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既然已经顿悟，是否进入这种状态，也不过是一念之间罢了。”
看到那个笼罩着邪魔的完整剑势，我再次确定了自己的猜想。那剑势来得太过轻松，太过自然，像是一扇早已打开的门，它只是信步走了进去。而我却需要在门前久久伫立，将全部专注灌注于剑招之上，才能勉强跨过那道门槛。这种差距不是技巧上的，不是经验上的，而是境界本身的鸿沟。
是的，虽然我们已经处于同等的状态之下，但是境界之上所存在的巨大差距也是毋庸置疑的事实。因此，它邪魔的一个念动之间，我却需要倾注全部的专注才能做到。
似乎都感觉到对方的剑势是对自己的一种挑衅，无意之间，双剑再度交错。
这一次，终于陷入了新一轮的僵持。但是这样的僵持既没有对抗，也没有退缩。仅仅是因为彼茨长剑都挡住了对方接下来的剑招轨迹，才会出现这种来自于武器和剑法自身彼此之间的互不相让。刃之圣魂与刃之邪魂在交错的那个点上各自释放出一股力量，那股力量不是蓄意的攻击，而是两柄长剑在各自的剑势加持下自然散发出的气场——当两个气场在同一处相遇时，便产生了这种无法回避的碰撞。洁白与漆黑在那个接触点上各不相让，银蓝色的剑势领域与漆黑的剑势领域在交错的瞬间各自被对方挤压得微微波动，却都没有退让，只是各自弹回，在各自的领域中激起一圈细微的涟漪。
紧接着，又是一连串的金铁交鸣之声。虽然我们长剑未动，但是两个剑势，却已经在这这样的僵持之中，彼此对抗了无数次。
那些声音来得又密又急，像是暴雨打在青石板上发出的密集敲击，却又比那更加清脆、更加尖锐。每一声金铁交鸣都对应着两个剑势之间的一次无形碰撞——那些碰撞不单单发生在物理层面，更是发生在剑势所笼罩的领域之内，是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在争夺对这片空间的掌控权时产生的必然摩擦。银蓝色与漆黑在每一次碰撞中都会短暂地搅混在一起，又迅速地各自弹开，像是两种不相溶的液体被强行搅拌后迅速分离。每一次碰撞都在空气中留下一圈转瞬即逝的涟漪，那些涟漪向四周扩散开去，将地面上的积雪一层一层地掀起、碾碎、抛向空中，在两道身影周围制造出一片不断翻涌的灰白色雪雾。
怎么，你不想看到剑意了？看着眼前的僵持，邪魔轻笑着问我。那笑意从它平静的面容上自然浮现，不带任何挑衅，只是一种纯粹的、带着几分玩味的询问。
不，我的期待未减。我的声音也无比平静。
那你为什么不选择退让？邪魔似乎有所打算。它的目光微微闪动了一下，像是在心中落下一枚棋子，试探着对手的下一步动向。
不是我不退让，是它们彼此之间不愿退让，不论是剑法，还是长剑。相比于邪魔的若有所思，我却似乎更加安于现状。这并非消极的听之任之，而是一种对事物本质的坦然接受。两柄长剑各自的气场在这个距离上彼此排斥，这是武器本身的属性所决定的，不是持剑者的意志所能轻易改变的。刃之圣魂的浩然与刃之邪魂的至邪，本就是水火不容的两极，它们之间的对抗是本源的对抗，远比我和邪魔之间的战斗更加原始、更加不可调和。
但是持剑的是你我，施展剑法的也是你我。不论武器是何种层级，剑法有多么精妙，一旦失去我们的这双手的支持，也不过废铜烂铁和废纸一张！邪魔的笑意越来越深。它的声音中多出了一分不容置疑的笃定，像是在陈述一个它早已想通的道理。那道理简单而直接——意志才是驱动一切的核心，没有持剑者的意志，再强大的武器也不过是一件死物。
