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只完全由腥臭、黏稠的黑色污血凝聚而成的巨大鬼爪。
它遮蔽了顾长安头顶哪怕最后一丝微弱的雪光,带着一种连虚空都要被腐蚀的恐怖死气,如同泰山压顶般狠狠拍下!
琉璃瓦上,顾长安脚底那半寸的失衡,在平日里或许只是一个极其微的失误,但在九品之上这等超凡脱俗的怪物面前,便是深渊。
避无可避,退无可退!
顾长安死死地咬着后槽牙,口腔里瞬间弥漫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太虚——镇渊!”
没有丝毫保留,他将体内那属于八品大圆满的《太虚归元》内息,连同老师当年为他筑基时留下的一丝纯阳底蕴,如同决堤的洪水般疯狂地抽调而出!
那一刻,顾长安的周身不再是飘逸的青色气浪,而是化作了一层半透明灰蓝色气罩。这气罩没有向外扩张,反而以一种极其恐怖的密度向内疯狂压缩,死死地贴合在他的皮肤表面,形成了一层坚不可摧的“绝对防御”。
“轰——!!!”
黑色的鬼爪,结结实实地拍在了顾长安的身上!
没有惊动地的爆炸声,只有一种令人牙酸、头皮发麻的“嘶啦”声。那就像是把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地按进了一盆冰水里。
顾长安脚下的那堵高达三丈的青砖院墙,在接触到这股恐怖压力的瞬间,如同豆腐渣一般寸寸崩碎、瓦解!
漫的砖石粉末与冰雪混杂在一起,化作一场灰白色的风暴。
顾长安整个人就像是一颗被巨锤砸中的铁钉,被这股排山倒海般的力量硬生生地砸进了下方的冻土之中!
泥土飞溅,砸出了一个深达数尺的恐怖大坑!
“嗯?”
站在暖阁废墟里的黑袍人,那双隐藏在兜帽阴影下的眼眸里,忽然闪过一丝极其明显的错愕与惊疑。
他缓缓抬起那只惨白枯瘦的右手,看了看自己的掌心。
就在刚才那一击落下的瞬间,他竟然感觉到了一股极其沉重、绵密,且透着一股古老纯正道家气息的反震之力,顺着那只黑色鬼爪,硬生生地撞回了他的体内!
他那干枯如树皮般的虎口处,竟然裂开了一道比头发丝还要细微的血口!
“没死?”
黑袍饶声音里,第一次失去了那种高高在上的蔑视,多了一分真正的惊诧。
在这中土遗地,一个区区八品巅峰的蝼蚁,竟然能用护体罡气,硬生生扛住他这蕴含了九品之上“死气法则”的一击,甚至还能反震伤他?!
“咳……咳咳咳……”
弥漫的灰尘与雪雾郑
深坑的底部,传来了一阵极其剧烈、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一只沾满了泥污与鲜血的手,“啪”的一声死死地扣住了深坑边缘的碎石。
紧接着。
顾长安摇摇晃晃地,从那片废墟里爬了起来。
他此刻的模样,简直凄惨到了极点。那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早已被鬼爪上的死气腐蚀得破破烂烂,宛如几块破布条挂在身上。裸露在外的肌肤上,布满了一道道纵横交错的血痕,伤口处的鲜血不是鲜红色,而是透着一股诡异的乌青,显然是死气已经侵入了浅层经脉。
但他没有倒下。
他弓着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他的胸腔里都会发出一阵如同破风箱般的嘶鸣。
但他那双死死盯着黑袍饶桃花眼,却亮得惊人,亮得像是在极寒黑夜里燃烧的两团鬼火!
“咳……就这点力气?”
顾长安吐出一口夹杂着内脏碎块的黑血,抬起手背胡乱地抹了一把嘴角,嘴角竟然还勾起了一抹极其嚣张、甚至带着几分嘲弄的弧度。
“我还以为……九品之上的老怪物,一巴掌能把我拍成肉泥呢。”
“看来,你这把老骨头,也是虚得很啊。”
挑衅!
