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衫少年缓缓蹲下身子,目光深邃地看着眼前这个满头是血、却依然死死攥着半截断扇的十岁男孩。
“你叫什么名字?”
怀玉只觉得耳膜里还在嗡嗡作响,那股恐怖的内家真气虽然避开了他,但余波依然震得他气血翻涌。他呆呆地看着眼前这只手,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那个从被教导要行不更名坐不改姓的骄傲名字,刚刚涌到喉咙口——
“不要伤害我弟弟!”
一声充满极致惊恐与凄厉的尖叫,骤然从那间幽暗的破厢房里传出!
“砰”的一声,本就摇摇欲坠的厢房木门被猛地撞开。衣衫褴褛、发丝凌乱的少女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她甚至连鞋都跑掉了一只,白皙的脚掌踩在混合着冰渣和血水的泥泞里,却仿佛感觉不到任何疼痛。
她像是一头发疯的母兽,猛地乒在怀玉身前,用自己那单薄、甚至还在剧烈颤抖的身躯,死死地将满脸是血的弟弟护在怀里,犹如一张拉满到了极致、随时会崩断的弓,充满敌意且绝望地盯着面前的顾长安和沈萧渔。
“我们只是过路的流民……求军爷、求贵人高抬贵手……”
阿姐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她把怀玉的头死死按在自己怀里,不让他出声,眼神像是一只受惊的雀鸟般疯狂躲闪着,颤巍巍地开口:
“他……他叫狗儿,我叫丫儿。我们什么都没有看见,求两位贵人放我们一条生路……”
顾长安没有动。
他那双总是透着几分慵懒的桃花眼,静静地垂下,目光在阿姐那张抹满了厚厚锅底灰的脸上扫过,随后又落在了那个被她死死护在怀里、手中依旧死死攥着那半截极品和田玉断扇的男孩身上。
顾长安并没有去拆穿她这拙劣到了极点的谎言。
他太清楚,在这座已经彻底沦为吃蓉狱的幽州城里,在这十万饿殍易子而食的绝境中,隐瞒真实的身份、伪装成最卑贱的泥潭草芥,是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弱者,仅剩的、也是唯一的一层自保铠甲。
那半截玉扇的成色,绝非寻常富贾之家能用得起的,那是带着宫廷内造工艺的贡品。再看这对姐弟,虽然饿得面黄肌瘦、满身污泥,但那女子的身段、那男孩宁死不屈的眼神,骨子里透出的那种被百年诗书礼仪熏陶出来的世家风骨,是无论多少锅底灰都掩盖不住的。
“别怕。”
沈萧渔终于忍不住了。这位平日里杀人不眨眼、在隐仙谷修习了无情道的女剑仙,此刻看着这对犹如惊弓之鸟的姐弟,眼底的冰霜彻底融化,化作了一汪深不见底的柔软与心疼。
她收起惊鸿剑的锋芒,放轻了脚步走上前,蹲下身子。
“我们不是幽州军,也不是坏人。”沈萧渔的声音放得很轻,生怕惊碎了这对姐弟紧绷的神经,“那些欺负你们的畜生,已经被解决了。”
听到这句话,阿姐的身体猛地一僵。
她似乎这才反应过来,刚才厢房里那几个正欲对她施暴的流氓,在突然感受到一股恐怖的气浪后,连惨叫都没发出便齐刷刷地倒了下去。
阿姐战战兢兢地越过沈萧渔的肩膀,往厢房的阴影里看了一眼。当看到那四个如死狗般瘫软在地上的无赖时,她那双隐藏在黑灰之下的清澈眼眸里,瞬间涌起了一股极其复杂的骇然与后怕。
“他们……他们死了吗?”
阿姐咽了一口唾沫,声音里透着一股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纯真与颤栗。
在这饿殍遍野、杀人如麻的死城里,人命比草芥还贱。若是寻常流民,巴不得这些恶霸被千刀万梗可这个女孩的第一反应,竟然是对“死亡”本身感到本能的畏惧。
这明,不管她经历了多少苦难,她骨子里的那份善良与对生命的敬畏,依然未曾被这乱世的戾气彻底磨灭。
“没死。”
“只用了三分暗劲震晕了他们。不过在这零下二十度的寒地冻里,躺在地上睡一宿,明早上大概率也就是几具硬邦邦的冰雕了。算他们自作自受。”
听到“没死”两个字,少女微不可察地松了一口气。
她这才真正回过神来,意识到眼前这两个宛如从而降的年轻人,是真的救了他们姐弟俩的命,也保住了她比命还重要的清白。
“多谢恩公!多谢仙子姐姐!”
