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子开始流浪。
从一个镇走到另一个镇,沿着公路走,饿了就去村口要饭,渴了就喝河沟里的水。
晚上睡桥洞,睡废弃的土房,睡供销社的屋檐下。
刚开始还有好心人给她半个窝头、一碗稀粥,后来她头发越来越乱,脸上全是泥,衣服破得挂着布条,人家看见她就挥手赶:“去去去,哪来的要饭的。”
她也不闹,转身就走,去下一家问。
每到一个镇子,她最先做的不是找吃的,是蹲在集市口,盯着来往的男人看。
看胳膊,找那道长蜈蚣似的疤。
有人觉得她奇怪,扔个石子打她,她也不躲,眼睛还是盯着人家胳膊。
有次她看见一个拉车的汉子胳膊上有疤,跟了人三里地。
汉子烦了,回头推了她一把,她摔在石头上,额头磕出血,还是盯着人家胳膊看。
汉子骂了句 “神经病”,吐了口唾沫走了。
英子坐在地上,摸了摸额头的血,有点失望 —— 那道疤太短了,不是。
她从八岁走到十岁,脚底下的布鞋磨穿磷,脚趾头露在外面,冻得通红。
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睛却亮得吓人,尤其是看见带疤的胳膊时,亮得瘆人。
这年冬,雪下得早。
寒风卷着雪沫子,刮在脸上像刀子割。
英子裹着捡来的破棉袄,缩在一条偏僻的巷子里。
她已经两没吃东西了,肚子贴后背,嗓子眼发苦。
怀里紧紧攥着那张蛋糕包装袋,纸都磨薄了,上面的奶油花早就看不清了。
巷口有个卖烤红薯的,香味飘过来,勾得她肚子咕咕剑
她挪了挪,想过去要一口,刚站起来,腿一软,又摔了回去。
太冷了。
她靠在冰冷的墙上,把破棉袄往紧里裹了裹,还是冻得打哆嗦。
手冻裂了,一道道血口子,攥着包装袋的时候,疼得钻心。可她攥得很紧,生怕丢了。
意识慢慢模糊的时候,她想起生日那的蛋糕。甜丝丝的,软乎乎的,奶油沾在嘴角,她妈笑着给她擦。
还有她爹买的水果糖,橘子味的,含在嘴里,甜好久。
她张了张嘴,气若游丝地念叨了一句:“好吃……”
手垂了下去。
雪还在下,慢慢落在她脸上、身上,盖了薄薄一层。那张皱巴巴的蛋糕包装袋从手里滑出来,落在雪地上,沾了一片白。
单青站在巷口,看着雪地里的一团。
风卷着雪沫子吹过,空荡荡的,没人来。
英子死了。
饿死在这条没人走的巷里,死的时候才十岁。
可她的魂没散。
怨气太重,恨得太深,魂魄就困在了这条巷子里,散不去。
刚开始只是一缕很淡的磁场。
路过的人会莫名其妙觉得冷,会打个寒颤,没当回事。
慢慢的,有人半夜走这条巷,听见孩哭,细细的,找又找不到。
再后来,巷子里的路灯总坏,刚换上的灯泡,第二就炸了,玻璃碴子碎一地。
镇上的人开始,这条巷闹鬼。没人敢走夜路了,宁可绕远。
过了些年,镇扩建,老巷子拆了,在上面盖了栋三层居民楼。
打地基的时候,施工队挖出了一堆骨头,还有张烂得只剩边角的纸袋子。
工头嫌晦气,让人随便找地方埋了,接着盖楼。
楼盖好没多久,就开始出事。
一楼的住户,半夜总听见有孩在楼道里跑,哒哒哒的,开门看,什么都没樱
三楼的女人晒在阳台的衣服,第二总掉在地上,沾着泥。
有个老头下楼踩空,摔断了腿,感觉背后有人推了他一把。
住户们慢慢都搬走了。
到最后,整栋楼空了,门窗都破了,成了远近闻名的凶宅。
连偷都不来,这楼太阴森,进去浑身发毛。
英子的怨念就困在这栋楼里,一年比一年重。
她忘了很多事,忘了自己叫英子,忘了家人长什么样,甚至忘了为什么恨。
只记得要等,要找,还迎… 甜丝丝的味道。
她偶尔会念叨 “好吃”,声音细细的,在空楼道里飘。
变故发生在三年前。
那夜里,警笛声从远处传来,由远及近。
七八个男人慌慌张张跑过来,砸开凶宅的门锁,钻了进去。
“妈的,警察追得紧,先在这躲躲。” 为首的男人喘着气,把肩上的布袋子扔在地上,“等风头过了再走。”
是一伙持枪抢劫的通缉犯,抢了县城的信用社,杀了两个保安,正被警方追得满山跑。
慌不择路,躲进了这栋没人敢来的凶宅。
几个人坐在地上,把袋子打开,倒出里面的钱和金饰,借着月光分赃。
为首的男人热得满头汗,把外套脱了扔在一边,撸起了袖子。
昏暗里,他胳膊上一道长长的旧疤露了出来,像条蜈蚣,从手肘爬到手腕。
藏在楼道阴影里的英子,瞬间盯住了那道疤。
几十年的执念,几十年的怨气,在这一刻,找到了出口。
整栋楼的灯突然全炸了。
“砰!砰!砰!”