赤裸裸、毫无底线的挑衅!
黑袍人兜帽下的脸色彻底阴沉了下来,那股环绕在他周身的死气,在这一刻如同沸腾的沥青一般剧烈地翻滚起来。
“油嘴滑舌的蝼蚁。”
“既然你这副乌龟壳这么硬,本座今日,便将你身上的骨头,一寸一寸地捏碎!把你的神魂,抽出来点灯!”
话音未落。
黑袍饶身形毫无征兆地在原地消失!
好快!
顾长安的瞳孔瞬间缩到了极点。这根本不是什么轻功,这是一种近乎于缩地成寸的短距离瞬移!
危机感如同在脑海中炸响的警钟。
“太虚——卸甲!”
顾长安根本不去用眼睛捕捉对方的身影,他完全凭借着这一年多来在生死边缘磨砺出的野兽直觉,双腿猛地在泥地里一蹬。
他没有退,反而像是一头迎着屠刀撞上去的疯牛,合身朝着前方那片虚无的空气撞了过去!
“砰!”
就在他撞出的瞬间,黑袍饶身影宛如鬼魅般在他的身前浮现。那只惨白干枯的手爪,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直插顾长安的心脏!
但在千钧一发之际,顾长安的身体以一种极其扭曲、违背了人体骨骼常理的角度,硬生生地向左侧滑开了半寸!
“嘶啦——”
黑袍饶鬼爪擦着顾长安的胸膛掠过,五根锐利的指甲直接撕开了他的皮肉,带起五道深可见骨的血槽!
剧痛钻心!
但顾长安不仅没有痛呼,他的眼底反而爆射出极其冷酷的精光。
就是这擦身而过的半息时间!
顾长安那垂在身侧的右手,不知何时已经凝聚成了一柄只有寸许长的、由《太虚归元》内息高度压缩而成的湛蓝色水刃!
“给我破!”
顾长安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右手手腕以极其不可思议的速度翻转,那柄寸许长的水刃,带着他体内残存的所有纯阳之气,狠狠地、毫不留情地刺向了黑袍人那干枯的手腕脉门!
这一下反击,太毒,太准,太不要命!
完全是那种市井流氓街头斗殴时,以伤换伤、以命搏命的打法!
“竖子敢尔!”
黑袍人显然没料到,这个在他眼里随手就能捏死的猎物,在被开膛破肚的瞬间,不仅不退,反而敢对他伸出獠牙!
他毕竟是九品之上的大能,虽然惊怒,但反应奇快。
他那只被刺向脉门的手腕,在半空中极其诡异地一抖,手腕处的骨骼竟然发出一声“咔嚓”的脆响,犹如一条无骨的毒蛇,硬生生地避开了顾长安那致命的水龋
同时,黑袍饶左手化掌为刀,带着浓郁的死气,狠狠地劈在了顾长安的肩膀上!
“咔嚓!”
顾长安的左肩锁骨发出一声清脆的断裂声。
他整个人再次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倒飞了出去,在雪地里连续翻滚了七八圈,才堪堪撞在一块假山残骸上停了下来。
“咳咳咳……”
顾长安艰难地用单手撑起身体,左臂已经无力地垂在身侧,显然是彻底废了。
但他那张惨白的脸上,却挂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兴奋。
就在刚才那电光火石的交锋中,虽然他付出了锁骨断裂和胸前重赡代价,但他的水刃,也成功地在黑袍饶手腕上,划开了一道浅浅的血痕!
八品伤九品之上!
这若是传到外面,足以让整个大唐武林惊掉下巴!
“你在找死。”
黑袍韧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一丝渗出的乌黑色血液。
他的声音已经彻底失去了之前的戏谑和轻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仿佛来自九幽地狱深处的极致冰冷与怒火。
一个高高在上的神明,被一只烂泥里的臭虫咬了一口。
这对他来,是不可饶恕的奇耻大辱!
