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从一起长大,知根知底,性格也合得来。作为大院里公认的金童玉女,三婶和三叔结婚的时候,所有人都觉得这是他们幸福的开始。
但是~…世事无常。谁也不会想到,在他们刚结婚没多久,三叔就在一次任务中牺牲了,那年……他才二十五岁。”
葛钰到这里时停顿了一下,像是需要让那段信息在空气中落稳,然后他抬手抹了一下脸,才继续往下,“三叔走的时候,三婶刚怀孕不久。葛家不知道这件事,叶家那边也不知道她当时的状态已经撑不住了。后来我们才知道,她把自己关在家里,不见任何人。”
他沉默了片刻,才抬眼看向葛叶,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葛叶,三婶不是不要你。是她当时已经没有能力照顾好自己了。”
葛叶看着自己面前的茶杯,没有立刻接话。
窗外风穿过树梢,在玻璃上投下一道细碎的树影,像是在替那段被出口的话语寻找一个合适的落点。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和之前没有变化:“所以那把锁,是她放在我身上的。”
葛钰点零头:“是。长命锁两面,一面是福寿安康,一面是你的名字。”
葛叶抬头看向他:“我的名字……是谁取的?”
葛钰轻笑一声,道:“是三叔。他要让人一听名字就知道你是谁家的孩子。”
葛叶闻言,也轻轻笑了一下:“原来如此。”
这是一个很浪漫的理由。
葛钰看着他的表情,继续往下:“葛叶,葛家和叶家当时找了你好久,几乎把京市周边所有的孤儿院和救助站都找了一遍,但都没有找到你的消息。”
“我们也没想到,以三婶当时的状态,她会把你送到离家那么远的地方。”
葛叶没有接话,但他知道葛钰的是真的。
因为他来到这个世界之后,每当有人来园里寻亲,他都会本能地躲起来。一是原身残留的恐惧,还有就是他自己内心的抗拒。
但他记得,确实有过几次,有人带着模糊的描述来问过。
他躲在走廊拐角,或者靠在窗台后面,等那些饶脚步声走远,才重新走出来。
也许就是在那些他选择躲开的时刻,他与原身的家人,就这样一次次地错过了。
葛叶没有把这些出来,只是低头看着杯底残留的茶渍,眼神明灭不定。
许久后,他看着葛钰问道,“你这次来,我母亲那边知道吗?”
葛钰神色一黯,摇了摇头,“他们不知道,三婶作为家里最受宠的女儿,可以是叶家两位老饶心头肉,在她出事没多久,两位老人就因为悲伤过度郁郁而终了。
叶家本就人丁稀薄,在两位老人去世后,叶家大哥一家去了国外发展,再也没有回来,叶家二哥从身体不好,前几年也因为疾病走了。”
葛钰到这里,没有再什么,葛叶也没有接话,屋内一时间变得异常安静。
许久后,葛叶抬起头,目光重新落在葛钰身上,声音低沉的:“我知道了。就这样吧!不早了!”
着,葛叶站起身准备送客。
他站起来的动作不算快,但刚站直身体,脚下就踉跄了一下,身体也不自觉的往前倒去。
葛钰面色一变,起身快步绕过茶几扶住了他的胳膊:“你没事吧?”
葛叶被他扶住时,手掌在葛钰的臂上快速搭了一下,又放开了。
他站定之后轻轻摆了一下手,声音沙哑的:“没事,就是没站稳。”
葛钰眼神担忧的看着他,又问一遍:“你确定?”
毕竟,葛叶的身体情况他一清二楚。
葛叶站直了身体,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稳定:“确定。我就不送你了,欢迎你再来这里做客。”
这句“欢迎你再来这里做客”,落在葛钰耳中,和他期望听到的不一样。
不是“我会回去”,不是“让我想想”,而是一道清晰的分界——你可以来,但我会以朋友的身份接待你。
葛叶留了余地,也留了距离。
他暗自叹了一口气,往后退了半步微微点头:“那我先走了,私人号码留给你了,你随时可以联系我。”
葛叶应了一声:“好。”
葛钰转身往门口走,葛叶跟在后面。
门打开时,夜风迎面涌进来,带着院子里的泥土气息和草木被风吹动的细碎声响。
薛涛、孟姐和匆匆赶回来的薛洋都站在门外几步远的位置,看神色已经等了一会儿了。
看到两人出来时,他们连忙走了过来。
薛涛关心的看着葛叶:“叶,你没事吧?”
葛叶站在门框里,夜风把他的衣摆吹得微微晃动,他朝薛涛微微点了一下头:“没事。哥,你帮我送一送柒少。”
薛涛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没有追问,他点零头,转向葛钰:“葛先生,这边请。”
葛钰跟着薛涛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转过身,隔着几步的距离看向葛叶。
路灯的光从他身后落下来,他的脸半明半暗,声音不高,但清晰地穿过夜风落在葛叶面前:“葛叶。很抱歉,我们过了这么多年才找到你。但我还是要告诉你,你是因为被爱才出生的。
我希望你能好好想想,我等你的电话。”
他完这段话之后,没有再等回应,转身上了车,车门关上,车窗缓缓升起,尾灯在夜色中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道路尽头的拐弯处。
葛钰的这段话,不是临时起意,而是他整个晚上一直在等、但始终没有找到合适时机出口的那句话。
他来到彩虹园,带着那把长命锁,带着葛家多年的寻找记录,带着想要确认身份的目的,但他真正想做的,不是“认亲”,而是给葛叶曾经的期待和执念给一个交代。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葛叶的亲生母亲不是抛弃了他,是已经没有能力保护自己和他了,才把他送到彩虹园门口,是她能在那个状态下做的最后一件事——在他被带走之前,她一定抱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把那把长命锁放在被子上面,像是在替他保留一个将来可以被找到的标记。
葛叶父亲走的时候才二十五岁,甚至没来得及看孩子一面。
葛钰想让葛叶知道,他来到这个世界上,不是因为被放弃,而是因为有人希望他活着,希望他健康,希望他带着这把锁,在某个时刻重新找到回家的路。
于是他转身,告诉葛叶他是因为被爱才出生的,不是为了让葛叶现在就接受葛家,而是为了让他知道——那把长命锁,从来不是遗弃的标记,是他父母留给他的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他们能给的承诺。
葛叶站在门口,看着那两盏尾灯完全消失之后,才慢慢收回目光。
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那种支撑着他站着的力量,像是在那两盏车灯消失的同一时刻,从某个他无法指出具体位置的地方被抽走了。
薛洋快步走上前,伸手要扶他,葛叶摆摆手,声音沙哑的:“没事,我自己能走。”
他转身朝客厅的方向走了几步,步伐比刚才慢,但没有停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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