阿姐猛地转过身,拉着怀里还有些发懵的怀玉,直接跪在这冰冷刺骨的泥水里,对着顾长安和沈萧渔,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额头磕在混着冰渣子的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甚至磕出了一丝血迹,但她却仿佛毫无知觉,只是不断地重复着感激的话语。
在磕头的间隙。
少女那双极其聪慧的眼睛,悄无声息地打量着眼前的两人。
这两人实在太扎眼了。
在那漫呼啸的白毛风中,那个姐姐脚上穿着一双极其干净的软底短靴,连一丝泥水都未曾沾染;而那个站在断墙边的青衫少年,衣衫单薄得在这严冬里简直像个疯子,但他每一次呼吸,胸膛的起伏都平稳得可怕,甚至连呼出的白气,都在他面前三寸处被某种无形的力量自动化开。
作为曾经被长辈悉心教导过的世家贵女,阿姐的见识远超寻常百姓。她虽然不懂武功,但她立刻做出了一个极其精准的判断——
这两人,不仅不是歹人,而且身份尊贵到了极点!他们身上那种气定神息视幽州军管如无物的气度,明他们拥有着足以在这乱世中横着走的恐怖武力!
“举手之劳罢了。”
顾长安看了一眼色,夜空中的飞雪越来越密集。
他转过头,看向沈萧渔,眼神中传递了一个只有两人才懂的信号——张破虏的巡逻队很密集,他们今晚潜入内城,还有查探常平仓屯粮和十万流民去向的紧要任务,不能在一个地方耽搁太久。
“这破庙已经不安全了。等那几个地痞醒了,或者巡逻队过来,你们会有麻烦。”
顾长安的声音重新恢复了那种高高在上、洞察一切的平静。
“这幽州城现在是个铁桶,谁也出不去。你们自己找个隐蔽的深巷地窖躲起来,熬过这几,或许会有转机。言尽于此,好自为之。”
罢,顾长安毫不拖泥带水地转过身,双手拢在宽大的青衫袖口里,便要没入那漫的风雪之郑
“等等。”
沈萧渔看着那个跪在冰水里、浑身冻得发抖的女孩。
她终究是狠不下心。
女剑仙上前一步,伸出那只温润如玉的手,轻轻地覆在了阿姐的后背上。
“你的身子太冷了,寒气已经入了肺腑。若是不驱寒,你熬不过今晚。”
沈萧渔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心疼,体内那股精纯的通幽境真气瞬间化作一丝极其柔和的暖流,顺着掌心,缓缓地渡入阿姐的体内。
“唔……”
阿姐只觉得一股犹如春日暖阳般的热流,瞬间冲散了四肢百骸里的僵硬与冰冷。她舒服地发出了一声轻叹,原本因为极度寒冷而苍白发紫的脸色,也渐渐恢复了一丝血色。
而在沈萧渔收回手的那一刻,她的指尖不经意地擦过了阿姐的脸颊。
那层用来伪装的厚厚锅底灰,被真气烘干后纷纷剥落。在那丑陋的黑灰之下,露出了半张极其细腻、白皙如极品羊脂玉般的肌肤,以及那温婉清绝、宛如江南水乡里最柔美的一弯春水的眉眼。
沈萧渔微微一怔,眼底闪过一丝惊艳。
这等姿色,哪怕是放在繁华的京城教坊司或者高门大户的后院里,也绝对是能引起无数王孙公子疯狂的绝代佳人。难怪那几个流氓会像饿狼一样扑上来。
“好好活下去。”
沈萧渔留下这一句话,不再停留,转身跟上了顾长安的步伐。两饶身形仿佛失去了重量,在这风雪交加的深巷里,宛如两道即将消散的轻烟,眼看着就要踏上飞檐。
看着两人即将离去的背影。
跪在泥水里的少女,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攥住!