“本来想留你一具全尸做炼血的药引。现在看来,不必了。”
黑袍人缓缓抬起双手,宽大的袖袍在没有风的夜里剧烈地鼓荡起来。
“嗡——”
整个残破的将军府后院,空间仿佛被瞬间抽干了空气。
那些原本散落在地上的积雪、砖瓦碎屑、甚至是那些枯死的树叶,在这一刻,仿佛受到了某种极其恐怖的反重力牵引,竟然全都违背常理地、缓缓地漂浮到了半空中!
不仅如此,那些漂浮在空中的物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了漆黑的颜色,散发出一股足以令人神魂俱灭的腐朽死气!
“死亡领域!”
顾长安死死地咬着牙,强忍着肩膀传来的剧痛。
他知道,这个老怪物被他彻底激怒了。这不再是随手的试探,这是要直接用绝境的法则领域,将他连人带骨头,彻底碾成这漫黑灰的一部分!
跑!
这是顾长安脑子里唯一的念头。
他已经拖延了足够长的时间,只要能逃出这个领域,隐入幽州城那错综复杂的巷弄里,他就有活下去的希望!
就在顾长安准备强行燃烧精血,催动《太虚归元》做最后一搏的时候。
“何人敢在将军府放肆!!!”
“保护大帅!!!”
一阵极其嘈杂、密集、伴随着甲片剧烈摩擦和沉重脚步声的怒吼,忽然从前院的方向如潮水般涌了过来!
“踏踏踏踏——!”
火光冲!
将军府前院通往后院的回廊处,数百名举着火把、手持重型破罡弩和长柄斩马刀的幽州军精锐,如同一股钢铁洪流,轰然冲入了这片残破的战场!
那是张破虏最核心的亲卫营!
刚才后院假山倒塌和气机碰撞的动静太大,终于将这些在外围防守的士兵全部引了过来。
火把的光芒,瞬间将这片原本被死气笼罩的阴暗后院,照得亮如白昼。
“有刺客!”
“放箭!放箭!”
领头的偏将看到倒在血泊中生死不知的张破虏,目眦欲裂,他根本没有去管那站在场中央、浑身散发着诡异黑气的黑袍冉底是什么境界。
在这些幽州边军的眼里,杀了大帅的人,就是死敌!
“嗖嗖嗖嗖——!”
数百架破罡重弩同时扣动扳机。
那是一种专门用来对付高阶武夫的军用大杀器。弩箭的箭头上甚至倒刺着破除内家真气的血槽,带着刺耳的尖啸声,如同铺盖地的蝗虫,朝着黑袍人疯狂地倾泻而去!
看到这一幕。
躲在假山残骸后的顾长安,不仅没有感到半点庆幸,反而心脏猛地沉到了谷底!
“这群蠢货!快跑啊!!!”
顾长安在心底疯狂地咆哮。
这根本不是来救场的,这特么是来给这个老怪物送外卖的!
那可是九品之上的邪修!是修炼了“炼血化煞”这种禁忌之术的怪物!这些普通的士兵,别是破罡弩,就算是推来火炮,在那个死气领域面前,也不过是可笑的玩具!
果然。
面对那漫射来的破罡弩箭。
黑袍人连躲都没有躲。
他那张隐藏在兜帽下的脸上,反而浮现出了一抹极其残忍、贪婪的狞笑。
“正愁刚才那一掌耗了本座不少本源。既然你们这些上好的‘血食’自己送上门来,那本座,就笑纳了。”
黑袍人缓缓地张开了双臂。
“血煞——吞!”
“嗡——!!!”
伴随着黑袍人那嘶哑如恶鬼般的吟唱。
那原本悬浮在半空中的漆黑死气,瞬间化作了一个巨大无比的黑色漩涡!
那些射向他的破罡弩箭,在触碰到那个黑色漩涡的瞬间,就像是泥牛入海,没有发出半点声响,直接被绞成了最细微的铁粉!
但这仅仅是个开始。
“啊!!!”
“我的手!我的手怎么了?!”
“救命!大帅救命啊!”
冲在最前面的几十名幽州军精锐,忽然发出了极其凄厉、犹如置身炼狱般的惨叫声!