所以呢？你想我们各退一步？似乎读懂了邪魔的想法，我出了它脑海中的那个方式。
是的，收敛力量，各退一步。我相信，想要看到剑意的你，绝对不会选择在我的退让之时趁机出手。邪魔脸上的笑意在此刻终于彻底绽放。那笑容绽开的方式很奇特——不是嘴角上扬的幅度变大，而是整个面容上的那种风轻云淡忽然变得通透起来，像是霜凝之后的地，一切遮掩都被那层薄霜洗去，只剩下最本真的坦荡。它在这场战斗中第一次完全卸下了防备的姿态，用一种近乎坦诚的方式将自己想法的底牌摊了出来。而它之所以敢于这样做，是因为它赌定了一件事——我此刻对剑意的渴望，远胜过对它出手的机会。
趁机出手？不，我不想去尝试，更不会去尝试，冒险去尝试被打乱的节奏的剑招会不会进一步影响剑意的凝结。随着我的话音，我脚下步伐变幻，似进实拓让出了一步空间。
那一步的空间不大，却足以让两柄长剑各自的气场从正面碰撞的状态中脱离出来。刃之圣魂向后拉回了些许，刃之邪魂向后退了一段距离，两个剑势所笼罩的领域在这彼茨退让中各自收缩，那条僵持不下的分界线也随之消融，银蓝色与漆黑不再正面挤压，而是各自退回自己的领域之内，像退潮的海水各自回归自己的海域。
随着两柄长剑交错而过，两道身影也再度分开。剑势，也终于因我们彼茨身影分开而同时攀升，渐入高潮！
那种攀升不是渐进的，而是骤然的。当两柄长剑不再彼此钳制的那一刻，各自被压制了许久的剑势像是被同时松开了闸门的洪水，猛然向上暴涨。刃之圣魂的银蓝色剑势在半息之内暴涨数倍，重新扩张为笼罩周遭的完整领域；刃之邪魂的漆黑剑势同样如此，黑暗从剑身上铺展开来，将周围的空间尽数吞没。两个领域各自向外扩张，各自攀升，彼此不再纠缠，只在各自的边界之内澎湃翻涌。随着剑势越发强盛，我和邪魔的周身都已经形成了一个外人难以进入的禁区，除了全新剑势的介入和更高一层的剑意压制，否则恐怕也只有冥灵，才有可能凭借一己之力让此时的我们停手。
那两个禁区各自独立，互不侵犯，却又彼此对峙。我的剑势所笼罩的领域之内，一切都被那层银蓝色的霜华所覆盖——积雪、冰层、空气中的飞雪，甚至连光线本身都带着一种深秋寒霜特有的清冷色调，让这片领域的一切都仿佛被秋意所浸染，变得安静、肃穆、不可侵犯。而邪魔的剑势所笼罩的领域之内则是截然另一番景象——黑暗将一切吞没，不是夜色的黑暗，而像是一种实质性的、有重量的、会压迫灵魂的黑暗，像是一片被彻底抽离了光与热的虚空，连空气中的温度都被那股黑暗所冻结，变得沉重而死寂。
显然，这样情况证明着剑势已经攀升到了极点。那么接下来，就是由剑势所凝聚的剑意了！
就这样，在我满眼平静的期待之中，一道晶莹剔透，宛若冰霜铸造，却带着神圣之光璀璨剑芒，在凛冽的剑势之中从一道再寻常不过的凛冽气息开始，不断地凝聚、汲取剑势之中的力量，直到从那浑然一体的凛冽气息之中独立出来，成为一道剑芒的虚影。再到汲取更多的剑势之力逐渐凝实，成就了这一道耀眼的剑芒。
那个过程缓慢而清晰，像是一朵霜花在枯枝上从无到有地凝结。最初只是一个极淡的光点，悬浮在剑势所笼罩的领域中心，像是深秋寒夜中凝结在窗棂上的第一颗霜珠。然后那颗光点开始汲取周围的寒意，缓慢地、持续地、不动声色地壮大自身，从一颗霜珠扩展为一片霜花，从一片霜花扩展为一缕霜华，从一缕霜华扩展为一道完整的、独立于剑势之外的剑芒虚影。那虚影的形状并不像是像一柄长剑，更不是刃之圣魂的形状，而是一种更加纯粹、更加抽象的轮廓——像是由秋之真意与神圣之力共同勾勒出的这个概念本身。待到那虚影汲取了足够的剑势之力，它的轮廓便开始一点一点地凝实，从虚到实，从模糊到清晰，直到最终成为一道耀眼的剑芒，悬浮在我的身前，通体晶莹剔透，如冰霜铸造，却又流转着神圣之光，在那片银蓝色的领域之中散发着令人不敢直视的光华。
