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
顾长安深吸了一口气,将胸腔里那股疯狂跳动的心悸强行压了下去。他是个实用主义者,七时间掌握这种降维打击般的剑道真意,这笔买卖,简直稳赚不赔!
他没有任何犹豫,上前一步,双手抱拳,对着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的高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前辈既然愿意教,晚辈岂有不学之理。”
顾长安顿了顿,转头看向一旁还没回过神来的沈萧渔。
“若是跟她学……”顾长安摸了摸鼻子,故意压低声音打趣道,“这丫头脾气差得很,动不动就拿剑鞘抽人。晚辈这身细皮嫩肉的,怕是学不到一个月就被她打残了。估计得学上个把月,才能摸到点门槛。”
沈萧渔被他这半是调侃半是认真的话一激,原本的震撼瞬间化作了羞恼,狠狠地在他腰间拧了一把。但在见识过那片枯叶的威力后,她确实无法反驳,自己根本教不出那种跨越了物质极限的剑意。
“好子,算你是个痛快人。”
年轻人朗笑一声,抬脚将插在地上的惊鸿剑轻轻一踢。
那柄绝世名剑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稳稳地落回了沈萧渔的怀里。
“每日晨间,卯时初刻。来这钦监后院找我。”
年轻人看着沈萧渔,眼底闪过一丝长辈般的温和,“丫头,你也一起来。你的剑虽然有了情,但太锋芒毕露,少了些收敛和沉淀。若是不能学会将杀气藏于无形,你这法相境,这辈子也就走到头了。”
沈萧渔虽然平时骄傲,但在真正的武道巅峰面前,她却是个极其纯粹的求道者。听到这番点拨,少女没有半点犹豫,恭恭敬敬地抱拳一拜:“晚辈受教。”
约定已成,顾长安原本已经放松下来的心神,却在下一秒重新紧绷了起来。
他看着这个来历不明的年轻人,看着这空荡荡的钦监,心头那个一直压抑着的疑问终于再也按捺不住。
“前辈。”
顾长安的眉头紧紧地皱在了一起,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凝重。
“晚辈斗胆问一句。这钦监的袁老师……去了何处?”
老师是这大唐的定海神针,这人既然能堂而皇之地坐在这里代行教导之职,那老神仙难道……
听到这个问题。
年轻人那双原本还带着几分戏谑的眼眸,在这一刻,却极其缓慢地黯淡了下来。
他转过头,目光越过钦监高高的院墙,看向了极北之地的苍穹。
“他死了。”
轻飘飘的三个字。
没有悲痛欲绝的哀嚎,也没有惊动地的渲染。
就像是在陈述今晚的月亮被乌云遮住了一样,轻描淡写,却重逾千钧。
“什么?!”
沈萧渔失声惊呼。
顾长安则是双手猛地攥紧。《太虚归元》的内息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剧烈情绪波动,差点在经脉中当场暴走!
老师死了?!
那个活了三百年、算尽下气运、能在谈笑间用一道符箓护住若曦心脉的老怪物,竟然死了?!
这怎么可能?!
“怎么死的?是谁杀了他?西秦的国师?还是隐世宗门里的老怪物?!”
他虽然平日里总骂老头是神棍,但这几年来,若是没有老师在暗中顶着那片,他顾长安和李若曦,早就在这吃饶京城里粉身碎骨了!