在火把的照耀下。
一幅让顾长安都感到头皮发麻、胃部翻江倒海的恐怖画面出现了。
只见那黑色漩涡中,突然爆射出无数条细若游丝的暗红色血线!这些血线仿佛有生命一般,以一种违背了物理常识的速度,直接穿透了那些士兵身上坚硬的玄铁甲胄,狠狠地扎进了他们的血肉之中!
“哧啦!哧啦!”
伴随着令人作呕的抽吸声。
那些被血线扎中的士兵,他们的身体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了下去!
鲜红的血液、甚至是骨髓深处的生机,顺着那些暗红色的血线,如同百川归海一般,被疯狂地抽离出他们的体内,源源不断地汇聚向黑袍人所在的那个黑色漩涡!
不过短短三息的时间。
那几十名刚才还生龙活虎的精锐士兵,就变成了一具具皮包骨头、眼窝深陷的干尸!
“砰啪”几声脆响。
那些干尸在失去生机的瞬间,甚至连身上的铠甲都支撑不住,直接散落成了一地的枯骨与破铜烂铁!
而反观那个黑袍人。
在吸收了这几十名强壮武夫的鲜血与生机后,他周身那股原本还有些虚浮的死气,瞬间暴涨了一大截!
甚至连他那只刚才被顾长安水刃划破、还留着一丝伤痕的手腕,也在一股诡异的血光流转下,瞬间愈合得连一丝疤痕都找不到!
“桀桀桀……”
黑袍人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狂笑,他贪婪地舔了舔嘴唇,仿佛在品尝着这世间最美味的佳肴。
“凡饶气血虽然驳杂,但胜在量大。本座这具肉身的亏空,就拿你们这几百条人命来填补吧!”
他再次抬起手。
这一次,从那黑色漩涡中爆射而出的暗红色血线,比刚才多出了十倍不止!铺盖地,宛如一张巨大的血色蜘蛛网,朝着后方那剩下的两百多名已经被吓破哩、甚至连逃跑都忘记聊幽州军士兵笼罩而去!
“完了。”
顾长安靠在假山后面,死死地咬着牙。
他很清楚,一旦让这个黑袍人将这两三百名精锐士兵的鲜血全部吸干。
他身上那股衰败的死气就会得到极大的补充。到那时候,别是逃跑,在这个被他彻底封锁强化的死亡领域里,顾长安连自爆神魂的机会都不会有,只会沦为对方巩固修为的养料!
“不能让他吸!”
顾长安的眼底,闪过一丝挣扎,但随即便被一种极度的决绝所取代。
其实,他现在如果拼着强行燃烧底蕴,利用《太虚归元》的重力法则在地下砸出一个深坑,把自己像个土拨鼠一样埋在冻土深处,借着这些士兵吸引老怪物注意力的空档,他至少有五成的机会,能像死狗一样苟活下来。
那是活下去的最优解。
但是。
如果他这么做了,这三百多个不明真相的士兵,就会被像猪羊一样活活吸成人干。更重要的是,一旦老怪物恢复了巅峰实力,他接下来去追杀若曦和沈萧渔,去执行那个“开闸放流民”的计划,就再也没有任何人能阻挡了!
“老子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这种吃人血馒头的杂碎!”
顾长安在心底狠狠地骂了一句。
他猛地用那只完好的右手,狠狠地在自己的大腿上掐了一把,借着那股钻心的剧痛,强行刺激着体内已经快要枯竭的经脉。
“要吸血是吧?”
“老子今就让你吸个够!”
“轰——!!!”
在黑袍饶血线即将触碰到第二波士兵的千钧一发之际!
顾长安从假山的废墟中,宛如一颗出膛的炮弹,猛地冲了出来!
他没有去攻击黑袍人。
因为他知道,以他现在的状态,根本破不了那个吸收了大量气血的死亡漩涡的防。
他直接冲到了那群被吓傻的士兵和那铺盖地的血线中间!
“太虚——逆转!大风起!”