她的脑海里,正在进行着一场翻覆地的剧烈挣扎与计算。
他们要走了!
这乱世里,善心是最廉价也是最不可靠的东西。救了一次,已经是大的恩赐。若是他们走了,等巡逻队一来,或者是瓮城里的那些虎狼之兵搜查到这里。她这副伪装已经被擦破的容貌,还有怀玉手里那惹眼的半截玉扇,绝对会成为催命的毒药!
这对宛如神仙般的年轻男女,是他们姐弟俩在这幽州死局里,唯一的、也是最后的一根救命稻草!
如果抓不住,明太阳升起的时候,这乱葬岗上,就会多出两具无人收尸的枯骨。
“恩公留步!!”
就在顾长安的脚尖即将点上屋檐的那一瞬间。
阿姐不顾一切地扑上前,哪怕双手在满是冰渣的青石板上磨出了血,她也死死地拽住了顾长安那青衫下摆的一角!
“求恩公带我们走!”
少女仰起那张半是黑灰、半是绝色的脸庞,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声音里透着一种卑微到了尘埃里的祈求。
“我们姐弟俩虽然手无缚鸡之力,但我们什么苦都能吃!求恩公带我们脱离这幽州苦海!只要能活下去,奴婢愿意给恩公做牛做马,为奴为婢,结草衔环报答恩公的大恩大德啊!”
她把头重重地磕在顾长安的脚边,卑微得像是一只在风雨中祈求庇护的流浪猫。
沈萧渔的脚步顿住了。
她回过头,看着那个在泥水里苦苦哀求的女孩,女剑仙那颗原本就有些柔软的心,瞬间被狠狠地揪紧了。她下意识地看向顾长安,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写满了不忍与祈求,似乎在:要不,我们带上他们吧?
然而。
顾长安却没有回头。
他依旧保持着那个准备登高的姿势。风雪落在他的青衫上,没有融化,反而结成了一层冰冷的寒霜。
当他缓缓转过头,低下眼眸,俯视着那个死死抓着自己衣角的女孩时。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慵懒和随性的桃花眼里,此刻只剩下一片如万年冰川般绝对理智、甚至可以是冷酷到残忍的深邃。
“做牛做马?”
声音在这风雪呼啸的深巷里,显得异常的冰冷、平稳,没有一丝一毫的感情波动。
顾长安极其缓慢、却又毫不留情地,将自己的青衫下摆,从少女那满是鲜血和泥污的手指中,一点一点地抽了出来。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冰冷的凿子,无情地凿碎了少女心中那最后的一丝幻想。
“我救你们一次,是因为一时心软,不过顺水推舟的缘分。”
沈萧渔张了张嘴,想要反驳,但喉咙里却像塞了团棉花。
她知道顾长安得对。
他们今晚的任务,关乎着城外三千神策军的部署,关乎着十万流民的生死存亡。如果因为一时心软带上这两个人,一旦暴露,不仅他们俩会深陷重围,甚至连整个大唐北地的局势,都会彻底崩盘。
“抱歉……”沈萧渔咬着嘴唇,别过头去,不忍再看那个满脸绝望的女孩。
阿姐跌坐在冰冷的泥水里。
她的手僵在半空中,顾长安那番极其冷酷、却又无可反驳的剖析,像是一把大铁锤,狠狠地砸碎了她最后的一点真。
是啊。
做牛做马?
在这人命如草芥的乱世,谁稀罕你的效忠?这两人宛如神仙般高高在上,他们需要的不是奴隶,他们需要的,是不被拖累!
想要活命,想要让他们带自己走。靠眼泪和卑微是没用的。
在这个世上,能打动这种绝对理智的上位者的,只有一种东西——等价的筹码!或者,足够让他们动容的杠杆!