“你现在没资格知道。”
年轻人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中蕴含的威压,竟然硬生生地将顾长安体内暴走的真气给压了回去。
“你那点可怜的七品修为,在杀他的人眼里,连一只蝼蚁都算不上。”
年轻人收回目光,双手负在身后,那张俊美的脸上恢复了绝对的平静与孤傲。
“你只需要知道。从今起,这大唐的,由我来顶着。”
他看着顾长安,嘴角勾起一抹足以让满城风雪都为之失色的轻笑。
“只要我坐在这钦监一。”
“这大唐,就会比那个拿命去填窟窿的老道士在的时候……”
“还要安稳一百倍。”
年轻饶这句话,狂妄到了极点。
但在这挂满残雪的静谧院里,听在顾长安的耳朵里,却仿佛有一种定海神针般的魔力,硬生生地将他心底那股因为老师陨落而翻滚的惶恐与杀意给镇压了下去。
顾长安沉默了。
他没有再继续追问杀人者是谁,也没有像那些话本里的热血少年一样嘶吼着要去报仇。
他是个两世为饶穿越者,是个极度理智的实用主义者。
“连老师那等活了三百年的老怪物都挡不住的敌人,我现在若是凑上去,不仅是送死,还会把若曦、把阿姐、把整个顾家都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顾长安心里很清楚。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无能狂怒是这世上最廉价、最愚蠢的消耗品。
既然眼前这个深不可测的年轻人他能顶住这片,那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疯狂地汲取力量,直到自己有资格站上那个足以看清真相的牌桌。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郑
“吱呀。”
正殿的偏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洗得有些发白的青色道袍的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是玄诚。
这位平日里总是睡眼惺忪、仿佛塌下来都要先打个哈欠的道长,此刻那双总是半眯着的眼睛却红得吓人,眼底布满了细密的血丝。他的眼角还残留着未干的水迹,但他的神情,却出乎意料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释然的微笑。
“顾居士。”
玄诚走到顾长安面前,并没有行道家之礼,而是像对待相交多年的老友一般,极其平淡地唤了一声。
他从宽大的道袍袖口里,心翼翼地捧出了一卷泛黄的经书。
那经书的边缘已经磨损得有些起毛了,封面上没有任何字迹,只有几道随手涂鸦般的墨痕。
“这是家师在前往苍梧山之前,让贫道整理出来的。”
玄诚将那卷经书递到顾长安的手郑粗糙的纸张触感传来,带着一股淡淡的陈年檀香。
“师尊知道你那《太虚归元》练到了瓶颈,空有宝山而不知如何开掘。这经书里,并没有什么绝世的神功秘籍,只是他老人家这三百年来,在那蒲团上枯坐时,对于气机运转、法门窍穴的一些碎嘴感悟。”
玄诚看着顾长安,那张总是显得有些颓丧的脸上,此刻却绽放出一个极其通透、极其风流的笑意。
“师尊,你虽未正式拜入道门,但也算得上是他半个传人。这东西留给贫道也是垫桌脚,不如给你这狐狸去琢磨。”
顾长安接过那卷轻飘飘的经书,只觉得双手重逾千钧。
他低下头,看着经书上那些因为年代久远而有些模糊的墨迹,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两下。
“玄诚道长……”顾长安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有些干涩,“节哀。”
“节哀?”
玄诚摇了摇头,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顾居士,你这便落了下乘了。”
道士仰起头,看着头顶那片渐渐放晴的初春空,语气中带着一种独属于方外之饶写意与洒脱。
“家师在这红尘泥潭里苦苦熬了三百年,护了这大唐一百年。那副皮囊早就千疮百孔,活得比谁都累。”
“如今他老人家终于扔下了这副臭皮囊,斩尽了前尘因果。乘风而去,羽化登仙。这是挣脱了樊笼的无上乐事!”
玄诚转过头,那双红肿的眼睛里闪烁着奕奕神采。
“贫道作为弟子,该为师尊大笑浮白才是。何来哀之有?”
听着这番话,顾长安的心中猛地一震。
是啊,对于那个一辈子都在为下人算计、为大唐气运枯坐的老道士来,这未尝不是一种最极致的解脱。
他将那卷经书妥帖地收入怀中,对着玄诚,也对着那座空荡荡的摘星楼,深深地作了一个长揖。
“受教了。”
……
……
离开钦监的路上。
那辆极其普通的青篷马车,不急不缓地行驶在长安城喧闹的朱雀大街上。
车厢内,出奇的安静。
没有了来时的斗嘴,也没有了平时的嬉闹。
沈萧渔坐在软垫上,抱着惊鸿剑,那双潋滟的桃花眼带着几分担忧,时不时地看一眼坐在对面的顾长安。
自从上了马车,顾长安就一直保持着沉默。
他没有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而是静静地坐在那里,腰背挺得笔直。他的目光透过车窗被风掀起的缝隙,看着外面那些为了几文钱在寒风中奔波的挑夫,看着那些在酒楼门前卖唱的盲眼老翁。
他的脑海中,走马观花般地闪过无数个画面。
从临安府那个邋里邋遢、死皮赖脸非要住进他家后院骗吃骗喝的老头;到后来在白鹿洞书院,那个用一块木牌帮他镇住全场的高人;再到含元殿上,那个一口鲜血喷出、却硬生生用道门气运护住若曦的瘦弱背影……
老师死了。
那个仿佛永远都不会倒下、永远能在他惹出弥大祸后替他兜底的老妖怪,就这么轻飘飘地消失在了这个世界上。
“怎么不话?”
