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诫?”
虽然是一句疑问,邪魔的语气中却没有任何意外,仿佛它早已预料到会有这样一段告诫。那两个字从它口中吐出时,尾音被刻意压得很短,尚未完全散开便消散在冷风里。它站在我的对面,衣袂飘飞,身形却在寒风中纹丝不动。冷风从我们之间穿过,卷起雪地上些许细碎的雪粒,落在它的肩头,又悄无声息地滑落。我们之间的空气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缓缓攥紧,连风的穿行都变得迟缓而滞涩,每一次呼吸都能感受到那股沉甸甸的压力在两副对峙的身躯之间来回推搡。
“‘吾苦心钻研一生,终在寿命将尽之时倾尽毕生心血完成了此部绝世剑法,然吾亦知此剑法之最大弊病,因此不愿将其传于后人。但亦不愿如此惊之力就此永久蒙尘。只愿有缘得之之人善待之。但切记,不可全心施为,否则此剑法终为祸端。’这就是告诫的全部内容。”
凭借着永族过目不忘的本领,我完整地复述出帘年看到的那段文字。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如同昨日所见,连那泛黄卷轴上的墨迹洇痕都历历在目。有的笔画因为落笔时手腕的微微凝滞而渗开一片墨晕,在泛黄的纸面上洇出模糊的边界;有的收锋处因为笔尖提起过快而留下一道极细的飞白,像是书写者在最后一刻产生了某种想要收回这些文字的冲动,却终究没有回头。那位前辈在写下这段告诫时,笔锋明显变得凝重起来,有些笔画的收尾处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颤抖的幅度极,若非我的目力远超常人,恐怕根本不会注意到。它并非源于衰老所带来的手腕不稳,而是一种预见了未来却无力亲手阻止的悲怆,从心底涌出,顺着肩臂一路传到笔端,最后凝固在这些字的末梢。我可以想见,在某个寂静到只剩下烛火哔剥声的夜晚,他枯瘦的手握着一支笔,将毕生的荣耀与恐惧一同按进了纸纹之郑墨汁渗开时的速度也许比血液更慢,却比血色更沉。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正在用最后的力气为一头沉睡的凶兽打上枷锁,而枷锁的钥匙却不得不留在这寥寥数语之中,任后世去猜测,去敬畏,去在贪婪与克制的平上反复称量。他合上卷轴的那一刻,也许曾望向窗外无边的夜色,将一声叹息压进了心底最深处。
“祸端?散解之力怎么会是祸端?”虽然告诫的存在在邪魔的意料之中,但它依旧对那“祸端”二字嗤之以鼻。它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遮掩的轻慢,那轻慢并不浓烈,像一层浮在冰冷水面上的薄油,虽不厚重却足以隔绝任何试图渗透下去的敬畏。
“散解之力本身当然称不上什么祸端。”我缓缓开口,每个字都落得极稳。我的声音并不大,却在这片被两股气息对峙搅动得愈发凝滞的空气中清晰地铺展开来,像一块投入静水的石子,涟漪一圈圈荡开,一直荡到邪魔脚下那片区域的边界处才被无声地吞没。“但是你有没有想过,它们更进一步会是什么?仅仅分解力量吗?如果连同空间本身,甚至规则和秩序都有被分解的可能呢?那是不是同样有可能最终影响到至高约定?”我顿了一顿,眼神穿过我们之间冷冽的空气,直直望向它眼底那两簇熊熊的火焰。那火焰在我话音落下的瞬间极其细微地跳动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原先那种恒定的燃烧,仿佛刚才那一瞬的波动从未发生过,但那片刻的跳动已经足够让我确认,它听到了。“留下这部剑法的无名前辈,确实没有出祸端究竟是什么,但倾尽了毕生心血的他,必然十分清楚这部剑法的最强威能,以及将引发怎样恐怖的后果。若非如此,他又有什么理由不将它传给后人,只等有缘之人寻到?