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们为了准备考核埋头温习功课，一个个蔫头耷脑的，平日里满屋的喧闹消散了大半，只剩下翻书声和偶尔的轻咳。
褚思雨如今每日的工作便是坐在自己书案旁读大昭的史书，同时抬眼扫一扫他们，看有没有人偷偷打瞌睡。
她今日破格开恩，允许孩子们边吃东西边温习。
几十根糖葫芦整整齐齐摆在她书案旁的碟子里，任由孩子们“自助”拿取。
李阳、上官恩、董皓各自拿了一根便不再吃了，回到座位上一边口咬着一边翻书。
田嘉翎、周承法、迟朵、赵安安、朱季叙却是先吃了一根不过瘾，没一会儿又蹑手蹑脚跑来拿了一根，腮帮子咬得鼓鼓的，彼此对视一眼，偷偷笑。
褚思雨那时正看到当今皇帝即位时的记录，目光落在书页上，便全然没注意那书案旁少了一截的糖葫芦串。
大昭史记载——当今皇帝赵闲是先帝的幼子。
他的母亲是先帝四十岁时娶的一位边疆副将之女，生得极美，但因出身低微，入宫后位分不高，生下赵闲后也并不得宠。
赵闲十岁那年，他的母亲因得罪帘时的太子赵峥，被一杯毒酒残忍赐死。
据记录，幼年的赵闲亲眼目睹这一幕深受刺激，一度精神涣散，需太医署日日上门诊脉开药吊命，挣扎数月才勉强活了下来。
此后，赵闲沉下心来读书习武。
十八岁那年，他在围猎中亲手猎了一头野猪，先帝当众夸赞赞他“有胆魄”。但彼时先帝已年迈多病，夺嫡之争早已悄然开幕，宫中暗流涌动，兄弟间的猜忌一日深过一日。
先帝在此之后又活了五年，却终究无力平息皇子们对那把龙椅的昭昭野心。他在太极宫咽气的那一刻，皇子们立刻鼓动各自势力，刀剑相向，只为夺那黄金宝座。
上京大乱。昔日繁华的街巷被甲胄和马蹄踏过，宫门紧闭，血色染红了朱雀大街前的青石板路。
赵闲那时势单力薄，只得暗中离开上京，前往母家所在的西境寻求兵力援助。
此后十五年间，先帝的七个孩子先后在兄弟之争中殒命，一个接一个，像灯盏依次熄灭。
赵闲先娶邻一任皇后，凭借自己的母族、皇后夫族以及当年大昭最负盛名的李氏家族——也就是赵之晏的母亲李贵妃的母族，这三方的鼎力支持，最终在三十五岁这一年登上了宝位。
从此高居庙台，权御下。
褚思雨读到此处，手指停在“李氏家族”那四个字上，若有所思地抬起眼，往窗外看了一眼，上京又下雪了。
她心道——难怪她总觉得这皇帝时时刻刻都在防备、戕害自己的孩子，原来症结在这儿啊！
这皇帝恐怕也一直被困在了自己时候的“原生”家庭郑
她在沉思中，忽听有人惊呼：“夫子！祁洛伊他不行了！夫子！”
褚思雨一个激灵朝最后面的书案看去——祁洛伊今日一身鹅黄色厚锦袍，正捂着肚子趴在桌子上，额前碎发被冷汗浸湿了，一缕缕贴在皮肤上，整张脸通红一片，眉头紧拧着，一副要呕不呕的样子。
褚思雨忙起身，提起官服袍子便朝他狂奔而去，袍角带起一阵风，案上的书页都被吹得翻了翻。
“祁洛伊你怎么了？！快，李阳，帮夫子喊一下门外祁家的书童！”褚思雨几乎是跪坐在了祁洛伊身边，声音都颤抖了起来，伸手去探他的额头，触手一片滚烫。
祁洛伊忽然道：“别去！”
正欲起身的李阳忙停住动作，回头惊讶地看着他和褚思雨。
“夫子，我吐一下就好了，你把那个，那个桶给我~”祁洛伊声音极其虚弱，但还是努力撑起身子，颤巍巍指了指她不远处用来扔垃圾的圆桶。
褚思雨忙递给他，他抱起那桶，朝身后一转，“哇”的一声，吐出了一大堆红艳艳的东西，空气里浮起一股酸甜过头的腻味。褚思雨细看，才发现那桶子里还躺着十几根糖葫芦竹签，横七竖柏叠着。
褚思雨忙朝其他孩子问道：“你们可知他吃了多少根？”
一旁距离最近的董皓皱起眉头，扳着手指头数了数，回道：“他一个人吃了八根。”
褚思雨瞪大眼睛：“八根！一口气吃了八根！”
田嘉翎的声音从另一侧飘来：“是啊夫子，他他爱吃，一会儿一根一会儿一根，一直在吃吃吃。”
褚思雨心底倒吸一口凉气，回头半是担忧半是怨怪地看祁洛伊：“祁洛伊！你这孩子，吃东西怎么能这么吃呢？你确定不需要叫太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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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有些错愕——这孩子，只是简单关心几句便信任度涨这么多吗？她起身，弯腰上前，轻柔地拍了拍他的后背。祁洛伊吐完，额头的虚汗很快便消了下去，脸色也终于从通红转回了正常，他擦了擦嘴，笑得虚弱又讨好：“夫子，您别告诉我哥哥和我爹爹好吗？我没事的，以前也有这样过的。”
褚思雨皱起眉，叹了一口气：“唉，你很爱吃，也该节制一些，把身体吃坏了，那就更不能吃了，知道吗？”
祁洛伊扯起一抹灿烂又讨好的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我知道了夫子！”
褚思雨只得摇着头回到自己的位置，走近才发现那盘子里已经一根都不剩了，只剩几点琥珀色的糖渍粘在碟底。她暗自庆幸——幸亏没带那么多。
祁洛伊看她离开，以为自己逃脱了被训斥的命运，喜滋滋低头看起了书，嘴角还挂着没擦干净的糖渍。
褚思雨拿起笔，给祁家写了一封拜帖——这祁家的家访刻不容缓啊！这孩子这行为都能算暴食了……
那拜帖送了出去，祁家的回帖很快便来了，祁老爷约褚思雨三日后晚间休学时在城中幻月酒楼一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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