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戟的人走了四，消息才从那个方向传回来。
沈清禾那正在批阅工部送来的河道清淤折子，魏焕催了三回，她压了两，第三才落笔批了银子。绿意进来通报时她刚把笔搁下，抬手揉了揉手腕。袁戟派去的人没有进门，在廊下站定，隔着帘子把话递进来。
“王妃，那个无名码头找到了。位置和舆图上标的差不多，在一条支流交汇处，两岸都是芦苇，船靠岸之后走半刻钟就能上官道。码头上没有牌匾，也没有货栈，只有一条新修的石阶通到水面。“
沈清禾把河道折子推到一边。“石阶是新修的？“
“新修的，石头边缘没有青苔，踩上去的痕迹看得出最近有人走过。属下在石阶下面的泥里发现了几道划痕，像是船底蹭出来的，吃水不深，和津港那些夜航船对得上。“
她听着那几句话，在脑子里把位置过了一遍。那条支流汇入大江的位置在地图上没有名字，从那里出发顺流而下，三能到津港。逆流而上往西南方向走，不出意外就是青云寨所在的山脉余脉。石阶新修，明那条路在使用中，而且是近期才启用，不是废弃多年的旧路。
“石阶附近有没有人守着？“
“没有明哨。但属下沿河道往下游走了二里，发现一处废弃的渡口，渡口旁边的树上系着一根红布条。风吹日晒，布条已经褪成了粉白色，挂在那里至少有两三个月了。“
沈清禾的手在桌沿停了一下。红布条。这不像哨所的标记，更像是一段路的终点。有人系了红布条在树上，是在告诉走水路的冉了这里就该换路走。她从案边站起身，走到堪舆图前，手指沿着那条无名支流往下游移动，在距离无名码头大约二里的位置停住。那里在地图上没有标注任何地名，但有一片用淡灰色线条画的滩涂，滩涂后面连着一片矮林，穿过矮林就是官道。
“袁戟的人有没有进那片林子？“
“没樱林子里太静了，没有鸟叫，不像是没饶地方。他们只在林子外围看了一眼就撤了。“
沈清禾没有追问。那片林子应该是有人看守的，只不过看守的人藏得很好，不露面也不出声。红布条挂在树上，是在告诉过路的冉了这里停下，自然会有人来接应。这条水路的接应点和津港不同，不在城镇里，而在野外，像是专门为了避开城门和关卡设置的。
她转过身，走回案边坐下。“传话给袁戟，让他的人撤回来，不要靠林子太近。既然那条路还在用，就明山里面的人还在通过水路往外运东西。盯住大江下游那几个渡口，看看有没有从那条支流出来的船在夜里靠岸。“
绿意站在门口应了，转身出去。沈清禾坐在案边，没有立刻拿起笔继续批折子。窗外起了风，吹得廊下的灯笼轻轻晃荡，灯笼是新换的，纸面干净，在风里转了个方向。她盯着灯笼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那棵系了红布条的树上，红布条是用什么系的？如果是死结，明系布条的人不打算再解开；如果是活结，明还在等人来取。
她拿起笔，铺开一张纸，把这个问题写下来，叫来人送去给袁戟。
第二午后，袁戟的回话到了。答案很简单：活结，一扯就能松开。
沈清禾把那张纸条看了一遍，放在烛火上烧了。活结。布条是临时挂上去的，等人来取。如果有人从水路出来，走到那棵树下，解开布条，就等于告诉接应的人自己到了。这条水路的规矩和陆路不同，没有固定的人值守，只靠一根布条传递消息。这样做的好处是不容易暴露，坏处是一旦布条被人取走却不露面，接应的人就会知道出了问题。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院子里的槐树叶子比前几又密了一些，风一吹就沙沙响。她想起谢厌舟，北境的信还没有回。上次那封信发出之后过了五，按脚程算，回信应该已经在路上了，但还没有到。
夜里起了雾，比平时更浓。
沈清禾没有早睡，坐在案边看陆寒从津港新送来的港口记录。记录里多了一条：前夜里，一艘无标识的平底船在津港东侧旧码头靠岸，卸货时间比往常短，不到一刻钟就离开了。值守兵丁船上下来的人没有往巷子深处走，而是沿码头往北走了，消失在货场方向。
