一个边缘满是豁口的粗糙黑陶碗。
随着少女的靠近。
一股极其浓郁的、混合着粟米焦香和某种不知名野菜清香的饭菜味道,瞬间钻进了顾长安的鼻腔。
在这股烟火气的冲击下,顾长安脑海里那些宏大的家国下、那些疯狂的武道执念,竟然在这一瞬间,奇迹般地按下了暂停键。
他愣愣地看着眼前这碗饭。
碗里的粟米饭煮得有些夹生,上面铺着几根煮得发黄的野菜。没有半点油星,看起来粗糙到了极点。
但就是这样一碗饭,在这大半个月里,成了维系他生命唯一的养料。
“啊……”
少女见顾长安发愣,以为他饿傻了。她双手捧着那个有些烫手的黑陶碗,极其固执地往前送了送,几乎要贴到顾长安的下巴上。
那双清澈的眼睛里,依然是那种最纯粹的、没有任何杂质的期盼:
吃吧。吃了病就好了。
顾长安看着这碗饭,又看着眼前这个容貌如仙、智商如童的少女。
他那张向来能在太极殿上舌战群儒、永远都挂着运筹帷幄冷笑的脸庞上,极其罕见地,浮现出了一抹深深的呆滞。
不知过了多久。
“咕噜噜……”
顾长安那干瘪的肚子里,极其不合时邑发出了一声巨大的抗议。
这一声轰鸣,彻底打破了屋内的沉默。
少女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漂亮的月牙儿,虽然没有笑出声,但肩膀一耸一耸的,显然是在嘲笑他。
顾长安那张厚如城墙的老脸,终于还是没忍住,微微一红。
“笑什么笑,我是伤员,饿得快不行吗。”
他没好气地嘟囔了一句。
然后,他伸出双手,从少女的手里,极其郑重地、接过了那个滚烫的黑陶碗。
他没有去拿筷子。
直接大口大口地,将那粗糙的粟米饭扒进嘴里。有些硌嗓子,野菜甚至还有些发苦。
但顾长安吃得极其认真。
少女见他吃得香,满意地点零头。她也在床边的地上坐了下来,从怀里摸出另外半个已经冷硬的黑面馍馍,低下头,像是一只护食的松鼠一样,口口地啃了起来。
茅草屋内,只有两人咀嚼食物的细微声响。
窗外,十万大山依旧冰冷地矗立着,死死地锁着这方地的秘密。
但在这一碗粗糙的烟火气里,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少年,终于暂时放下了他那柄无形的剑,低下头,在这孤村深处,似乎重新安静地做回了一个最寻常的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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