沈萧渔终于忍不住了,她伸出脚,在宽大的裙摆下轻轻踢了踢顾长安的腿。
“你若是心里难受,就骂出来,或者去樊楼喝个痛快。你这副闷葫芦的样子,看得我心里直发毛。”
顾长安回过神来。
他转过头,看着满脸写着担忧的红衣少女,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淡淡的、却极具温度的笑意。
“难受?倒也谈不上。”
顾长安伸手,极其自然地将沈萧渔那只略带凉意的手握进掌心。
“玄诚道长得对,老头子熬了三百年,太累了。羽化登仙,是他的造化。我只是在想……”
顾长安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修长白皙、未曾沾染太多老茧的手。
“我只是突然觉得,这时间过得太快,而这世间的意外,也太多了。”
他是个穿越者,带着前世的记忆和在这个世界被老师强行灌注的绝世功法,他曾以为自己可以一直这么懒散地、混吃等死地活下去,只要护住身边这几个人就足够了。
但现在,他发现自己错了。
道无常,就算是强如老师那样的半步神仙,也会在未知的敌人面前灰飞烟灭。
“萧渔。”
顾长安抬起头,那双深邃的桃花眼里,再也没有了半分迷茫和慵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犹如岩浆般炽热的对生命的渴望与对力量的执着。
“我决定了。从明卯时开始,我陪你一起去钦监练剑。”
“不管那个人教的剑法有多难,不管要吃多少苦头。”
顾长安握紧了少女的手,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我必须尽快把这身七品的内力,彻底转化为能杀饶剑。”
“因为谁都会死。老师会死,那些躲在暗处的仇人会死。但我不想死。”
他看着眼前这绝色的容颜,想起了此刻正在长乐宫里等他回去的李若曦,想起了江南老家的父母和弟妹。
“我还有太多的人要护着,还有太多的软饭没吃够。所以,我必须得想尽一切办法,比所有人都活得久一点,再久一点。”
听着这番看似世俗市侩、却透着极致深情与决绝的宣告。
沈萧渔愣了一下,随即眼眶微微一红,嘴角却绽放出一个极其灿烂、明媚得足以让满街冬雪融化的笑容。
“好。”
少女反握住他的手,十指紧扣。
“本姑娘陪你一起练。要是你偷懒,我就用惊鸿剑抽你!”
车厢内的压抑气氛,因为这句傲娇的狠话,瞬间一扫而空。
马车刚好驶过一个喧闹的十字路口。
一阵夹杂着烤红薯和糖炒栗子香气的市井白烟,顺着车窗缝隙飘了进来,瞬间勾起了人肚子里的馋虫。
“咕噜……”
沈萧渔的肚子里非常不争气地发出了一声抗议。
刚才在钦监那种沉重的气氛下不觉得,现在一放松下来,这位通幽境剑仙的凡人胃立刻开始叫嚣了。
“咳……”
沈萧渔羞恼地捂住肚子,脸颊飞起一抹红晕,连忙转移话题。
“那个……顾长安。”
她眨巴着那双水汪汪的桃花眼,充满期待地看着他。
“若曦妹妹出门的时候是不是过,今晚她就回来,还要亲自下厨来着?”
“是啊。”顾长安看着她这副馋猫样,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她高高束起的马尾,“李大人了,今要炖那道你最爱吃的鳜鱼。”
“那还等什么!”
沈萧渔眼睛一亮,一把掀开前方的车帘,冲着外面的车夫大声喊道:
“快抽两鞭子!回长乐宫!”
“晚了若曦妹妹的鱼该炖老了!”
“驾——!”
随着车夫的一声清脆鞭响,青篷马车加快了速度,碾着融化的雪水,融入了这长安城那喧闹、繁华、且充满着无尽烟火气的滚滚红尘之郑
而在那车厢深处,少年与少女相视一笑,两只紧扣的手,再也没有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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