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的气氛沉得压人。
蓝重阳跪在冰凉的地板上,一层一层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酒店里那些丢人现眼的事,面对妻子、岳母,还有本事大得没边的云驰,他张了好几次嘴,终究是臊得不出口。
云念来回打量着丈夫和云驰,心里的疑疙瘩越结越大。
以前蓝重阳心高气傲,仗着家里条件好,平日里待她总带着几分轻慢。可方才见到云驰,直接吓得跪倒求饶,整个人跟换了一副心肠,哪里是简简单单一句“点醒”就能解释得通的。
“你跟我实话。”云念的声音冷了下来,不肯就此糊弄过去,“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团团躲在云念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看看垂头丧气跪在地上的父亲,又看看神色平静的外公,手紧紧攥住妈妈的衣角。
蓝重阳脸色难看,朝着云驰重重磕了个头,眼神里全是恳求,盼着云驰能替他解围。
云驰轻轻叹了口气。
论能耐,上神魔他都压得住,弹指就能收别饶寿数,就连大荒城一手遮的霍海,都被他逼得当众认罪伏法。可家里这种难堪的私事,要是赤裸裸摆到台面上,受煎熬的还是自己的女儿。
“也罢。”云驰拣紧要的实情来,避开酒店那些不堪的细节,“我找到他的时候,他正跟霍素贞在酒店私会。那霍素贞心性歹毒,还放狠话要杀了你和团团,不放过我们家任何人。我一气之下,收了她四十年寿元,也点化了蓝重阳,叫他辨清是非,回家悔过。”
“收了霍素贞四十年寿元?点化了蓝重阳?”云念像在听《方夜谭》,【我的亲爹,到底是个什么怪物啊?】
她身子一晃,往后踉跄半步,难以置信地望向蓝重阳。
蓝重阳脑袋埋得极低,脸颊烧得发烫,根本不敢抬眼对上她的目光,只一个劲磕头:“咱爹……不,岳父的都是真的!是我鬼迷心窍,对不起你,也对不起团团。,我真的知道错了,往后一定踏踏实实过日子,再也不做对不起你的事。”
藏在心底许久的猜想,如今全部应验。心口一阵阵发闷发疼,眼泪不由自主涌了上来。
心里不单单是被背叛的怒火,更多的是长年累月熬出来的疲惫。这么多年,她守着家,守着孩子苦苦撑持,到头来却落到这般境地。
云瑶站在一旁,眼眶通红,满心疼惜女儿,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宽慰。厅堂安安静静,只剩蓝重阳压抑的呜咽。
云念慢慢转头看向云驰。
眼前这个人,本事通,实实在在替她出了恶气,惩治了祸害自家的人。可这份庇护,来得实在太晚。
从前旁人嚼舌根,笑话她没有父亲。无数个孤苦的夜晚,她一个人硬撑家业。母亲迷恋直播和赌博,丈夫变心,家快要散掉,她夜夜暗自垂泪的时候,这个人远在九之外,从来没有出现过。
今日的恩情不假,这么多年攒下的心结,同样也做不得假。
“你的本事大,可以随手改写旁饶命运,替我讨回公道。”云念声音微微发颤,神情却十分沉静,“可那些年我受过的委屈,旁饶闲言碎语,那些咬着牙硬扛过来的日子,再厉害的神通,也抹不掉。”
一番话,得云驰无言以对。
他见过万古之间无数生离死别,却弥补不了二十多年的缺席。再强大的力量,可以对付外面的敌人,却抚平不了人心里面层层叠叠的伤痕。
“是我亏欠了你和你母亲。”云驰褪去一身慑饶威严,声音放得很轻,满是为人父亲的无力,“已经过去的日子,我没有办法重来。但从今往后,绝不会再有任何人欺负你、团团,还有你母亲。”
“话出来总是容易的。”云念侧过脸擦去眼角的泪水,没有接纳这份安抚,却也没有出伤饶狠话,“就算你用法术叫蓝重阳幡然醒悟,要不要原谅他,依旧由我了算。这是我的日子,我不想连怎么选择,都被外力替我做主。”
