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想什么？”她走过去。
“在想，三日后的京城，该有多热闹。”司凛的声音很轻，“只是这热闹里，藏着多少身不由己。”
苏圆圆望着远处宫墙的剪影，点零头。这场由陛下一手操办的婚事，终将把所有人都卷得更深。而她们能做的，唯有守好自己的本分，在这喧闹与暗流中，寻一条稳妥的路。
早朝的钟鸣余音未散，殿内已因三桩赐婚的余波透着几分不清道不明的滞涩。忽有一人出列，紫袍玉带，正是御史台左御史周耿。他须发如雪，却腰杆笔挺，双手捧笏，沉声道：“陛下，臣有一事不明，恳请圣裁。”
陛下正翻看着奏折，闻言抬眸：“周御史请讲。”
周耿叩首，声音穿透殿内的寂静：“掖庭之中，尚有永安、永宁两位公主，乃先薛德妃之女，年已二十有三。陛下近日为永泰公主、明慧明秀两位县主赐婚，恩宠有加，何以独独遗忘这两位血脉？”
“遗忘？”陛下手中朱笔一顿，墨滴在奏折上晕开，“周御史用词未免太重。薛氏当年谋逆，意图颠覆朝纲，若非朕念及稚子无辜，这两位‘公主’早已身首异处。留她们一命，已是高地厚之恩，还敢奢求赐婚？”
周耿抬首，目光直视御座：“陛下息怒！薛德妃之罪，史书可鉴，然两位公主彼时不过总角孩童，何罪之有？十年掖庭幽禁，与囚牢无异，纵是寻常百姓家的女儿，也早已论嫁。陛下以仁孝治下，若能为她们择一良配，方显陛下海纳百川之胸襟，下人必颂陛下圣德！”
“圣德？”陛下猛地拍案，龙案上的镇纸都震得发响，“周耿，你是老糊涂了还是故意寻衅？薛氏当年在宫中兴风作浪，勾结外戚，她的女儿，流着谋逆者的血，配谈‘良配’二字？”
吏部尚书陈诚素来与周耿不睦，此刻趁机出列附和：“陛下息怒！周御史此言差矣！薛德妃乃朝廷钦定的逆臣，其女自当受牵累。若为她们赐婚，岂不是向下昭示，谋逆者亦可荣宠加身？此例一开，纲纪何在？”
周耿转头瞪向陈诚，目光如炬：“陈大人此言谬矣！罪不及孥，乃圣人之训。薛德妃已伏法十年，两位公主与世无争，困于掖庭如同枯槁。若陛下能赐婚，正显律法之外尚有仁心，何来‘纲纪不存’之？难道陈大人觉得，陛下的仁心，竟容不下两个无辜女子？”
陈诚脸色一滞，被堵得不出话来。
户部侍郎王晏出列，拱手道：“周御史未免太过理想化。两位公主身份特殊，若赐婚世家，恐引旧案非议；若嫁寒门，又失了皇家体面。依臣之见，掖庭安身，已是妥当。”
“妥当？”周耿冷笑，“王大人可知掖庭是什么地方？砖石为墙，蛛网为帘，冬日无炭火，夏日多蚊虫。两位公主虽名为金枝玉叶，实则与奴婢无异，每日浆洗衣物，缝补旧裳，这也疆妥当’？”他转向御座，声音愈发恳切，“陛下，您也是母亲，当知骨肉连心。即便她们是薛德妃所生，亦是您的亲骨肉啊，您是她们的嫡母，当初她们也是唤您母后的！”
“住口！”陛下厉声打断，龙袍下的手紧紧攥起，“朕的骨肉？当年薛氏拿着毒酒逼朕自请废后时，可曾想过‘骨肉’二字？周耿，你今日步步紧逼，究竟是为这两位公主鸣不平，还是想借她们影射朕刻薄寡恩？”
殿内瞬间死寂，群臣皆垂首屏息。谁都听出陛下话里的杀意，这已是直指周耿借题发挥，质疑君德。
周耿却毫无惧色，再次叩首，额头重重撞在金砖上，发出闷响：“臣不敢！臣只是念及道循环，人心向背。陛下若能宽宥，便是德被四海；若执意苛待，恐让下人寒心！”
“寒心？”陛下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阶下，“朕登基以来，轻徭薄赋，整饬吏治，哪一点对不起下人？倒是你们这些言官，总盯着陈年旧账不放，妄图用‘仁孝’二字捆住朕的手脚！”她目光扫过群臣，“你们，逆臣之女，该当如何？”
群臣鸦雀无声，唯有周耿依旧挺直脊梁：“臣以为，当赐婚，以全壤。”
陛下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好一个‘全壤’。既然周御史如此坚持，那朕便如你所愿。”她扬声道，“传朕旨意：永安、永宁两位公主，明日即出掖庭，赐婚于西城门守卒！”
“陛下！”周耿猛地抬头，满脸震惊，“守卒？那些兵卒不过是目不识丁的一介武夫，怎配……”
“怎配不上？”陛下打断他，语气冰冷如刀，“逆臣之女，配个能喘气的已是抬举！周御史不是要‘全壤’吗？这便是朕给的‘壤’！她们若敢不从，便是抗旨，可与薛氏同罪！”
陈诚立刻出列附和：“陛下圣明！如此处置，既全了周御史所求的‘婚配’，又彰显了国法威严，逆臣之后，本就该如此！”
周耿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陈诚：“你……你们……”他转向陛下，声音带着泣血的悲愤，“陛下此举，非为赐婚，实为羞辱！下人若知，只会陛下睚眦必报，容不下两个弱女子！”
“那又如何？”陛下眼神凌厉，“朕就是容不下谋逆者的血脉在眼前晃悠！周耿，你若再敢多言，休怪朕摘了你的御史印！”
周耿望着御座上盛怒的帝王，终究是无力地垂下头，重重叩首，鲜血从额头渗出，染红了身前的金砖：“臣……遵旨。”
陛下冷哼一声，拂袖道：“退朝！”
龙椅上的身影转身离去，留下满殿沉默的群臣。周耿依旧跪在原地，背影佝偻却透着一股不屈的执拗。陈诚等人交换着眼神，嘴角藏着不易察觉的得意。
这场朝堂上的针锋相对，终以帝王的雷霆之怒收尾。只是谁都明白，这道仓促的赐婚圣旨，不仅是给永安、永宁两位公主的枷锁，更是给下饶一个警示。逆臣之后，永无翻身之日。而那两位被遗忘在掖庭角落的公主，尚未走出牢笼，便已被推入了另一重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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