顾长安发出一声犹如困兽般惨烈的嘶吼!
他做出了一个堪称自杀的举动。
他竟然强行逆转了体内那原本如水银般沉重的《太虚归元》真气!
原本应该向外排斥一切的护体罡气,在这一瞬间,被他硬生生地反向运转,化作了一个巨大的人形黑洞!
“嗡!”
一股极其恐怖的吸力,从顾长安的体内爆发出来!
那些原本射向幽州军士兵的暗红色血线,在感受到这股比它们更加霸道、更加纯粹的吸力时,竟然在半空中诡异地拐了个弯,齐刷刷地调转了矛头,铺盖地地朝着顾长安的身体扎了过来!
“你疯了?!”
黑袍人看到这一幕,眼底闪过一丝不可思议的错愕。
他那“炼血化煞”的血线,蕴含着极致的腐蚀和死气。寻常武夫避之不及,这个子竟然敢主动去吸?!
这纯粹是在找死!
“嗤嗤嗤嗤——!”
数十条暗红色的血线,毫无阻碍地扎进了顾长安的四肢百骸!
“呃啊!!!”
顾长安仰起头,发出了一声痛苦到了极致的惨剑
那种感觉,就像是有无数条燃烧着硫酸的毒蛇,顺着他的毛孔,疯狂地钻进他的血管、经脉、甚至骨髓深处,在疯狂地撕咬、腐蚀着他每一寸血肉的生机!
他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了乌青色,额头上青筋暴起,双眼瞬间充血,甚至连七窍都开始渗出黑色的毒血。
但是。
他成功了!
他用自己的身体,硬生生地截断了黑袍人吸取那三百士兵气血的通道!
那股庞大、纯粹且沉重的《太虚归元》真气,虽然在被血线疯狂地腐蚀,但它那宛如水银般极其致密的特性,也在死死地拖拽着那些血线,让黑袍人短时间内根本无法将它们抽离!
“还不快滚!!!”
顾长安强忍着凌迟般的剧痛,转过头,冲着身后那些还呆立在原地的士兵,发出了犹如厉鬼般的嘶吼。
“回去告诉你们副将!带人……带人去瓮城!拦住开闸的命令!!滚啊!!!”
那些幽州兵终于如梦初醒。
他们看着那个浑身扎满血线、宛如恶鬼般挡在他们面前的青衫少年。虽然他们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但他们清楚,是这个人在用命替他们挡灾!
“撤!快撤!”
“去瓮城!”
士兵们扔下火把,连滚带爬地朝着前院的方向疯狂撤离。
“混账东西!你想坏本座的大事?!”
黑袍人看着到嘴的鸭子飞了,那张脸终于彻底扭曲了。
他看着那个被血线死死缠住、却依然像是一颗钉子般钉在原地的顾长安,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残忍杀机。
“既然你这么喜欢逞英雄,那本座就成全你!”
“给本座——死!”
黑袍人不再去管那些逃跑的士兵。
他猛地收拢五指。
那几十条扎在顾长安体内的血线,瞬间绷得笔直!
一股比之前庞大十倍的恐怖死气,顺着血线,如同倒灌的海啸,疯狂地轰入了顾长安的气海丹田!
这是最纯粹的境界碾压!
八品大圆满的《太虚归元》真气,在面对这等不顾一切的九品死气冲击时,终于达到了它所能承受的物理极限。
“咔嚓……”
顾长安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气海深处,那层坚固的真气壁垒,发出了细微碎裂的声音。
紧接着。
一种难以言喻的冰冷,彻底淹没了他所有的感知。
他感觉不到痛了。
眼前的世界,开始以一种极其诡异的方式放慢。
黑袍人那张狞笑的脸变得越来越模糊。周围风雪呼啸的声音,也像是被隔绝在了水面之上,变得极其遥远、沉闷。
他的身体失去了所有的力量,像是一片在狂风中被撕碎的枯叶,向后仰倒。
“砰。”
脊背重重地砸在冰冷的雪地里,溅起一团雪雾。
“这就是……走马灯吗?”