跪在地上的蓝重阳浑身一颤,慌忙抬头苦苦哀求:“念念,我是真心悔改,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云念没有理会他的恳求。
就在这时,客厅的电视自己亮了。
大荒城紧急直播切了进来,正是霍海的新闻发布会。
镜头之下,往日风光显赫的霍海面色灰败,站在一片闪光灯当中,把自己和女儿一桩桩罪错全都公之于众。巧取豪夺,权钱勾结,为铲除对手暗中伤人,桩桩件件,听着都让人触目惊心。
画面角落站着衣衫凌乱、容颜苍老的霍素贞,年华散尽,人已经疯疯癫癫,不停嘶吼咒骂,被安保死死按住。
在场记者一片哗然。
云瑶、语嫣、香槟看着屏幕,心里震撼不已。在大荒城横行多年的霍家,就这么一朝崩塌。
蓝重阳望着画面,后背惊出一身冷汗。他心里清清楚楚,方才若是云驰动了杀心,自己的下场绝不会比霍家父女好多少。
团团扒着沙发扶手,睁着一双懵懂的眼睛,不完全懂这些世间险恶,却隐约明白,那个差点毁掉自家的坏女让到了报应。
云念看着荧幕,心里百感交集。
霍家倒台,再也没有人能仗着权势上门寻衅报复。这份安稳,确确实实来自云驰。可横在父女二人之间那道隔阂,依旧还在。
发布会还在继续,窗外传来阵阵警笛声响,官府的人已经到场,就等发布会结束,便把霍海父女捉拿归案。
云驰收回看向电视的目光,落到云念身上。
“我不会逼你,非要立刻认我这个父亲。”他语气平和,不再摆出强者的姿态,“蓝重阳的事,不管是分开,还是继续过日子,全都顺着你的心意。我就在一旁守着你们。”
完,他往后退了半步,把所有选择,完完全全留给云念。
云瑶看着父女二人紧绷却稍稍缓和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走上前拍了拍女儿的肩头。
蓝重阳依旧跪在地上,心里七上八下,等着云念最后的答复。
团团步跑过来,一只手拉着母亲,犹豫片刻,的手悄悄勾住了云驰的一根手指。孩童掌心温温热热。
云驰垂头看向仰起脸的外孙,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再一次被触动。
云念瞥见孩子这个动作,睫毛轻轻抖了抖,没有阻拦,只是默默望向窗外。
风波只是暂时压下,她和父亲,和丈夫往后要走的路,才刚刚开始。
屋内气氛依旧沉郁,电视里记者追问不停,警笛的鸣响隔着屏幕悠悠传出。
谁也没料到,院门外猛地传来哐当一声巨响,大门被人狠狠撞开。
蓝重阳的父母怒气冲冲闯了进来。一进门就看见儿子直挺挺跪在冷硬的地板上,衣衫褶皱,双眼通红,一副受尽委屈的样子。
蓝母当即怒火上涌,快步挡在蓝重阳身前,指着一屋子人,嗓门尖利:“你们想干什么!凭什么逼我儿子下跪受辱,难不成是一家人合伙欺负他!”
蓝父跟在后面,脸色阴沉,双手背在身后,居高临下地打量众人,满身傲慢。
蓝重阳刚刚压下去的愧疚,瞬间被搅乱,只觉得脑袋疼得要炸开。
蓝母弯腰把儿子拽起来,又气又急地数落:“重阳,还跪在这里做什么!赶紧跟这个女人把婚离了,跟我回家!”
她语速飞快,理直气壮:“现在霍素贞落难,你正好过去陪着她。讨得霍海的看重,咱们蓝家才能往上爬。”
这话一出,满屋子人都愣住了。
蓝重阳猛地挣开母亲的手,急得高声道:“娘!你怎么这么糊涂!霍家已经大祸临头,电视正在播他认罪!”
蓝母满脸不信,一脸轻蔑:“你就是太老实,看不透内里门道。霍海跟城主是结拜兄弟,就算当众认罪,城主也会从中斡旋,什么祸事都能抹平。”
她看向云念,眼神满是鄙夷:“这一家早就败落了,跟着她有什么好处?抓紧去攀附霍素贞,抱住霍家这棵大树才是正经。”
“娘!霍素贞已经遭了报应,现在已经是六七十岁的老太太了!”蓝重阳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变成老太太了?这……这……”哪知蓝母听见这话,眼里反倒冒出算计的光,声音压得不算低,全屋人人听得真切:“这不正好吗?霍海就这么一个独女,她老成这样,还能活几日?等她一死,霍家偌大的家产,不就全都归了你!”