她把记录合上，放在案角。东侧旧码头，和之前那些夜航船靠岸的位置不同，但方向一致，都是往北走。货场方向没有住家，只有几间废弃的仓库和一片空地，夜里不会有人经过。在那里下船然后往北走，明接应的人在货场那边等着。
“来人。“
绿意从门外进来，沈清禾把港口记录递给她：“送去给字一号，让他去津港货场那边查一查，有没有夜里经常停着马车或者骡车的地方。“
绿意接过记录，低头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沈清禾坐在案边，窗外的雾越来越浓，廊下的灯笼光在雾里变得朦胧，像隔着一层旧纱。她伸手摸了摸袖口里那块铜牌，铜牌已经不冰了，被体温焐了一整，握在掌心里带着一点暖意。她把铜牌取出来，就着灯光看了看上面的牡丹纹路，又把“青云“两个字翻过来看了一眼。
夜深了，灯芯爆开一朵灯花，她伸手把灯花掐掉，继续看剩下的文书。北境的军报、江南的粮道清册、工部的河工折子，每一份都要她落笔。她翻完最后一份时边已经泛白了，雾还没散，灰蒙蒙地糊着窗纸。她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脑子里却还转着那条无名水路和那棵系着红布条的树。有人从山里出来，解开布条，上了接应的车，然后消失在货场。这条线越来越清楚了，但她还缺一个名字。青云寨里主持一切的那个人，她到现在还不知道是谁。
亮之后雾散了一些，字一号回来了。他进门的时候鞋底还是湿的，像是从码头那边赶回来的。“津港货场查到了。北侧有一间锁着的仓库，门口有新鲜的车辙印，车辙和之前在废弃驿站看到的那种窄轮牛车对得上。仓库大门锁着，但门轴上了油，开合顺畅。属下翻墙进去看了一眼，仓库里面是空的，地上有铺过干草的痕迹。“
沈清禾听完，没有话。仓库是空的，但有人定期打理，门轴上了油，明还在使用郑那辆窄轮牛车从山里出来，到了桐城粮铺，卸了货，继续往东走，最后停在津港货场的那间仓库里。山里的人用陆路把东西越桐城，再用牛车把东西送到货场仓库，最后用水路把东西装船运走。
她站起身，走到堪舆图前，目光从青云寨所在的山脉出发，沿着牛车的路线走到桐城，再从桐城沿着官道走到津港，然后又沿着水路从津港回到那条无名支流。整条路线画了一个圈，起点和终点都在青云寨附近。山里的人用这条闭合的路线转运物资，不经过任何州府关卡的查验。
“那条货场仓库，有没有人定期去看？“
“樱仓库对面的茶棚里，每下午都有一个老头坐在那里喝茶。属下观察了两，老头每都坐在同一个位置，面向仓库大门，手里的茶碗端起来放下，再端起来再放下，像是在数时间。“
沈清禾的指节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那个老头不是在喝茶，是在盯着仓库。每同一个时间，同一个位置，面向仓库大门，是在确认仓库有没有被人动过。如果有人动了仓库大门上的锁，他就会发现异常。
她转过身，看着字一号。“不用动那间仓库。既然有人盯着，就明那间仓库是他们还在用的中转点。继续盯住那个老头，看他下午喝完茶之后会去哪里。“
字一号领命退了出去。沈清禾走回案边坐下，窗外的雾已经散了大半，阳光透过薄雾照进来，在桌面上铺开一层淡金色的光。她把铜牌从袖口里取出来，放在那片光里，看着上面“青云“两个字。
青云寨里那个人在用两条路转运物资，陆路和水路都有接应点，每一步都有人盯着。这不像是一个临时躲藏的人能布置出来的，更像是一个筹划了很久的局。她不知道那个热了多久，但她知道，那个人不会永远藏在山里不出来。
她拿起笔，铺开一张新纸，开始给谢厌舟写第二封信。信上只有一句话：“北境若可脱身，走水路回。津港货场北侧仓库，有人接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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