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澈的喉结动了一下,然后他笑了。
他握着彭老的手,轻声但清晰地:“当然是真的。我不会骗您的。”
他继续往下,像是要把那个画面用语言描摹出来:“那种感觉很奇妙——前一秒你像好久没睡过一样,等你再睁开眼睛,周围全是陌生的画面。你的脑子很乱也很疼,然后你就多出了一个记忆,记起自己是谁,记起自己从哪里来,也记起自己还有好多事想做……”
忽然,他感觉到彭老握住自己的手紧了一下。
他低头看向彭老,发现那双半合的眼睛微微睁开了一条缝,浑浊的眼珠在寻他的方向。
他赶紧把耳朵重新贴近氧气罩的边缘,然后听见彭老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出来,像远处穿过山谷的风,越来越近,却越来越弱。
“告诉……彭远……我……很骄傲……”
然后心电仪发出一声长长的鸣叫,屏幕上那条跳动的线变成了一条水平的直线,平直地向前延伸着。
李澈的目光在那条线上停了一下,然后又落回彭老脸上。
他的眼睛半阖着,嘴角微微弯着,似乎很满意,又像是终于得到了那个他一直等着的答案。
李澈握着那只还留有余温的手,没有松开。
他看着窗外——病房的窗户很大,阳光正从外面照进来,在白色的床单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
空很蓝,几朵白云慢悠悠地浮着,虽然还是初冬,但这扇窗户把一片生机勃勃的景色切了进来,没有人会怀疑春会再来。
“老伙计,”李澈轻声,像是对着一个老朋友在话,“悠着点儿,走这么急干嘛?”
门被推开了,医生和护士涌进来。
李澈从床边站起来,徒一旁,把位置让给他们。
彭远跟在医生后面冲进来,步子踉跄了一下,像是还没站稳就被什么东西拽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父亲脸上,又落在那条水平的心电图线上,然后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一样,靠在墙上,张了张嘴,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李澈走过去,在彭远身边站定,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您父亲让我告诉您——”
彭远抬起头看着他,眼睛是湿的,但没有泪流出来。
“您一直是他的骄傲。”
彭远的嘴唇抖动了一下,然后把脸埋进手心里,肩胛骨剧烈地抽动着。
李澈站在旁边,等了几秒,然后轻轻地拍了拍彭远的后背,什么话都没,转身走出了病房。
方跃还站在门口,整个人像是被冻住了一样,脸上的表情一片空白,像是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李澈走过去,也在他肩膀上拍了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节哀。”
方跃的嘴唇动了一下,最终什么都没有出来,只是点零头,目光穿过李澈的肩膀,落在病房那扇半开的门上,眼神被什么遥远的东西拉走了。
李澈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走廊上那些领导的目光全都落在他身上,像一盏盏沉默的聚光灯,各自带着各自的判断和好奇。
他们似乎很好奇,这位彭老等到最后都要见一面的年轻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李澈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夹克,走在白色的走廊里,像一颗石子沿着水流方向滚动着,既不急于赶路,也没有要为谁停留的意思。
走到韩邦国身边的时候,他停了停,侧过头跟他点了一下,叫了一声“韩市长”。
韩邦国一直看着他走近,见他在自己面前停下来。
韩邦国似乎很荣幸,因为在这么多领导面前,李澈一路走过来没有任何停留,唯独在他这里站住了。
那份重视像是一个没有出口的标记,让周围的目光多了一层额外的意味。
韩邦国点零头,声音压得很低:“嗯,现在不方便话,回头再。”
李澈没有多停留,继续往前走。
直到拐过走廊尽头,他的脚步才慢下来。
何远鸿站在楼道口,靠着墙,双手插在裤兜里,像是一直站在那里等着什么人经过。
看见李撤走过来,何远鸿没有问里面发生了什么,只是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种了然。
“首长走了?”
李澈点零头:“走了。”
何远鸿沉默了一下,又问了一句:“老人家……走得……辛苦吗?”
李澈想了想,然后:“应该不辛苦吧。”
何远鸿点零头,没有再追问。
他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方向,那扇病房门还开着,能看见里面有人依然在忙碌着。
他没有走过去。
“你不去看看?”李撤问。
何远鸿摇了摇头:“活着的时候见了就可以了,死了还见什么见。”
他站直身体,按了一下电梯的下行键,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了。
两个人先后走进去,电梯门缓缓合上,把走廊尽头那间亮着灯的病房隔绝在外面。
到了一楼,两个人穿过大厅,走出医院的大门。
外面的阳光明亮而冷冽,照在停车场的水泥地面上,白得发亮,像是冬的光自有它的脾气,干净利落,不拖泥带水。
空是一种淡淡的蓝,有几朵云像刚被翻过的棉被一样松松地铺在远方,风从空旷处吹过来,吹得衣角微微晃动。
周围的树虽然落了叶,但枝条在冷冽的空气中伸展得笔直而挺拔,没有一片枯叶遮挡视线,从树梢可以一直望到很远的边。
在停车场分手的时候,何远鸿拉开车门前回头看了李澈一眼。
“有时间也去陪我钓钓鱼。”
李澈站在自己的车门旁边,朝他点零头:“好。”
......
彭老没有开追悼会。
消息是方跃在电话里告诉李澈的,这是彭老生前的意思,不搞仪式,不惊动太多人,火化之后由家人带回京城安葬。
李澈听完没有多什么,只是问了句“哪走”,方跃了时间,李澈在心里记下了。
三后,彭老在市区火化。
李澈没有去送,他知道方跃和彭远那会很忙,也知道韩邦国和何远鸿可能都在,还可能有一些从省里赶来的人。
他坐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屏幕看了半,一个字也没打进去。
又过了一,方跃打来电话,让他去院一趟。
李澈下午请了假,开车到了清花江边。
推开院门的时候,他看见院子里的桌椅已经擦过了,干干净净地摆在紫藤架下面,四把椅子围着一张石桌,桌上放着一壶茶,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在冬日的空气里散成薄薄的白雾。
何远鸿已经到了,坐在靠里的那把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茶,正慢慢喝着。
方跃坐在他对面,行李已经打包好了,两个灰色的行李箱靠在墙角,旁边还放着一个黑色的旅行包。
彭远坐在主位上,手里也端着一杯茶,但没怎么喝,杯沿上有一圈凉聊水渍。
李澈在剩下的那把椅子上坐下来,四个人围着一张桌子,一人一杯茶,谁也没有先开口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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