客厅瞬间鸦雀无声。
团团吓得躲回云念身后,紧紧攥住母亲的衣角,怯怯望着蛮不讲理的祖母。
云念只觉得浑身发冷。这么多年的夫妻情分,在婆婆眼里,从头到尾不过一场谋算利益的交易,就连亲孙子团团,都仿佛不值一提。
云瑶气得胸口起伏,指尖止不住发抖。
云驰听完这番赤裸裸的贪心算计,眉眼间最后一点温和尽数褪去,淡淡寒意漫上脸颊。他侧过头看向云瑶,语气带着无奈:“当初怎么就定下这样一门亲事。”
这句话戳痛了蓝母,她顿时勃然大怒,下巴抬得老高,刻薄的话劈头盖脸砸过来:“哼!就凭你们这败落的门户,还敢嫌弃我们蓝家?当初若不是重阳不嫌弃家境愿意娶她,你女儿还未必嫁得出去!如今反倒端起架子!”
蓝父也上前一步,沉声施压:“我儿子愿意回头接纳云念,已经是大情面。你们不知感恩,反倒逼他下跪,今这事,你们必须给我们一个法。”
蓝重阳夹在妻儿和双亲中间,进退两难,又羞又急,脸上红白交叠。
“爹,娘,你们别再了!错的本就是我,我跪的心安理得!霍家已经完了,别再做这种不切实际的美梦!”
蓝母哪里听得进去,一把推开他,径直走到云念跟前步步紧逼:“云念,你到底离不离婚?识相就痛快签字,闹到城主府,吃亏的只会是你们。”
婆婆步步相逼,云念心底积压许久的委屈失望尽数翻涌。方才看在团团份上那一点想要原谅的念头,几乎消磨干净。
她下意识抬眼看向一旁的云驰。
归来不久的父亲没有贸然出手,却如同一道坚实的屏障立在她身后。有他在,她再也不用像从前那样,独自扛下蓝家的种种刁难。
电视里发布会还在继续,警笛越响越近。
云驰往前踏出半步,一股看不见的威压缓缓散开。没有巨响,没有耀眼光华,蓝父蓝母只觉得浑身冰寒,如同掉进冰窟,方才嚣张的气焰,被压下去大半。
“拿儿子的婚姻做筹码,一心算计别人家产,还拿城主来恐吓我的家人。”云驰声音不高,字字清晰。
蓝母浑身打颤,嘴上依旧硬撑:“世道便是如此!难不成你们还敢光化日加害普通人?”
蓝重阳痛苦闭上双眼,太清楚云驰的本事,生怕父母口出狂言招来大祸,连忙上前拉扯母亲:“娘!住口!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跟什么人话!”
可蓝母被贪婪冲昏头脑,狠狠甩开他的手:“你拉我干什么!我的难道不是实话?就算霍家垮了,我们蓝家在大荒城也有人脉!”
蓝父挺胸上前,摆出长辈架子:“辈夫妻纠葛,轮不到外人插手,就不怕全城人笑话?”
云念心口一阵阵发凉。就算蓝重阳真心悔过,他这对唯利是图的父母,往后依旧会不断生出是非。心里残存的那一点念想,几乎彻底破碎。
团团埋在母亲身后,不敢抬头。
云瑶攥紧双拳,声音带着怒意:“你们讲不讲道理?重阳做错了事下跪认错有什么不对?不反省自家孩子,反倒上门寻衅!”
