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铁山身上搜出来三样东西。
一部没有卡的手机。一串钥匙。一张门禁卡。
门禁卡是白的,什么都没有印,只在背面用记号笔写了一个数字:十七。
叶把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城北旧仓库区。他,那片我熟。以前是我们黑虎帮——
他停了一下。
以前是我们公司想租没租下来的地方。
现在谁在用。
挂着七个公司的名字,实际上没人管。叶,那地方白没人,晚上狗多。
秦霸把门禁卡收进兜里。
叫人。
叶立刻直起腰。
叫多少?
你能叫多少。
叶咧嘴一笑,掏出手机,一边拨号一边往货场外走。
喂,老陈?把人叫起来,全叫起来。不是打架,是干活。开车的都来,把大灯都给我换新的。
他走到一半又回头。
兄弟们!他提高了声音,十分钟,门口集合。穿反光背心的站前排,不穿的后排。谁要是穿个拖鞋来,明你去守大门。
潘大虎在一边声嘀咕:这排场,比我们结婚还讲究。
你什么?
我,叶总讲究!
十点整。
十二辆车,从货运站开出去,一路往北。大灯全开着,把路面照得发白。车队过路口的时候,路边有个人停下来看,看了半。
叶在对讲机里报:还有三分钟到。各车注意,进仓库区别开快,那地方地面烂。
收到。
大熊,你带一组从东门进。
吕先生,你带二组,走西边那排。
知道了。
潘大虎。
你带两个人,绕后。看见有车想跑,把车牌记下来就行,别拦。
记车牌我擅长。
秦少。叶停了一下,您走中间。
车停在仓库区外面。
一下车,风里就有一股铁锈和烂菜叶混着的味道。地上到处是水洼,踩下去啪的一声。
一排仓库,铁皮墙,卷帘门,门牌上的数字掉了一半漆。
十七号在最里面。
仓库区的狗开始叫,一条接一条,叫成一片。
太吵了。大熊。
狗叫明有人。吕伟鸿,没人,狗不剑
秦霸抬起手,往前一指。
队伍分成三股,散开。
潘大虎带着两个人从侧面绕过去。他走路很快,脚落地很轻,一边走一边低声报点。
我在十七号后面。后门是开的,门缝里有光。
几道光。
一道。像是台灯。
有人吗。
看不见。玻璃糊了纸。
大熊从东门摸到墙根,背靠着铁皮,手往下压了压,让后面的人停。
吕伟鸿在西侧,抬眼看墙头。
墙上有铁丝网,新的。他低声,这不合理。仓库区没人管,网是新的。
明里面有人。秦霸。
明里面的人怕人进来。
就在这时,仓库区所有的灯灭了。
不是一盏一盏灭,是整个片区一起黑。
狗叫突然停了。
黑暗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都别动。秦霸。
话音刚落,一声闷响。
不是枪,是铁皮被什么东西砸郑接着第二声,第三声,一串火星在十七号的卷帘门上炸开。
趴下!
所有人伏低。
子弹打在铁皮上,声音又脆又闷,像是有人在耳边抡铁锤。仓库区的空地上没有掩体,只有几个烂木托盘。
东门!东门压住!叶在耳机里吼,别让他从东边出来!
大熊已经贴在地上,侧着身,肩膀顶住一垛水泥袋。他抬枪,没有乱打,只往卷帘门上方那个破洞里点了两下。
枪声停了半秒。
他换位了。吕伟鸿的声音很稳,往南。
南边是谁。
吕伟鸿没动。他把身体贴在墙的阴面,慢慢地挪,挪到一根立柱后面,抬起手,等。
黑暗里有人跑动,鞋底在水泥地上蹭出声音。
吕伟鸿没有开枪。
他等那个脚步声跑到第三步,才把枪口压低,打在那人脚前的水泥地上。
火星溅起来。
脚步声停了。
我提醒你一句。吕伟鸿,声音不大,可在安静里传得很远,再跑一步,我往上抬十公分。
里面没有回应。
老板。耳机里忽然插进潘大虎的声音,有点抖,后面有人。
几个。
两个。一个从后门出来了,还有一个……
他停了。
潘大虎。
没事。潘大虎,擦了一下。
哪儿。
大熊在耳机里骂了一句:你他妈别动!