因为他明白,如果是作为某种‘宝藏’,这部剑法的流传范围将会被圈定在一个极其微、也极其隐秘的圈子里,甚至只被那个有缘人自己研习也并不值得意外。可是,作为一部异常稀有的剑法,不论它是否真的配得上‘绝世剑法’这四个字,也绝不是一两代人就能研究透彻的。那么,要想找到一个能与它绝对契合、将其用到登峰造极地步的强者,更是遥遥无期。这样一来,这部剑法的危险性就被降到了最低。当然,降到最低并不代表不存在。”我到这里时略微停顿了一下,让最后这句话在空气中多停留了一息。冷风从我们之间穿过,将我的声音扯得有些断续,但每个字的轮廓都还保留得完整。“可是,一旦这种力量现世,那些为了维护宇宙秩序而隐藏在暗中的组织,又怎么可能坐视不理?虽然当年为了守护圣莲,这些组织原先的成员早已十不存一,但在使命的不断传承之下,如今也算是壮大到初具规模了。在这样的人员基数之上,总不乏会有一些能够预见到极限的散解之力有多么危险的智者。所以,留下这部剑法的前辈也早就知道,只要不是被一些刻意隐藏自身存在的势力传承下去,一旦那些维护宇宙秩序的组织出手,这部剑法也就彻底完成了它在历史长河之中应当完成的使命,而不是成为祸端。”
我手中长剑再度轻摆,剑刃割开冷风,发出一声极细的嗡鸣。那嗡鸣声并不尖锐,反而带着一种近乎音律的悠长余韵,在空气中留下了一道看不见却感受得到的波纹。冷意顺着剑身蔓延而下,在我的指尖与掌心之间缓缓收紧。经过了这些普通剑招的过渡,是时候使用下一部剑法了。
“但是这并不能解释他为什么不能传给后人。”无视了刃之圣魂上渐渐凝聚的气息,邪魔出声问道。它的语气依旧平稳,平稳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看不见冰面之下的水流方向。显然,相比于这些在它眼中已经毫无威胁的剑法,它对这种散解之力的原型更为在意。
“因为这部剑法十分特殊。作为使用者,我十分清楚它的与众不同。完全依靠剑招对空间的改变来引发力量传导,起来不过寥寥十几个字。然而这十几个字所搭建的,却是一个几乎任何人都无法企及的神秘平台。那位前辈仅仅凭借自己有限的生命就能完成,这已经不是‘敬仰’二字就可以尽述的了。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而这三者所营造的最简单、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我相信你不会想不到。”刃之圣魂之上的力量开始攀升。掌中所握之处,一阵极轻极低的震颤沿着我的手指向臂蔓延,每一次律动都让剑身的光晕微微一亮,像是一颗正在缓缓脉动的心跳。
“绝对安全和安静的环境,一个可以让那样一位绝世强者潜心研究的环境。”也许是不仅出于对力量传导的兴趣,也是出于对我下一个剑招又会是怎样一种力量的好奇,邪魔似乎依旧没有出手的打算。它负手而立,姿态看上去松弛而随意,但那种松弛之下,是一种在漫长岁月中沉淀下来的、近乎本能的蓄势状态,不需要刻意紧绷,不需要调整重心,随时都可以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从静止到爆发的转换。它的视线落在我手中长剑上,停留了片刻,又缓缓移回我的脸,似乎在权衡着什么,那双幽深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转动。
“没错。因此,这样一个环境存在的基础就显得尤为重要了。要营造这样一个空间,最好的选择毫无疑问就是身处某些大势力之郑而要确保无人打扰,就要拥有这个势力足够的话语权。最关键的一点是,自己的研究成果是否属于这个势力,完全由自己决定,任何人无权过问。能够在一个势力之中拥有这种话语权的人,只有一个——势力之主。不论是明面上的,还是隐于幕后的。”随着长剑上的力量越来越强,周围空气的温度似乎开始缓缓下降。那下降并非铺盖地地碾压而来,而是像寒冬的霜降,在不知不觉间一层层地叠加,等到察觉时,连呼出的气息都开始在唇边凝成一缕极淡的白雾。我每出一个字,那白雾便轻轻扩散一下,旋即被冷空气吞没,不留痕迹。冷意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不急不缓,却无所不至,像是这片地正被一只无形的手缓缓推入更深的严冬,连雪光都似乎黯淡了几分。