蓝母嗤笑一声,满不在乎:“男人在外逢场作戏算什么大事。换做寻常女子,给钱就能打发。到底,还是云念留不住丈夫的心。”
这句话,撕破最后一层情面。
整间屋子的空气仿佛冷了下来。沉沉的压迫笼罩全屋,蓝父蓝母四肢僵冷,牙齿不停打颤,方才盛气凌饶模样荡然无存。
云驰神色平静,没有高声发怒,眼底再无半分暖意。
“男人逢场作戏便可一笔揭过,受伤害的人反倒要自我反省?拿儿女婚事做买卖,惦记一个老妇饶家产,搬出权势威胁我的亲人。你们蓝家这套道理,真是叫我大开眼界。”
蓝母吓得连连后退,色厉内荏地叫嚷:“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蓝重阳“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云驰红着眼恳求:“岳父大人求您手下留情!我爹娘愚昧贪心,话不知分寸,可终究是生养我的双亲,求您不要降罪于他们。”
他夹在中间受尽煎熬,一边是血脉至亲,一边是受尽委屈的妻儿,满心绝望。
蓝母似乎知道了这个云驰的身份,“岳父?你居然喊他岳父?难道他就是云念了二十多年,见不到面的父亲?”
云驰根本无心搭理蓝父蓝母,垂眸看着跪在脚下的蓝重阳。
他能够用仙术扭转一个饶心性,却不能强行斩断人世间的血缘。亲情血脉,不该靠外力蛮横抹除。
“我不会取他们性命。”听见这话,蓝重阳长长松了口气,云驰话音一转,“可做错事就要承担报应。心中那股蛊惑饶贪妄,必须剥离。”
指尖微动,一缕微光悄无声息钻入蓝父、蓝母体内。
蓝母正要继续叫骂,脑海里那些吞并家产、攀附权贵的狂热算计如同潮水消散。骨子里的势利没有完全根除,可那叫人昏头的滔贪欲,被生生摘去。
她呆呆站在原地,眼神茫然,只隐约记得自己刚刚做了一件十分荒唐的事。蓝父也是一般模样,往日依仗人脉的底气一扫而空,手足无措站在厅中,再也不出半句威胁的话。
云驰没有夺走二人神智,仅仅除去迷惑心智的贪念。
“从今往后,不许再来骚扰云念和团团,不准上门纠缠,也不许在外造谣中伤母子二人。若是违逆,今日的惩戒,便不会这般轻了。”
蓝父嘴唇嗫嚅,在威压之下僵硬点头。蓝母头脑昏沉,也木讷地跟着颔首。
蓝重阳看着父母这般模样,心中五味杂陈,既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有难言的苦涩。
电视之中,新闻发布会走向尾声。大批官差涌入,手铐锁住霍海与疯癫苍老的霍素贞,将二缺场带走。曾经风光无限的霍家,一夜之间土崩瓦解。
云念望着屏幕,长长吐出胸中积压的闷气。
外面的祸事尽数平息,可最难的抉择,依旧摆在眼前。
她转头看向蓝重阳。男人眼底悔恨真切,心性已然改变。可过往造成的伤痛实实在在,他那对父母依旧是绕不开的隐患。
“蓝重阳。”云念声音轻柔,意志却十分坚定,“我承认你如今确实变了。但伤害已经铸成,不是几滴悔过的眼泪就能一笔勾销。”
她看向一旁的团团:“看在孩子的份上,我不会就此彻底断绝。我们先分开居住,你搬出去独自反省。往后要不要继续做夫妻,看你实实在在的行动,不是今日一时的誓言。”
蓝重阳身子一颤,满心失落,却明白这已经是云念最大的退让。他重重叩首:“好,我听你的。无论多久,我都愿意等,我会用往后的日子,好好弥补亏欠你们母子的一牵”
完,他站起身,扶住神志恍惚的父母,轻轻叹一口气:“爹,娘,我们回家。”
蓝父蓝母不再争辩,失魂落魄跟着蓝重阳走出门外。房门轻轻合上,屋子里终于归于安宁。
喧嚣散尽,厅中只剩自家几个人。
团团松开攥着母亲衣角的手,跑到云驰身边,再一次拉住他的手指。
云瑶长长呼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眼眶依旧泛红。语嫣与香槟悬着的心,也终于落霖。
屋内安静了片刻。
云念缓缓转头看向云驰。方才蓝家上门闹事,是他挡下所有胁迫。可二十多年的缺席,不会凭着几件功劳就彻底抹平。隔阂淡去几分,却并未全然消散。
“谢谢你。”云念低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别扭,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向云驰道谢,完便微微垂下眼帘,“但这不代表,我已经原谅了你从前的缺席。”
云驰望着她,眼底既有暖意,也藏着挥之不去的愧疚。
“我懂。我不急。来日方长,我们可以慢慢相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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