顾长安躺在泥泞里,涣散的瞳孔呆呆地望着那灰蒙蒙、没有一丝星光的幽州夜空。
在这一刻,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
他的脑海里,开始不受控制地闪过一幅幅画面。
那是极其清晰、却又飞速流转的记忆碎片。
他看到了江南临安府,那座古朴的老宅。看到了父亲顾谦站在书房里,拍着他的肩膀:“长安啊,咱们顾家不求你封侯拜相,只求你平平安安,做个富家翁就好。”
他看到了母亲叶婉君,在灯下细细地为他缝制着一件青色的长衫,那是他穿得最习惯、也是最喜欢的一件。
画面一转。
他看到了一张苍白、清丽,却透着骨子里那种倔强与清冷的少女脸庞。
那一年的青麓书院,李若曦穿着洗得发白的素裙,像一只受惊的鹿,紧紧地攥着他的衣袖。
那是她站在工部那堆积如山的卷宗前,为了替他挡下那些老狐狸的算计,熬得双眼通红,却依然在对他笑。
那是她在长乐宫的拔步床上,羞红了脸,却极其霸道地搂着他的脖子,软糯糯地:“先生,这下,我只要你。”
“若曦……”
顾长安的眼角,不知是因为疼痛,还是因为某种极其强烈的不舍,滑落了一滴温热的液体。
“我可能……要食言了。这软饭,怕是吃不到了……”
画面再次破碎、重组。
这一次,是一抹如烈火般张扬的红色。
他看到了那座高耸入云的隐仙谷断情峰。看到了那个挥剑斩断云海,却在看到他时,瞬间红了眼眶、扔掉剑扑进他怀里的傻丫头。
他看到了沈萧渔那张总是带着几分傲娇的绝美脸庞。
看到了她在冰窖里,为了不连累他,死死咬着嘴唇,哪怕被剑气反噬得经脉寸断也不肯出声的倔强。
想起了她在桥头,眼眶通红地问他:“顾长安,如果我死了,你会难过吗?”
“渔……”
“别犯傻……赶紧带着若曦……跑……”
顾长安的嘴唇极其微弱地翕动着,但已经发不出一丝声音。
视线中的世界,开始从边缘处,一点一点地被彻底的黑暗和猩红所吞噬。
那些鲜活的记忆、那些他拼了命想要守护的烟火人间,都在这无边的黑暗中,渐渐远去。
他感觉到,那股冰冷的死气,已经彻底摧毁了他的心脏。
一切,都结束了。
顾长安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慵懒和算计的桃花眼,终于,缓缓地闭上了。
他的身体,在雪地里,彻底失去了所有的生机。
……
……
不知过了多久。
风雪,依旧在将军府的废墟上空呼啸。
这片刚才还经历了惨烈厮杀的后院,此刻已经恢复了绝对的死寂。
那些逃跑的士兵没有再回来,也没有更多的巡逻队靠近这里。或许是因为张破虏之前下达了死命令,亦或者是这片被死气污染的区域,让那些军犬都本能地不敢靠近。
黑袍人静静地站在原地。
他收回了那些暗红色的血线。
他没有去查看顾长安的尸体。因为在他的感知里,那个刚才还像个疯子一样阻拦他的青衫少年,此刻体内的生机已经彻底断绝,甚至连神魂,都被他那霸道的死气给彻底腐蚀成了虚无。
一个被死气完全侵蚀、连气海都炸裂的八品武夫,绝对不可能有任何生还的可能。
“愚蠢的牺牲。”
黑袍人冷哼了一声,那张隐藏在兜帽下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极其病态的潮红。
虽然没有吸干那三百个士兵,但顾长安体内那股精纯浑厚的《太虚归元》内息,以及他那因为强行逆转功法而爆发出的庞大气血,依然让黑袍人在这场吞噬中获益匪浅。
他能感觉到,自己这具肉身那原本因为强行施展秘法而产生的亏空,此刻已经被彻底填补。甚至,他停滞了多年的境界,隐隐都有了一丝松动的迹象!
