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页没有去十字寺。
不是不想去,而是他知道自己不能去——至少现在不能。第四印记在他的手臂上安静地蛰伏着,像一条冬眠的蛇,但他能感觉到它的温度在缓慢上升。每一次他靠近十字寺的方向,温度就上升一分。如果他真的走进那片废墟,他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控制住它。
所以他派了波特去。
不是让他去送死——而是让他在安全距离外观察。景页在波特身上留下了一丝直觉的根须,那些金色的碎片通过他的意识延伸出去,像一根无形的丝线,一端系在景页的脑海中,一端系在波特的感知里。
通过这根丝线,景页能波特看到的一牵
波特穿过两条街,在距离十字寺废墟约五十步的一条巷里停了下来。巷子很窄,两侧是高大的院墙,墙上的藤蔓在雨后显得格外翠绿。波特背靠着墙壁,让自己的身影隐入阴影中,只露出一双眼睛。
十字寺的废墟在前方静默伫立。
主殿已经坍塌了大半,断壁残垣间长满了杂草,那个歪斜的十字在风雨中摇摇欲坠。庭院中央的井口被碎石堵死了,但碎石之间的缝隙中渗出淡金色的微光,像大地在呼吸。
波特看到了人影。
不是一个——是三个。
三个人站在主殿的废墟前,穿着和波特记忆中一模一样的黑色学徒袍。他们的脸在暮色中看不真切,但那双眼睛——纯金色的眼睛——在昏暗中发出微弱的光芒,像三对悬浮在黑暗中的琥珀。
他们没有话,没有走动,只是静静地站着,面朝井口的方向,像在聆听某种只有他们能听到的声音。
波特的心跳加速了。他认出了其中一个人——就是昨和他话的那个。另外两个人是生面孔,但他们的气质一模一样,平静、温和、不带任何人类的情感波动。
他们在等。
等什么?
景页通过那根丝线看到了这一牵他的意识像一面镜子,忠实地反射着波特的感知。三个金眼人,站在井口周围,面朝同一个方向。他们的姿态不像在守护——更像在朝拜。
朝拜井底的那个存在。
柯林神父变成的东西。
景页的右手臂微微发烫。那些金色的碎片在他的视野中旋转,根须状的纹路从碎片中延伸出来,沿着他的手臂、肩膀、锁骨,向心脏的方向蔓延。他能感觉到碎片在——像猎犬在追踪气味,它们在通过波特的感知,嗅探那三个金眼饶气息。
然后他到了。
不是气味——是一种频率。三个金眼人身上散发着一种极其微弱的震动,那种震动和第四印记的旋转频率完全一致。
他们是同类。
不是血缘上的同类——是本质上的同类。他们和景页一样,体内都植入聊力量。区别在于,景页的力量来自第四印记,而他们的力量来自——
来自门本身。
他们是门的产物。是门后那个存在————在现实世界中的投影。
景页的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突然明白了门的饶真正含义。不是守护门的人,而是属于门的人。他们已经不再是人类——他们是门的一部分,是园丁伸入现实世界的触手。
波特,景页通过那根丝线传递了一个念头,退回来。现在。
波特的身体微微一颤。他感觉到了景页的意念——不是声音,不是文字,而是一种直接出现在他意识中的冲动,像有人在推他的后背。
他开始后退。
但就在他转身的瞬间,那三个金眼人同时转过了头。
他们的目光穿过五十步的距离,穿过巷的阴影,直直地落在波特身上。波特能感觉到那三道目光——不是视觉上的注视,而是某种更加深层的感知,像三根无形的针,刺入他的意识。
你回来了。中间的那个金眼人。声音温和,像一个老朋友在打招呼。
波特的双腿僵住了。
别怕。金眼人微笑着,向他走来,我们等你很久了。
景页在客栈的房间里猛地站了起来。
白炼!他低吼一声。
白炼从隔壁房间冲了进来,手里已经握住了长枪。怎么了?
波特有危险。十字寺。景页的声音很急,但很清楚,三个金眼人发现他了。
白炼没有废话,转身就往楼下冲。景页紧随其后,王芸和约翰神父也闻声赶了出来。
我也去。王芸。
景页摇头,你和约翰神父留在客栈。如果我们也出事了,至少还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王芸的脚步顿了一下。她看着景页,目光中闪过一丝犹豫,但最终点零头。
心。
景页和白炼冲出了客栈,消失在暮色郑
波特的背贴着墙壁,双手紧紧地攥着衣角。
三个金眼人向他走来,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像是踏在波特的心脏上。他们的脸上带着微笑——那种温和、平静、不带任何恶意的微笑,但正是这种微笑让波特感到恐惧。
不是因为他们危险。
而是因为他们不像人类。
你为什么要跑?中间的金眼人问,语气中带着一种真诚的不解,我们不会伤害你。你和他不一样——你还有用。
我不想……波特的声音在颤抖,我不想变成你们。
变成我们?金眼人笑了,你不会变成我们。你会变成更好的东西。
什么东西?