剑意，凝！
但是，成功凝聚剑意的，不仅仅是我，邪魔那边，它的剑势之中也同样出现了一道通体漆黑的剑芒。然而那漆黑却似乎并非它的本色，只是因为周遭的光芒都已经被它吞噬，它才会有如此令人恐惧的颜色。随着对那道剑意的注视，我竟然有一种错觉——就连空间本身都在那极致黑暗的虚无吞噬之下有所塌陷的错觉。
那种塌陷感极为微妙，不是肉眼可见的扭曲或变形，而是一种从感知深处涌上来的、本能的不适。像是在凝视一口深不见底的枯井，明明看到的只是一片漆黑，可那片漆黑却像是活的，有重量的，正在以一种无法抗拒的引力将你的目光、你的意识、甚至你的存在本身一点一点地拖入其郑那道漆黑的剑芒与我的银蓝色剑芒遥遥相对，一个如冰霜铸就的神圣，一个如虚空凝成的深渊，两者之间的对比强烈到了极致——光与暗、冷与沉、神圣与邪恶，所有对立的元素在这两道剑芒之间同时呈现，像是一幅被推到极致的太极图，阴与阳各自饱满到了溢出的边缘，却始终维持着那个微妙的平衡。
怎么样，旷宇，这两道剑芒是否达到了你的预期，有没有满足你对它们的幻想？随着邪魔的声音， 两道剑芒在依旧奔涌轰鸣磅礴的剑势中剥离，带着锋芒毕露的凛冽。银蓝与漆黑各自游走，锋芒不减。凛冽的剑意顺着剑势余韵的轨迹流淌，在剑势外围拖曳出两道森寒而绵长的弧光。
何止满足？已经完全超出了我的最大预计了。因为这样的真意是前所未有的，剑势也因此展示了前无古饶壮美。这道凝聚着一切的剑意，从一开始就不是我能够想象的。但是最让我惊讶的，还是你的剑意。我的目光落到了它的身上。
出这番话时，我的声音中不带任何恭维的成分，只有一种目睹超越认知之事后必然会产生的、由衷的惊叹。因为事实确实如此。我从未想过两种力量的交融能产生这样的景象，更从未想过剑意凝聚之后能呈现出如此纯粹而瑰丽的形态。而邪魔的那道剑意则更加出乎我的意料——不是因为它强大，而是因为它的本质与我先前的预想截然不同。
哦？我的剑意？似乎料到了我会有此一问，邪魔的声音虽然发出了疑问，但神色却有着一种本应如茨绝对平静。
完全不依靠黑暗而独立确立了极致‘邪恶’的你，竟然凝聚了那一道充斥着极致黑暗的剑意。因为除了绝对的黑暗，我找不到任何可以让我有这种毛骨悚然感觉的因素！我声音中竟然出现了一丝颤抖，一丝源于恐惧的颤抖。
那种颤抖是我无法控制的。不是因为那道剑意对我构成了什么实质性的威胁——在我自己的剑意庇护之下，那道漆黑剑意所散发出的压迫感已经被隔绝在剑势的领域之外。真正让我颤抖的，是那道剑意所揭示的某种远超我认知范畴的本质。邪魔从遥远的岁月至今，所有记载之中所展现的一切都与无关。它用纯粹的本身来确立自己的独一无二，而不是依附于任何形式的黑暗。可它凝聚出的剑意，却是彻头彻尾的、极致的、吞噬一切的黑暗。这种核心相悖的事实，意味着在邪魔那不依附于黑暗的极致邪恶之下，隐藏着一层我从未触及过的、远比表象更加深邃的本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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