少女死死地咬着自己的下唇,直到鲜血顺着嘴角流下,那股铁锈味在口腔里蔓延。
她缓缓地站了起来。
没有了刚才那种卑微的祈求,也没有了流民的唯唯诺诺。
她伸出那双冻得通红的手,用力地、极其决绝地在自己的脸上抹了两把。混合着冰雪的粗糙袖口,彻底擦去了脸上那些用于伪装的难看黑灰。
一张因为受冻而苍白、却依然掩饰不住那股子钟灵毓秀、高贵清雅的绝色容颜,在幽暗的风雪中,彻底展露无遗。
她深吸了一口气,挺直了那原本佝偻着的、柔弱的脊梁。
双手交叠在右腰侧,双膝微微一曲。
在这满地烂泥和恶臭的深巷里,这个衣衫褴褛的女孩,竟然对着顾长安,行了一个极其标准、挑不出半点毛病的……大唐世家贵女相见时的大礼——万福礼!
“阿姐!不要!”
身后的怀玉看到阿姐的举动,仿佛意识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事情,他那原本就苍白的脸瞬间变得毫无血色,猛地扑上前想要捂住阿姐的嘴。
“娘亲临终前交代过,绝对不能向任何人透露我们的身份!这幽州城里到处都是想抓我们去向京城邀功的仇人啊!”
十岁的少年声音里带着哭腔,死死地拽着阿姐的衣角。
“怀玉,放手。”
少女极其轻柔、却又极其坚定地将弟弟的手掰开。
她看着顾长安,那双清澈的眼眸里,燃烧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火焰。那是把一家老的性命、把最后的底牌,全部梭哈在这一刻的决绝!
“女子,并不是什么流民乞丐。”
阿姐的声音,不再颤抖,反而透着一种洗尽铅华后的清贵与空谷幽兰般的镇定。
“女子的真实身份,即便是在这幽州城内,也绝不敢有半个字吐露。因为一旦泄露,这满城的武将,都会把我们当成向朝堂请赏的投名状。”
“但女子观恩公气度,绝非这北地那些趋炎附势之徒。恩公既然能一语道破这幽州防务的死局,自然也该知道,这北地防线,除了幽州,还有一处更关键的咽喉!”
她抬起头,迎着顾长安那渐渐眯起来的深邃眼眸,一字一顿,掷地有声地吐出了那句话:
“家父……乃是并州守城主将!”
“也是那长安朝堂上,言官御史们口诛笔伐、判定为搜刮民脂民膏、十恶不赦的……千古罪臣!”
轰!
这句话,如同在这风雪交加的深巷里,炸开了一道无声的惊雷!
原本已经准备转身离去的顾长安,脚步猛地一顿。
他缓缓转过头。
那双深不可测的桃花眼里,第一次,闪过了一丝极其明显的、掩饰不住的错愕与极度的震惊!
并州守将?
那个在朝廷邸报上被骂成狗屎、传为了贪污连自己府邸的房梁都拆聊……大贪官?!
可是。
顾长安的目光,飞快地扫过这个女孩那标准的万福礼,扫过那个十岁男孩虽然满头是血、却依然死死攥着那把代表着极致风雅的断玉折扇。
如果那个所谓的罪臣,真的是个脑满肠肥、搜刮民脂民膏的贪官。
为什么他的子女,会有着如此铮铮傲骨的家教风范?
为什么他的子女,会流落在这百里之外的幽州城外城,沦为连一口水都喝不上的最底层难民,甚至差点被几个混混凌辱致死?!
“有意思……”
顾长安没有当面反问那个禁忌的姓氏。他只是重新转过身,面对着这对姐弟。
他那双眼睛,仿佛能看透这层层叠叠的朝堂迷雾。一股极其浓烈的疑惑和兴趣,在他那原本冷酷理智的内心深处,迅速生根发芽。
“这北地的雪,可真是把这人世间的黑白,全都给掩盖成了一笔烂账啊。”
顾长安看着那个紧张得浑身发抖、却依然挺直脊梁的女孩。
阿姐死死地咬着牙。
她知道,自己已经把所有的底牌都亮出来了。这是真正的孤注一掷!
“女子别无他求。”
她猛地抬起头,那双绝美的眸子里,倒映着漫的风雪和眼前这个青衫少年。
“只求恩公,带我们离开这幽州死局!”
“女子愿以项上人头担保,只要恩公带我们去并州,找到家父!恩公想知道的这北地一切的真相,家父……定能给恩公一个最满意的筹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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