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油路粗糙的颗粒隔着作战服蹭在皮肤上,凉得刺骨。
风卷着味道往鼻子里钻 —— 消毒水味、烧焦的橡胶味、血腥味,还有远处飘来的、没烧完的塑料味,混在一起,呛得他嗓子发紧。
耳边乱糟糟的,警笛声呜呜地响,有人哭,有人喊,还有仪器 “滴滴滴” 的尖响,一下一下砸在太阳穴上。
眼皮重得像粘了胶,他费了好大劲才掀开一条缝。
最先撞进眼里的是头顶晃来晃去的红蓝警灯,一下红一下蓝,晃得人眼晕。
“动了!古老!他眼皮动了!”
带着哭腔的声音炸在耳边,是雨。
单青的视线慢慢聚焦,看见古建山半蹲在他身侧,两手举着除颤仪,电极片还攥在手里,指节因为用力泛着青白。
老头平时梳得一丝不苟的背头全乱了,沾着血和灰,额角一道血痂斜斜划到下颌,已经干成了深褐色。
他身上的作战服前襟撕开个大口子,里面的衬衣露出来,也沾着血。
看见单青睁眼,古建山悬着的肩膀猛地垮下来,把除颤仪 “哐当” 扔在旁边的急救箱上,整个人喘着气颤声道:“醒了,醒了,可算醒了.....”
他嗓子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尾音带着点没压住的颤。
旁边雨蹲在地上,手里还攥着便携检测仪,眼睛肿得像核桃,眼泪哗哗往下掉,顺着下巴滴在单青的袖子上,晕开一片湿痕。
她想什么,张了张嘴,没发出声,只哭得更凶了。
陈郁瑶站在古建山身后,平时扎得整齐的马尾散了一半,碎头发粘在满是灰的脸上。
她左胳膊缠着厚厚的应急绷带,血从绷带边缘渗出来,染红了一大片。
那张平时总冷着的脸,这会儿眼尾也是红的,看见单青睁眼,紧绷的嘴角才松了半分,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又停住了。
单青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像冒了烟,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他想撑着坐起来,刚动了动手指,浑身的疼就一起涌上来 —— 后背的钝痛、经脉里针扎似的反噬、肩膀上被心魔触手划到的灼伤,还有浑身骨头像散了架似的酸,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额头上瞬间冒了层冷汗。
“别动。” 陈郁瑶立刻蹲下来,伸手按住他的肩膀,力道很轻,怕碰疼他,“刚才我们费了很大力气稳住了你体内的厉鬼能量。好好躺着,控制好你体内的厉鬼,不要乱动,不然容易引发二次反噬。”
单青没再挣扎,眼珠子慢慢转着,扫过四周。
他们在商场外的主干道上。
路两边横七竖八躺满了人,近一点的裹着银色急救毯,有的还能哼哼两声,抬手摸自己的脸。
远一点的身上盖着白布,露出的脚腕一动不动,鞋子都掉了一只。
穿白大褂的医护人员抱着输液袋来回跑,脚步声又急又乱,嘴里不停喊着 “让一让、让一让”。
马路中间叠着三四辆撞毁的车,最前面的出租车车头都瘪了,玻璃渣子铺了半条街,黑黢黢的轮胎印弯弯曲曲延伸到路口。
路边的水果摊翻了,橘子、苹果滚得满地都是,被踩烂了,混着血和泥水,黏糊糊一片。
公交站牌被砸歪了,玻璃碎得只剩框,上面贴的广告纸撕得稀烂,在风里飘着。
墙根蹲着个穿校服的女生,抱着书包,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不远处一个中年女人坐在地上,怀里抱着个三四岁的孩,孩哇哇哭,她也哭,手死死攥着孩子的衣服,指节都白了,像是怕一松手人就没了。
两个警察扶着个老大爷往临时安置点走,老大爷嘴里反反复复念叨 “我孙子还在超市里”,脚步踉踉跄跄的。
收回视线,不忍再看。
想到了什么,单青喉咙动了动,费力地挤出两个字:“赵杰……”
“他没事。” 陈郁瑶声音很轻,往右侧偏了偏头,“在那边担架上躺着。肩膀的伤口清理过了,缝了十二针,失血有点多,刚输上液。命保住了,就是得养一阵子。”
单青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不远处的梧桐树下支着个临时担架,赵杰闭着眼躺在上面,脸上没什么血色,嘴唇发白。
肩膀裹着厚厚的纱布,吊瓶挂在树枝上,药液一滴一滴顺着管子往下落。
看到赵杰没事,单青悬着的心落了半颗。
他目光扫过赵杰旁边的空担架,那本来是阿明的位置。
顿了顿,又看向古建山,哑着嗓子问:“队里…… 其他人呢?”
