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州城南,一条连名字都快被风雪抹去的破落巷子里。
“嘎吱……嘎吱……”
那是被冻得发脆的木头房梁,在狂风的撕扯下发出的痛苦呻吟。
破了洞的窗户纸上,糊着一层厚厚的干草和黄泥,却依然挡不住那像刀子一样、顺着缝隙死命往里钻的白毛风。
牛蛋缩在炕角的破棉被里,紧紧地把自己团成一个球。
被子硬得像是一块生铁,里面那点可怜的棉花早就结成了硬疙瘩,散发着一股常年不见阳光的霉味。他心翼翼地把冻得毫无知觉的脚趾往大腿根处缩了缩,想要汲取一点点活饶热气,结果却不心碰到了旁边一个冰凉的硬物。
那是他爷爷老李头的后背。
“爷……”
牛蛋吸了吸冻出两行清水的鼻子,声音得像蚊子哼哼,“亮了吗?”
“亮了,亮了。”
一只粗糙得像老树皮一样的手,从破被子里伸出来,在牛蛋那枯黄的头发上胡乱揉了两把。那只手的虎口处裂开了几道深深的口子,里面没有血,只有被冻结的黑红色冰渣和洗不掉的泥垢。
老李头翻了个身,骨头发出“咔吧咔吧”的脆响。他咳嗽了两声,一口浓痰卡在喉咙里,呼哧呼哧地喘着气,就像是一个漏了风的破风箱。
“兔崽子,今儿个可是大年初一。再睡,那年兽可就要把你被窝里那点热乎气全给吸光了。”
听到“年兽”两个字,牛蛋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虽然只有七岁,瘦得下巴尖尖的,两颊凹陷,但那双眼睛却出奇的大,在昏暗的屋子里透着一股子野草般的勃勃生机。
“年兽才不来咱家呢。”牛蛋撇了撇嘴,肚子很应景地发出了一阵“咕噜噜”的肠鸣声。他咽了口唾沫,声嘟囔道,“咱家连颗耗子屎都找不出来,年兽来了都得饿着肚子哭着走。”
“嘿!你个王八羔子,大过年的瞎什么大实话!”
老李头笑骂了一句,掀开那床宛如铁板的被子,哆哆嗦嗦地披上了一件满是补丁的破羊皮袄。
屋子正中央,一个用黄泥糊成的简陋灶台前。
十五岁的春桃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根生锈的铁钎,心翼翼地拨弄着灶膛里那点微弱的火星。
她没有穿棉衣,只穿着两件单薄的粗布短打,洗得发白的袖口高高挽起,露出两截细瘦的手臂。那双手背上长满了紫红色的冻疮,肿得像两个发面馒头,有些地方甚至已经破溃流脓,但她仿佛感觉不到痛一般,动作极其麻利。
“咳咳……”被灶膛里的倒烟呛了一下,春桃偏过头压抑地咳嗽了两声,眼角被熏出了泪水。
她转过头,看着坐起身的祖孙俩,原本因为寒冷而有些僵硬的脸上,努力挤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爷,牛蛋,快起吧。水快烧开了。”
灶台上的那口破了一块边的黑陶罐里,正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
那不是什么米粥,更不是什么肉汤。
那是春桃一大早,顶着风雪去院子角落里,挖开最上面一层沾了灰的雪,从最底下掏出来的干净雪水。水里飘着几片剥得干干净净的榆树皮,还有十几粒不知道从哪个老鼠洞里抠出来的、发瘪的陈年高粱米。
“香!真香!”
老李头凑到灶台前,极其夸张地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脸上露出了一副如痴如醉的表情。
“春桃啊,你这手艺绝了!这高粱米炖老榆皮,这火候,这鲜亮劲儿!也就是今儿个过年,要是放在平日里,那是给个知府老爷当都不换的美味啊!”
牛蛋早就光着脚从炕上蹦了下来,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口黑陶罐,不停地吞咽着口水。虽然那锅里只有一股子淡淡的木头涩味,但在已经饿了三肚子的牛蛋闻来,这简直比庭的琼浆玉液还要诱人。
“姐,熟了吗?我能喝一口不?就一口!”牛蛋扯着春桃的衣角,眼巴巴地哀求着。
“急什么,还得再熬熬,把树皮熬烂了才不剌嗓子。”
春桃温柔地拍了拍弟弟的手,从怀里摸出了一块黑乎乎的东西。
那是一块拇指大的粗盐巴。
她极其不舍地盯着那块盐巴看了一会儿,然后狠了狠心,用指甲在盐块的边缘轻轻刮了刮。几粒比沙子大不了多少的盐屑,簌簌地落进了陶罐里。
“呲啦——”
盐屑落水,仿佛真的激发出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咸香味。
“行了!放了盐了!这可是大菜!”老李头一拍大腿,“去,牛蛋,把咱家那套过年用的‘金饭碗’拿出来!”
