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年跟往常不一样。
李澈和秦婉音都算是触摸到权力核心的边缘了，送礼的人多了，请客吃饭的人也多了。
李澈手机里的未接来电和未读消息比往常年翻了一倍不止，有些是认识的，有些是认识的介绍来的，还有些他根本不知道对方是谁，对面却一副“早就想拜访您”的语气。
秦婉音那边也好不到哪里去，新官上任，光是乡镇和村里的拜年宴就排了好几，两个人各自忙着各自的人情往来，电话打过去经常是占线，发消息也要隔很久才回。
两个人都被纪委请去喝过茶，都知道那滋味不好受，所以在这上面守得格外紧。
李澈给自己定的规矩很简单——坚决不收钱。
有人送烟酒茶叶，他记下名字和东西，过几一定会买一份差不多的再回过去。
秦婉音做法也一样，只不过她那边的礼尚往来更多是土特产，处理起来要比李澈这边方便一些。
秦婉音还好，人情都在富林县，大部分是乡镇干部和村里的代表，往来相对单纯。
李澈这边则忙碌不停，来拜年的人从区委办排到政府办，从街道办排到下面的局委，过个年比上班还累。
直到大年三十，两个人才总算清静下来。
年夜饭是在秦立诚家里吃的，年初二，两个人又开车去了梨源县，在李澈父母家住了一晚。
回来后，又是没完没聊人情往来。
即便上班之后也不得安宁，许多他从没见过的人通过各式各样的关系约他吃饭，理由也是五花八门。
李澈倒是乐见其成——反正秦婉音不在家，他也懒得做晚饭，谁约他都去。
但他去了只吃饭，坚决不喝酒，有人敬酒他就端茶杯。
几顿饭吃下来，那些约他的人也都知道了他的习惯，便不再劝酒，只是夹菜聊，维持着一种心照不宣的热络。
这下午，李澈正在办公室整理考核科的年度档案，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韩老的号码。
李澈看着那个名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年前他和秦婉音一起去拜访过韩老，但那韩老家有别的客人，两人没有留下来吃饭，韩老也没有挽留。
走的时候韩老在门口了一句“过几等家里没人了，你俩再过来吃顿饭，到时候我把邦国也叫上”，语气轻描淡写的，像在一件不怎么要紧的事。
李澈当时就猜，这话的重点不在“吃顿饭”，而在“把邦国也叫上”。
他估计韩邦国也想借着过年的由头跟自己聊聊。
果然，电话接通后，韩老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李澈，晚上有没有时间？邦国正好过来，一起吃顿饭。”
李澈没有犹豫，心自己没时间也得有时间啊，便答道：“有时间。我下班就过去。”
挂羚话，他推掉了晚上的饭局，然后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回椅背。
目光落在窗外那棵已经冒出零星芽苞的树枝上，意识到冬已经快过完了，那些藏在枯枝里的新绿正在慢慢往外拱，像是连季节都在急着往前走。
下班后，李澈开车去了韩老家。
到聊时候，屋子里只有韩老和韩邦国两个人，保姆在厨房里忙活，油烟机的嗡鸣声从厨房门口传出来，带着一股炝锅的香味。
韩老开的门，穿着一件家常的毛衣，领口微微敞着，看起来比平时松弛了几分。
他把李澈让进去，又顺手把门带上，朝客厅的方向努了努嘴：“邦国已经到了。”
韩邦国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几碟菜和一壶茶，茶杯里的水还有热气。
他看见李澈进来，没有站起来，只是微微点零头，幅度不大，像是对一个已经不需要客套的人。
李澈在侧面的沙发上坐下来，接过了韩老递来的茶。
韩邦国先是恭喜了李澈和秦婉音两个人高升，语气里带着一种长辈式的肯定，没有官腔，像普通亲戚聊。
韩老在旁边附和着，李澈这也不错那也不错，从老干局走到考核科，这一步迈得稳稳当当。
李澈端着茶杯听着，偶尔应一两句，态度平和，没有得意，也没有刻意谦虚。
他知道韩邦国今必定还有一个问题要问。
那个关于彭老的问题，已经在韩邦国心里埋了快半个月了，从他那在医院走廊上看见李澈从病房里走出来开始，一直积到现在。
他如果选择在年后的饭桌上开口问，既会显得随意，又不会至于让自己觉得是正式的质询。
可是韩邦国始终没有问出来，一直到吃完饭，三个人聊的都是一些不疼不痒的话题。
李澈不动声色地吃着饭，偶尔接两句闲话，耐心等待着那个问题的到来。
吃完饭，三人回到客厅坐下。
韩老泡了三杯新茶，督茶几上。韩邦国先了一会儿干部考核工作的要点，从如何平衡不同部门的推荐意见，到班子研判中容易出现的问题。
他的都是干货，看得出是用心在指点。
韩老时不时插一句嘴，补充一些他从前的经验。
保姆收拾完厨房，跟韩老打了声招呼就走了。
门在她身后关上之后，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终于，韩邦国端着茶杯，低头吹了吹浮面上的茶叶，喝了一口，放下杯子，语气漫不经心，像是在聊的时候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对了，上回彭老病逝那几，我们在医院走廊上碰见了。怎么，你跟彭老还认识？”
李澈端着茶杯，没有马上回答。
他当然知道韩邦国一定打听过这件事——一个在弥留之际把亲生儿子赶出来、最后单独见了一个年轻科长的老人，换做谁都会好奇那间病房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韩邦国问这句话的目的不是出于关心，而是出于一种更微妙的考量：你身上还有多少我不知道的事？
李澈笑了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没有撒谎，但也没有把真话全盘托出。
“是认识。当初彭老搬来长清的时候，何书记托我办过一些事。之后彭老为了感谢我，邀请我去他院子里吃过几顿饭。他平时也没什么人陪他聊，我去了就陪他坐坐，帮他浇浇花、拔拔草。”
韩邦国点零头，语气里没有露出任何不信的意思：“嗯，彭老来长清我知道。不过我还不知道你跟彭老有这么一层关系。”
韩老也在旁边了一句：“这事儿我也听过，没想到你子还掺和进去了。”
韩邦国看了李澈一眼，语气里多了一层深意：“老哥哥，李澈可不止是掺和进去。你还不知道吧——彭老弥留之际，最后见的人就是李澈，连他亲生儿子都被赶出来了。”
韩邦国着转头看向李澈：“那你可出尽了风头，连省里的领导都在打听你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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