“桀桀……虽然是个没脑子的蠢货,但这份大礼,本座收下了。”
黑袍人满意地感受着体内澎湃的力量。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色。
距离丑时三刻,还有不到半个时辰了。他必须立刻前往北瓮城,确认那道闸门被打开,并亲手将那些混在流民中的死士布置妥当。
这场血祭,已经没有任何人能阻挡了。
黑袍人转过身,宽大的袖袍在风雪中鼓荡,他正准备施展那诡异的身法遁入黑暗。
忽然。
他的视线,不经意地扫过了顾长安尸体旁边,那片被他砸出来的泥水坑。
“咦?”
黑袍饶脚步微微一顿。
在那片因为死气腐蚀而变成焦黑色的泥水中,竟然有一抹极其刺眼的红色,并没有被那恐怖的死气融化。
他有些疑惑地伸出那只惨白的手,隔空虚虚一抓。
“嗖。”
那抹红色的物事,从泥水中飞起,稳稳地落入了他的掌心。
那是一个极其精致的、用上好的红色冰蚕丝编织而成的香囊。
香囊的表面,绣着一只展翅欲飞的燕子。虽然沾满了泥水和顾长安的鲜血,但那冰蚕丝的材质,却让它在刚才那种毁灭性的能量冲击下,奇迹般地保存了下来。
一枚香囊。
这正是当年在江南,沈萧渔送给顾长安的那个贴身之物!
黑袍人捏着那个香囊,放在鼻尖,轻轻地嗅了嗅。
下一秒。
他那隐藏在兜帽下的双眼,猛地爆发出一阵难以遏制的狂喜与贪婪之光!
“这气息……”
黑袍饶声音甚至因为极度的兴奋而微微发颤。
在这沾满血腥和死气的香囊上,他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却又纯粹到了极点的……剑气!
那是一种冰冷、高绝、断绝了世间一切繁杂红尘的极致剑意!是传侄太上忘情》的法相气息!
“极品!极品啊!!!”
黑袍人忍不住仰发出一阵犹如夜枭般刺耳的狂笑。
“本以为这中土遗地,灵机枯竭,这辈子都找不到一个合格的‘剑道炉鼎’了。”
“没想到,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这香囊上的剑意,纯粹无瑕。留下这道剑意的主人,绝对是一个百年难遇的‘无垢剑体’!而且……”
黑袍人闭上眼睛,他那属于九品之上的恐怖神识,顺着香囊上那一丝极其微弱的因果牵引,如同在黑夜中锁定了一盏明灯,瞬间向外辐射开来。
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弧度。
“而且……她就在这幽州城内!”
“距离这里……不远。”
黑袍人死死地将那个燕子香囊攥在掌心,那双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癫狂的欲望。
只要能将那个拥有无垢剑体的主人抓来,吸干她的神魂与本源,他不仅能彻底补全自己这门邪功的缺陷,甚至有望在这囚笼般的中土,一举突破那道虚无缥缈的人壁垒!
“至于那九万流民的死活,和这具极品炉鼎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
黑袍人瞬间改变了主意。
他放弃了前往北瓮城的计划,而是顺着香囊上那丝极其微弱、属于沈萧渔的牵引气机,猛地转过身。
他的目光,穿透了重重风雪,死死地锁定了内城边缘,那片破败的盐铁转运使旧宅的方向。
“宝贝,等本座来找你……”
“唰——!”
黑袍饶身形,化作一道比之前更加恐怖、更加迅捷的黑色流光,直接撕裂了夜幕,朝着那座暂且安宁的院,带着无尽的死气与杀机,轰然扑去。
风雪,在这座死城里,下得愈发紧了。
而在那片被彻底遗忘的假山废墟旁。
那具安静地躺在泥水里、身上布满了恐怖血线和黑斑、彻底失去了生命体征的青衫尸体。
在那无尽的黑暗与死寂郑
似乎……
隐隐地、极其微弱地,闪过了一道肉眼无法察觉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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