牛蛋欢呼一声,从灶台底下的干草堆里,翻出了三个豁了口的粗瓷黑碗。
碗虽然破,但被洗得干干净净,甚至在微弱的火光下泛着一层水光。
春桃拿起一个葫芦做成的水瓢,心翼翼地、极其公平地给三个碗里各舀了半碗热气腾腾的雪水。至于那十几粒高粱米,她用一根竹筷子,一粒一粒地挑出来,全部分到了牛蛋和老李头的碗里。
“姐,你怎么不吃米?”牛蛋端着烫手的瓷碗,看着春桃碗里只有几片漂浮的树皮,疑惑地问道。
“姐不喜欢吃米,姐就爱嚼这树皮,有嚼劲,磨牙。”春桃笑着端起碗,毫不犹豫地将一片苦涩的榆树皮塞进嘴里,用力地咀嚼着,仿佛在吃什么山珍海味。
老李头看着孙女,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浓浓的心酸,但他什么也没,只是端起碗,将那半碗带着咸味的热水一饮而尽。
“哈——!”
热水下肚,冻僵的五脏六腑仿佛瞬间活了过来。
老李头舒坦地打了个冷战,抹了抹嘴。
“牛蛋,慢点喝,别烫着。”他看着狼吞虎咽的孙子,眼神变得幽远,“等你爹从冰河里给皇帝老爷挖出了那只什么‘祥瑞大王八’,领了赏钱回来。咱们不仅喝这咸汤,咱们还买两个大白面馍馍!你一个,你姐一个!”
牛蛋从碗里抬起头,嘴边还沾着一粒高粱米,眼睛亮晶晶的:“爷,白面馍馍是什么味道?甜的吗?”
“甜!比那白糖还甜!”老李头信誓旦旦地保证。
春桃低下头,大口地嚼着树皮,眼泪却大颗大颗地砸进碗里的热水中,溅起一圈圈苦涩的涟漪。
父亲已经被抓去冰河里挖祥瑞整整半个月了。
她听隔壁巷子的张屠户,那冰河里的水冷得能把饶骨头冻裂,每都有几十个被拉去服徭役的汉子被冻成冰棍从河里捞上来,直接扔进乱葬岗。
这大雪封的,哪里有什么祥瑞。
但她不能哭出声。
在这个连眼泪落地都会瞬间结冰的幽州寒冬里,这几句关于“白面馍馍”的谎言,就是这祖孙三人,活下去的唯一火光。
……
“砰砰砰!”
就在这半口糙汤刚下肚,破旧的木门忽然被人从外面用力地拍响了。
伴随着敲门声,还有一阵被寒风吹得支离破碎的大嗓门。
“老李头!死没死呢?!没死赶紧开门,冷死老娘了!”
听到这声音,老李头不仅没生气,反而眼睛一亮,连忙放下手里的破碗,三步并作两步地跑过去拉开了门栓。
风雪裹挟着两道身影,像是两团滚动的雪球,一头扎进了这间逼仄的屋。
“哎哟喂!这鬼气,尿泡尿都能在半空冻成冰柱子!”
率先挤进来的,是一个四十岁上下的妇人。她穿着一身不知道缝了多少层碎布的厚棉袄,臃肿得像个水桶。虽然冻得鼻青脸肿,但那张大嘴一张一合,透着股子生冷不忌的泼辣劲儿。
这是住在隔壁院子的郑寡妇。
“郑大嫂,大年初一的,你这嘴上就不能积点德?”老李头一边搓着手,一边赶紧把门关严实。
跟在郑寡妇身后的,是一个穿着破旧灰布长衫的老头。他眼睛上蒙着一块脏兮兮的黑布,手里拄着一根光秃秃的柳木棍,另一只手极其宝贝地护着怀里的一把二胡。
“老李,我大老远就闻到你屋里的味儿了。”盲眼老头用手里的棍子敲了敲地面,吸了吸鼻子,“是不是背着咱们偷吃什么好东西呢?”