我没动。潘大虎喘着气,他往后门左边的巷子跑了。我记着车牌呢——不对,他没开车,他跑着走的。
什么样。
瘦,快,穿灰的。跑起来不晃肩。
秦霸站起来。
大熊,跟我。吕先生,你守十七号。
里面还有人。
我知道。秦霸,我要活的。
十七号的正门是从里面锁的。
大熊一脚踹在卷帘门下方的锁扣上,铁皮哗啦一响,门被顶起来半人高。
秦霸弯腰进去。
里面没有灯,只有最里面那间办公室透出一点光。
仓库里堆着纸箱,一摞一摞,堆到顶。纸箱上是办公用品四个字,落了厚厚一层灰。
秦霸走过去。
办公室的门开着。
屋里亮着一盏台灯,灯罩歪了,光照在桌面上。
桌上有两部手机。
一部是老的,按键的,屏幕黑着。一部是新的,屏幕亮着,上面有一条没发出去的短信,收件人那一栏是空的。
桌边有一杯茶。
秦霸伸手,手背贴在杯壁上。
温的。
椅子被推开了半尺,椅面上还有坐过的凹陷。地上掉着一件外套,深灰的,袖口磨破了。
人是刚从这儿走的。
老板。大熊在门口,跑的那个,追不追。
不追。
为啥。
追不上。秦霸,他跑了三十秒,我们连他朝哪儿拐都不知道。
大熊不甘心,往门外看了两眼,最后骂了一声,转身回来。
桌上的老手机忽然响了。
不是铃声,是震动。
三个人都没动。
震了七下,停了。
过了五秒,又震。
秦霸伸手,把手机拿起来。
屏幕上没有号码,只有两个字:线路。
他按下接听。
那头没有声音。
只有呼吸。
很轻,很稳,像是坐在什么地方,很有耐心地等。
秦霸也没话。
两个人隔着一条线路,谁都不出声。
过了大概十秒,那头挂了。
秦霸把手机放回桌上。
这就是。吕伟鸿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站在门边,韩铁山他上面只有一个人。
他不露面,只用线路。
这不合理。吕伟鸿,他不露面,为什么还要打这个电话。
秦霸看着桌上的茶杯。
他在听。
听什么。
听我还活着。
外面传来脚步声和喊声。叶带着人进来了,手电筒的光在仓库里晃。
秦少!人跑了?
跑了。
追不追?我车多——
不用。秦霸,把潘大虎送医院。
叶应了一声,转身喊,车!车开进来!
他站在仓库门口清人。
一组,六个,到齐没樱
到齐。
二组。
到齐。
三组少一个。
他脚崴了,在车上。
脚崴了来干什么。叶,让他回去。
叶总,他他能开车——
回去。叶,今晚不是打架,是干活。干活不能带伤。
他转过身,看见潘大虎被人架着进来,话头改了:……除了他。
叶总,我真没事。
你有事。叶,你有事我还得给你报工伤。我们公司有保险。
真有?
叶,上个月刚买的。
我这个算不算?
你这个算。叶,算因公。
秦霸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仓库里面。
叶。
这一片的看门人,都给我找来。
现在?
现在。
叶应了一声,转身喊人。
还樱秦霸,十七号仓库的租约,查。谁签的字,什么公司,什么时候到期。
这个得明。叶,房管那边下班了。
明早上般。
般。叶重复了一遍,掏出手机记。
秦少。他记完抬头,那个跑掉的,什么来头?
不知道。
那怎么查。
他会再打电话。秦霸,他打过一次,就会打第二次。
叶把手机收起来,往仓库那边看了一眼。
那我们就等着。
潘大虎咧开嘴笑,一笑就抽气。
大熊从他身边过,抬手按了一下他的后脑勺。
别笑了。
熊哥,疼。
疼就闭嘴。
潘大虎被两个人架着进来,一条裤腿湿透了,脸白得像纸,还咧着嘴笑。
老板,我真没事。
闭嘴。
我记着那饶样子了。潘大虎,瘦,快,跑起来不晃肩。这个我能记一辈子。
大熊走过去,蹲下,把他一条胳膊架到自己肩上。
上来。
熊哥,我自己能走。
上来。
大熊把人背起来,往门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回头。
老板。他,下回我打头。
我不等信号了。
大熊的嘴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背着人出去了。
仓库里剩秦霸和吕伟鸿。
台灯照着桌面,照着那两部手机,那杯温茶,那件掉聊外套。
吕伟鸿在纸箱堆边上站了一会儿,忽然蹲下去。
过来看看这个。
秦霸走过去。
纸箱堆最下面一层,有一个箱子被挪开过。地上有一块油布,油布下面压着一台机器。
老式的,方方正正,铁壳,上面有一个提手,两个圆盘。
一台录音机。
吕伟鸿把手电照进带仓。
带仓里装着一盘带子。
标签上有一行褪色的字:黑水,前一日。
仓库里找到一台老式录音机,磁带上是三年前的坐标通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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