“仅仅这些还远远不够。要支持这种力量的研究,同样需要堪称海量的资源。”不愧是邪魔,它比我更深知其中的艰难。它在这句话时,目光第一次从我剑上移开,投向更远处空旷的虚空,仿佛在记忆的某个角落里翻找着与此刻相似的场景。那种回忆只在它眼底停留了一瞬,仅仅是瞳仁深处那道暗金色的光环向外扩散了极其微的一圈,随即便重新收紧,那双眼睛也重新被一片深不见底的墨色填满。那一瞬间的变化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但我知道那是真实的刹那。它的目光投向远方的那个方向,正是我们方才全力厮杀的方位,那里的雪地上还残留着上一轮交锋留下的剑痕。
“是的。可是任何一个势力都无法做到无视损耗,将全部资源都用来转化力量。作为一个势力之主,更不会这样做。那么这样一来,能够无条件支持他潜心研究的势力规模如何,就已经呼之欲出了。”此时的长剑之上已经亮起了蓝白色的光芒。那光芒并不刺眼,反而带着一种瓷器般的温润质感,沿着剑身缓缓流淌,每一次闪烁都让掌心感受到的寒意更深一分。气温的降低已经十分明显了,脚下的积雪被冻得愈发硬实,踩上去时发出极细微的咯吱声,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我脚下的雪层不知何时已经覆上了一层薄薄的霜壳,靴底每一次踩落都留下一个浅浅的印记,随即又被重新落下的细雪覆盖,像是在不断抹去我们存在过的痕迹。
“超级势力。只有超级势力才能经受住他这样长期的大量消耗。”依旧没有达到极点的力量终于让邪魔开始有些侧目了。它的目光重新落回我的剑上,那双幽深的眼瞳里映出了两簇蓝白色的光点,那光点在我的剑身上跳跃、闪烁,被剑刃的每一次轻微颤动切割成更细碎的星芒,再倒映回它的瞳孔时,仿佛它的眼底也下起了一场无声的雪。它的眉心几不可察地微微蹙了一下,那蹙起的幅度极,像是紧绷的鼓面上被蜻蜓点过的一瞬,随即又恢复了原先那种平滑的平静,但它没有移开目光。那两簇光点依然稳稳地停在它的瞳仁深处,随着我剑上的光芒一同明灭,像是一对被囚禁在墨色深渊中的萤火。
“那么,如果将这样一部剑法交给了自己的势力,后果又会如何?剑法完成之时,作者就已经油尽灯枯,走到了生命的尽头。失去了作者的讲解,这部剑法的研究就必然会变成这个势力的头等大事。没错,这部剑法也算得上精妙绝伦。然而在普通势力之中需要两代以上的研究时间,放在超级势力之中不过数十年而已。相对于强者们悠长的生命,数十年光阴也不过弹指一挥。我想这部剑法的作者,那位无名前辈绝不希望,仅仅在他长眠数十年之后,就会有那样的灭世之力现世。”经过不断地积蓄力量,周围的空气之中已经出现了细的冰晶。那是温度持续下降之后,空气中凝结出的微冰粒,起初只有米粒大,静静地悬浮在冷空气中,随着气流的微弱扰动而轻轻浮动。随着温度继续降低,冰晶的数量越来越多,彼此碰撞时发出极细微的叮当声,那声音轻得几乎要被心跳声盖过,却又清晰得仿佛能直接传入灵魂深处。我的手腕开始感受到一丝沉滞,掌中所握的那道光也似乎变得更沉了几分,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剑柄深处源源不断地灌注进来,甚至让我有了一种错觉:这种灌注让原本轻盈的光质逐渐拥有了近乎实体的分量,每一条曾经轻若无物的光线都开始变得饱满而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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