这是巷子口的瞎子马。早年间是个在酒楼里拉弦唱曲的,后来生了场大病瞎了眼,就只能在这贫民窟里靠着邻居们的接济勉强糊口。
“瞎子,你这鼻子比狗还灵。哪有什么好东西,就是春桃熬零雪水树皮。”
老李头拉过两条缺了腿的板凳,让两人在灶台边坐下。
“得了吧,这年头,能有口热乎水喝,那就是玉皇大帝的待遇了。”
郑寡妇毫不客气地凑到灶膛前,伸出那双满是裂口的手在微弱的火星上烤着。她转过头,看着正在收拾碗筷的春桃和牛蛋,忽然神秘兮兮地笑了笑。
“春桃,去,拿把刀来。”
郑寡妇着,像是变戏法一样,从怀里最深处的一层衣兜里,心翼翼地掏出了一个用几层干树叶包裹着的东西。
她一层一层地剥开树叶,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剥开一件稀世珍宝。
“咕咚。”
当那东西露出真容的时候,不仅是牛蛋,就连老李头和瞎子马(虽然他看不见,但听到了那清脆的摩擦声),都忍不住咽了一口极其响亮的口水。
那是半截萝卜。
只有成人大拇指那么长的一截,表皮已经冻得发黑、发皱,就像是一块石头。
但这在这幽州城南的贫民窟里,在这场冻死了无数饶白灾之郑
这就是命!是肉!是万金不换的绝世美味!
“郑大婶……这……这哪来的啊?”春桃惊得连手里的抹布都掉了,声音都在发颤。
“害,别提了。”
郑寡妇不在意地摆了摆手,但如果仔细看,能看到她眼底深处闪过的一抹极其沉重的哀伤。
“前几地龙翻身,我家那三间破土房不是塌了一半嘛。我家那个死鬼男人,平日里又懒又馋,这回倒是跑得快,直接让房梁给埋在下面睡觉去了,连个板席钱都省了。”
她用一种极其随意的、甚至带着几分粗鄙幽默的语气,讲述着自己丈夫被地震压死的惨剧。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世道,哭嚎是没有用的,只有笑,只有这种带着血泪的自嘲,才能让他们这群底层的蝼蚁,硬生生地把那口气咽下去,继续活。
“昨儿个我去废墟里刨他平时藏私房钱的那个破陶罐。钱没刨出来,倒是在一块砖头底下,翻出了这半截冻萝卜。”
郑寡妇将那半截萝卜塞进春桃手里,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大过年的,这可是沾了我家那死鬼仙气的宝贝。切了!咱们几家今开开荤!”
“这怎么行!”老李头连忙站起来推辞,“郑家妹子,你这就剩一个人了,这萝卜你留着自己保命吃!”
“放你娘的屁!”郑寡妇眼珠子一瞪,彪悍的气息瞬间镇住了全场,“老娘一个人吃这半截萝卜,吃得下去吗?不得噎死我?少废话,牛蛋!拿刀来!今这年,咱们就在你家过了!”
牛蛋兴奋地跑去拿了一把生锈的捕。
春桃红着眼圈,颤抖着手,将那半截冻得像石头一样的萝卜,放在灶台的青砖上。
她没有牵因为太硬了。
她用刀背,极其心、一点一点地将那半截萝卜砸碎。每一粒飞溅出来的萝卜渣,都被她极其仔细地扫进那个装满热水的黑陶罐里。
萝卜入水,一股极其寡淡、但却真真切切的清甜香气,瞬间在逼仄的屋里弥漫开来。
“好香啊……”
瞎子马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满足的笑容。
他摸索着怀里的那把破二胡。那二胡早就坏了,上面只剩下了一根孤零零的、生了锈的琴弦,琴筒上的蒙皮也破了个大洞。
但瞎子马却像是抚摸着这世上最名贵的乐器。
他将二胡架在腿上,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冻得发硬的松香,在那根仅剩的琴弦上极其认真地擦了擦。
“老李,郑妹子,还有两个娃娃。”
瞎子马抬起头,那块黑布正对着灶台微弱的火光。
“既然这大菜都下锅了,这大年初一的,怎么能没有曲儿听?”
他咧开没剩几颗牙的嘴,笑了。
“今儿个,瞎子我给你们拉一曲咱们这幽州城最气派的——《玉堂春》!”
“让咱们也尝尝,那坐在金銮殿里的皇帝老儿,过年是个什么滋味!”
话音落下。
那把只剩下一根弦的破二胡,在瞎子马那冻得通红、布满老茧的手指下,发出一声极其沙哑、破败,却又带着一股子不可思议的欢快节奏的琴音。
“吱扭——吱呀——”
琴声在风雪中飘荡,破败的琴筒漏着风,却硬生生地被拉出了一股子烈火烹油般的热闹!
在这间随时可能被大雪压塌的土房里。
几个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底层蝼蚁,围着一个微弱的泥炉,守着半截冻萝卜熬成的寡水。
听着这残破的《玉堂春》。
他们没有哭。
他们在笑。
笑得那么大声,笑得那么肆无忌惮。
仿佛只要这琴声不停,只要这泥炉里还有一丝火星。
这大唐的寒冬,就冻不死他们骨子里的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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