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不贾璟这边如何。
只他走后,福州不过数日便迎来了春日。
江南草长。
群莺乱飞。
细雨如织。
潮水被那绵绵雨丝一搅,透着股子湿漉漉的生机。
贾琥正是选择这样的好时节到这来了。
他如今和弟弟贾珀合伙做着纺织厂的营生,京里、金陵、兴元府三头奔波。
这回特意带着一双儿女出来,口口声声是叫孩子们增长见识,实则是打着另一个精明主意。
自从朝廷工部做出了仿版纺织机,做纺织业的布商更多了。
东西多了,就愁销路。
可是除了他们常经营的几处,能占其他地方生意的商人也都是各有本事靠山。
为了这一点财路,他左思右想。便想到了他心中最最最重要的故伯父主政的海贸生意。
当然,他知道故伯父总督闽浙,日理万机,肯定不能用这事宜去麻烦他老人家。
但他贾家在海事还是有其他人在的。
那就是荣府长房的琮三兄弟。
他来之前便已经差人在闽地几个大大的商会打听过了。
在福州海关办差的琮三兄弟如今已是六品官身。
有总督三叔和巡抚姐夫的照拂,贾琮手里理所应当攥着海贸这条线上的吞吐大权。
凡有物品要出洋、要过海关、要泊位税钞,这桩桩件件,哪一样都得看这位琮兄弟的脸色。
贾琥心机,贾故此时还不得知。
当然他也没什么兴趣知道。
只是见了贾琥携儿女而来的拜帖,贾故才想起来,好久没见这个大侄儿了。
今日一见,贾琥如今真真是个胖中年了。
腰间的玉带被那圆滚滚的肚子撑得几乎嵌进肉里。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少年、一个少女,皆穿着簇新的湖色绸衫。
这几人站在一处,倒像是一群仙鹤里混进了一只肥鸭。
贾故替他庆幸,好在他的儿女都随了娘,长得清秀水灵。
“伯父!伯父!”贾琥带着儿女进门到了总督衙门的花厅,就连声高喊,“侄儿给您请安了!”
贾故目光在贾琥身上停了停,才做了慈爱样子与他,“好,好,咱们一家亲眷,不必多礼。这是你家三个孩儿?你今日可算带着他们来拜见老夫了,往日藏在家里,叫你伯娘念着。”
贾故目光在三个孩子脸上逡巡。
听贾琥一一引来拜见。
他长子贾荇,年十六,生得面白如玉,却带着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次子贾菖,年十三,眉眼机动。
长女贾菱,低眉顺目,许是紧张。
待一一见过,随从捧出宜春备的三只锦盒递给孩子们。
贾荇的是一方端砚,贾菖的是一柄西洋放大镜,贾菱的是一对珍珠耳坠。
“谢三叔祖!”三个孩子齐声谢过再落座后,贾故才又听贾琥,“侄儿如今和珀哥儿一起做纺织厂的生意,京里、江南各处跑。孩子们整日关在府里读死书,不如出来见识一番闽浙的山海,方知伯父治下清明!”
贾故常听人追捧自己。
故而并没有由他吹鼓下去。
他之所以愿意为贾琥费些时辰。
其中一个缘由便是自己离了荣国府后,对于荣国府的田庄、铺子那些收益知晓更少。
倒是这纺织厂,贾家的新摇钱树,是常有专人与他来禀的。
为表自己不是毫不在意,贾故便问贾琥,“老夫去岁巡查闽浙两地,纺织厂数家,只问你一件最要紧事宜,可有苛待为纺织厂做工百姓?”
贾琥连连摆手,“不敢不敢!为了伯父清名,侄儿也不敢乱来。纺织厂只收十岁以上做工之人,每日做工四五个时辰,工钱按月发放,珀哥儿亲自盯着,谁敢克扣,立马开革!”
贾故也是无奈,到这工饶年纪,他哪里不知百姓的苦处?
为了一口饭、一件衣,多少人熬干了心血。
孩子七八岁便被大人使唤出去干活,只为给家里添一份进项,这在闽浙原是常有之事。
这样的情形,他身为总督,绝不敢开口什么“不能使唤童工”的漂亮话。
真要出去,他不但不通人情,百姓反倒要戳着他的脊梁骨骂他不体民情了。
哎。
只要贾琥守着“十岁以上、按月给工钱、不克扣”这条底线,便已是积德的分寸了。
贾故微微颔首,也没再其他闲话。
他与贾琥:“让贾禄引你们先去休息,等明日,你再带着这三个孩子,去寻琮兄弟家的姐儿顽。”
贾琥本来就有意去琮兄弟府上认认门,他自己再好寻个由头,私下里同琮兄弟正事。
这会自然是爽快应下。
来贾琮做为贾赦的幼子,当年在荣国府时,是个连嫡母邢夫人都懒得看一眼的透明人。
如今他在福州海关办差做得风生水起。
府邸也由贾故当时增的二进院扩了一番。
第二日贾琥带着儿女们拜见时。
贾琮正好沐休。
几番见礼。
贾琥果然寻了个由头与他私话。
虽是族中同辈私下一聚,但贾琥还是主动放低姿态,他的胖脸上堆着讨好的笑:“琮兄弟,哥哥得贵府上看中,得了给族里看置纺织家业要务,今日也是为此事而有所求,咱们府上纺织那头,攒了几船货,想要过你的关,还望你多担待。”
完,贾琥又作了个揖。
贾琮虽与贾琥两兄弟少有交道,但他知道三叔信他们兄弟。
三叔是荣府顶梁柱,他信任的,便是荣府信任的。
因此他只笑着与贾琥,“琥兄弟这话,是把我当外人了。该走的路数我一样不走,该免的虚钱你也一分不必塞。你只管把布按时运来,我按时放船。其余的人情,往后有的是日子相处。”
贾琥听得又惊又喜,连声道“好、好”,回去同贾珀写信时,可把这位琮兄弟夸成了一朵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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