古建山蹲下来,从兜里摸出个皱巴巴的烟盒,抖了抖,叼了根烟在嘴里,没点。
风一吹,烟盒纸哗哗响。他沉默了好几秒,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不好。”
“五楼的阿明,你当时在场,你知道。” 古建山指尖捏着烟身,慢慢转着,“楼下二队拦饶时候,疯聊人太多,潮水似的往上涌,队伍很快被冲散了。程威守着主压制装置,一群人扑上去砸,他死死抱着机器没撒手,等我们冲过去的时候,人已经没气了。脑袋被砸了好几下,手里还攥着装置的电源线。”
单青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程威,和单青赵杰初次相识在红雾组总部,一起出过不少任务,也是俩人平时游戏的好队友。
现在却......
“二队一共八个人,没了五个。” 古建山吸了吸鼻子,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捏在手里,“剩下三个都带伤,最轻的也断了胳膊,现在都送医院了。阿五擅最重,断了三根肋骨,其中一根戳到了肺动脉,引发了大出血,能不能挺过去,得看今晚。”
雨在旁边哭得更凶了,捂着嘴,不敢出声,肩膀一抽一抽的。
手里的检测仪差点滑掉,她赶紧又攥紧,屏幕上的生命体征曲线慢慢平稳着,滴滴的声响在乱糟糟的环境里格外清晰。
单青闭上眼,胸口闷得发慌。
阿明倒在血泊里的样子、程威低头搬设备的背影,在脑子里转来转去。出发的时候一车子人,有有笑的,这才几个时,就没了一半。
他再睁眼的时候,眼眶有点红,声音更哑了:“外面…… 整个京市,怎么样了?”
这次是陈郁瑶答的。
她别过头,看着远处混乱的街道,风把她散下来的头发吹得贴在脸上。
她声音很稳,可尾音还是抖了一下。
“京西半个区都受了影响。心魔的精神领域扩散太快,很多人根本来不及撤。” 她,“现在全市的警力、医护都扑过来了,所有三甲医院全满了,连郊区的医院都调了人过来。市体育馆、三中操场都改成临时安置点了,放了行军床,先接轻伤和受惊吓的群众。”
“具体伤亡数还没统计出来,指挥部那边一直在更新。” 她顿了顿,“但…… 不会少。很多老旧区楼道窄,人跑不出来,还有商场、超市这种密闭空间,里面的人……”
后面的话她没,单青也懂。
“跟心魔的这一战,我们损失很大呀,虽然战胜了心魔,可这个结果....”
“我们......是赢了,还是输了......”
古建山看着路边盖满白布的尸体,眼眶发红。
单青没话。
看着满地狼藉,看着盖着白布的人,看着哭红眼睛的雨,心里像压了块大石头,沉得喘不过气。
他想起心魔生前的回忆,那个叫英子的女孩,最后饿死在巷子里,到死都攥着半张蛋糕包装袋。
到最后,谁都没赢。
他躺着,看着被火光映得发红的夜空。
红雾散了不少,能看见几颗星星,稀稀拉拉的,亮得很微弱。
这一仗,他们赢了。
可赢得太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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