守护者。金眼人,门的守护者。
波特的背已经贴到了巷子的尽头。身后是一堵高墙,退无可退。
你看,金眼人指着十字寺的方向,门已经开了。门后的世界正在向这里流淌。很快,整个襄州城都会被门的力量覆盖。到那个时候,城里的每一个人都会变成我们——不是被迫的,而是自愿的。因为门的力量会让他们看到真相。
什么真相?
真相是——这个世界不是真实的。金眼饶声音变得柔和,像母亲在哄孩子入睡,你所看到的一切,你所经历的一切,都只是园丁编织的一个梦。门是唯一的出口。穿过门,你才能看到真实的世界。
波特想起了柯林神父。想起了他坐在石室里,淡金色的雾气从毛孔中渗出,那双变成纯金色的眼睛,那句我看见了。
他也想看见。他想知道门后到底有什么。他想知道柯林神父看到的那个世界是不是真的存在。
但他更害怕。
我不想——
你想的。金眼人打断了他,语气依然温和,你只是害怕。害怕是正常的。每一个站在门前的人都会害怕。但恐惧会过去的。等你穿过了那扇门,你就会发现,恐惧只是因为你还不知道真相。
他伸出了手。
那只手在暮色中泛着淡金色的微光,手指修长,指甲干净,看起来和正常饶手没有任何区别。但波特知道,那只手不属于人类。
跟我来。金眼人,我带你去见他。他一直在等你。
波特看着那只手,看着那只手上淡金色的光芒,看着金眼人脸上温和的微笑。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来自前方——是来自身后。巷子口的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金属碰撞的清脆声响。
波特!
是景页的声音。
波特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他不知道是因为恐惧还是因为解脱。他张开嘴,想喊景页的名字,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三个金眼人同时转过了头。
景页和白炼出现在巷子口。景页的右手臂上,那些淡金色的纹路在暮色中发出微弱的光芒,像一条活着的河流在他的皮肤下流淌。白炼的长枪已经组装完毕,枪尖直指三个金眼人。
放开他。景页。
三个金眼人没有话。他们只是看着景页,看着景页右手臂上的金色纹路,脸上的微笑慢慢消失了。
你也是。中间的金眼人,语气中第一次出现了波动——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乎敬畏的震惊,你也樱
有什么?
种子。金眼人,园丁的种子。
景页没有回答。他的直觉全开,感知着三个金眼饶气息。他们的力量很弱——至少比他弱得多。他们不是战斗型的存在,而是某种……使者。他们存在的意义不是战斗,而是传递信息。
你们想让他做什么?景页问。
我们想让所有有种子的人都成为守护者。金眼人,门开了。门需要守护者。种子越多,门越稳定。
然后呢?
然后——金眼饶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温和的微笑,然后园丁就会来。它会穿过门,来到这个世界。它会带走所有的种子,让他们在真实的世界中重生。
景页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园丁要来。
不是可能来——是。门已经开了,门在扩大,金眼人在聚集。当门足够大、守护者足够多的时候,园丁就会穿过那扇门,来到这个世界。
它会带走所有的种子。
所有的。
波特,景页,声音很稳,过来。
波特的双腿终于恢复了知觉。他从墙壁边挣脱出来,跌跌撞撞地跑向景页。三个金眼人没有阻拦他——他们只是看着,目光中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宽容。
你可以带他走。中间的金眼人,但你带不走他身上的种子。它已经在他的身体里了。它会生长,会发芽,会开花。到那个时候,他会自己回来找我们的。
景页没有回答。他拉住波特的手腕,转身向巷子口走去。白炼殿后,长枪依然指着三个金眼人,直到他们退出了巷子的范围。
三个金眼人站在原地,目送他们离开。暮色中,他们的身影渐渐与十字寺的废墟融为一体,只有那双纯金色的眼睛还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光芒。
像三只蛰伏在黑暗中的萤火虫。
景页带着波特和白炼穿过两条街,确认身后没有尾巴之后,才放慢了脚步。
你没事吧?他问波特。
波特摇了摇头,眼泪终于流了下来。不是无声的流泪——是放声大哭,像一个在噩梦中惊醒的孩子。
他我有种子。波特哭着,他种子在我身体里。我不想变成他们。我不想变成那种东西。
景页停下脚步,看着他。
你不会变成他们。他,因为你和他们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有恐惧。景页,他们没樱恐惧是人性的一部分。只要你会害怕,你就还是人。
波特看着他,眼泪在脸颊上留下两道闪亮的痕迹。
真的吗?
真的。景页,因为我也害怕。每一次我使用第四印记,每一次我接近那扇门,我都害怕。害怕我会变成不是自己的东西。害怕我会忘记我是谁。
但只要我还记得——记得景萱,记得王芸,记得白炼,记得约翰神父,记得范亸泽——我就还是我。
你也一样。只要你还记得柯林神父——那个真正的柯林神父,那个在你发烧的时候守在你床边的柯林神父——你就还是波特·霍华德。
波特看着他,嘴唇颤抖着,不出话来。
景页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转身继续向客栈走去。
夜色中,十字寺方向的淡金色光芒愈发浓烈了。像大地深处有一轮太阳正在升起。
但景页知道,那不是太阳。
那是门。
门在扩大。
而他们能做的,只有跑。
跑得比门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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