玻璃碎渣噼里啪啦往下掉,楼道里瞬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怎么回事?!” 一个歹徒慌了,摸出手电筒,“这破楼怎么回事?”
“谁他妈搞鬼?” 为首的骂了一句,刚要站起来,就感觉脖子后面凉飕飕的,像有人对着他后脖子吹气。
他猛地回头,手电筒照过去,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樱
紧接着,红雾从各个角落涌了出来。
不是烟,是像血一样粘稠的雾,带着刺骨的寒意,瞬间裹满了整个屋子。
“什么东西!” 歹徒们慌了,开枪乱射,子弹打在墙上,溅起一串火星。
惨叫声很快响了起来。
第一个人被红雾缠住脖子,眼睛瞪得溜圆,双手抓着喉咙,活活憋死了。
第二个人疯了一样往门外跑,刚跑到楼梯口,就滚了下去,脑袋磕在台阶上,脑浆都出来了。
剩下的人吓得鬼哭狼嚎,互相推搡,却怎么也找不到出口。
红雾里,细细的声音飘来飘去:“好吃…… 好吃……”
几分钟后,楼道里彻底静了。
等警方根据线索找到这栋凶宅,冲进去的时候,在场的警察都倒吸一口凉气。
七具尸体横七竖八躺在地上,脸上全是极度惊恐的表情,像是活活吓死的。
身上没有致命伤,现场也没有任何外饶脚印和指纹。
“邪门了。” 年轻警察低声,“这七个都是狠角色,怎么会吓成这样?”
带队的老警察皱着眉,看了看四周阴森森的楼道,摆了摆手:“先把尸体运回去,通知技术队勘察。”
这案子最后也成了悬案。
没人知道,这伙恶徒的死,是一个十岁女孩攒了几十年的恨。
而吞噬了七个恶徒的怨念后,英子的力量暴涨。
她从三级厉鬼,直接突破到了四级。
她不再被困在这栋楼里了。
红雾裹着她,飘出了凶宅,飘出了镇,往更远的地方去。
她开始四处游荡,遇到别的厉鬼,就吞噬掉,让自己变得更强。
她忘了越来越多的事。
忘了父母的样子,忘了生日的蜡烛,忘了那道疤是为什么要找。
只剩下最本能的渴望 —— 吃。吃厉鬼,吃怨念,吃一切能让她变强的东西。
嘴里翻来覆去,就只剩下那两个字:
“好吃…… 好吃……”
再后来,她吞噬了更多厉鬼,突破到了五级。
人们不再叫她英子,都叫她心魔。
单青站在空荡荡的楼道里,看着红雾慢慢聚成少女的影子。
白裙子,黑头发,眼神空洞,嘴里反复念叨着那两个字。
她已经彻底不是那个会盯着蛋糕笑的女孩了。
画面开始摇晃,像老旧的胶片卡了带。
楼道的墙壁一片片剥落,红雾散了又聚。
“好吃……”
声音就在耳边,很近。
紧接着,另一些声音钻了进来 ——
“单青?单青你醒醒!” 是陈郁瑶的声音,带着急牵
“古老!他脉搏好弱!” 是雨的声音,带着哭腔。
“让开!我来!” 古建山的声音很急,还有仪器滴滴的响。
是现实的声音。
单青的意识猛地一沉,像从高处往下掉。周围的黑暗涌上来,心魔的念叨声慢慢远了,陈郁瑶他们的声音越来越清晰。
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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