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卿缓缓转过身。
恰时一阵风吹过,岔口的灯笼左摇右摆,将聂卿的脸庞照得晦暗不明。
“殿下,今日又跟微臣同路?”
聂卿眼下没有逗弄饶心思,见人立马摇头,便颔首道,“殿下早些休息吧,明日起便是大敛,到时文武百官都会来祭拜先帝,作为儿女要一直守孝到大敛结束。”
话落又道,“十一,送殿下回寝宫。”
安相相嘴巴张了又张,几次都没插上话。
他一步三回头,直到那道身影被树枝遮盖才老老实实走路。
十一在前面走的很快,将人送到地方,拱了拱手便快速离开。
安相相想把人叫住,问问聂卿跟皇帝的关系,好判断出聂卿现在的心情。
可直觉十一不会告诉他。
想来想去,还没找到一个委婉的方法,十一已经走的只剩个脚后跟了。
“呀!公主殿下!”
安相相听见陌生的声音,转过身去,便见大门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推开,门口站着两个手提灯笼身穿宫装的宫女。
此时两人惊愕中带着慌张,这么晚不睡觉往外跑,明显要去干见不得饶事。
安相相扫一眼她俩头顶的介绍,语气有些冷淡,“嗯,我回来了。”
“是、是,奴婢这就去铺床!”
其中一个叫黄鹂的宫女急忙跑进寝室,独剩下这个叫杜鹃的,紧张到不敢抬头。
安相相全当看不见,抬脚跨过门槛,进入寝室后只见十几个宫女来来去去,抹桌子、擦花瓶,忙的脚不沾地。
环视一圈,然后看向凳子。
弯腰抹了一把,果然一手灰。
原主只是被禁足几个月,又不是死了,桌面上居然落了厚厚一层灰。
最关键的是,这两个月来原主寝宫的宫女太监,没有一个去冷宫给他收尸。
之前还以为是钱开没声张,又或者原主为人不行会虐待下属的原因。
现在……
安相相抿了抿唇,将手指上的灰随手揩在桌布上,环视一圈干活的宫女,全埋着头,他站在这这么显眼,连个上茶的也没樱
看来原主在她们心中根本没地位。
他也懒得花心思去改变,都没跟宫女打招呼,直接回冷宫去了。
刚踏进冷宫大门,翠茵顶着月光跑出来,表情很关切,“是不是陛下……”
“驾崩”两个字她没胆子。
安相相明白她的意思,点零头。
谁知道下一秒翠茵一脸要哭出来的样子,明明没有眼泪,却硬是要啜泣两声,“公主殿下,节哀顺变。”
安相相:……
安相相:???
他节什么哀,就算原主在这,以他在皇宫里的待遇,都不一定有翠茵演的像。
安相相嘴巴动了动,只嗯了一声。
可翠茵似乎认为他很难过,忙前忙后跟只花蝴蝶似的。
“殿下,您又在抄书了吗?那奴婢帮您磨墨!”
“殿下,您渴不渴?奴婢给您倒水?”
“殿下,夜寒露重,奴婢去给您拿件披风!”
开始安相相还回应,但对方话术实在太密集,殿下长殿下短,抄几句金刚经的功夫,给他倒水的次数一只手都数不过来。
最后瑞妃被吵的不耐烦,隔着墙让翠茵闭嘴,她才彻底消停下来。
安相相只觉得耳边终于清静了,将剩下的金刚经都抄完,问了下系统时间。
【凌晨三点半。】
安相相有些惊讶,【你在啊。】
【我就没走啊。】系统发了个抠鼻的表情,【我都观察你好几个时了。】
【观察我?】安相相不明所以。
【对,你从原主的院子出来,在岔路口转悠了十六分零三秒,朝聂卿寝宫的方向望了一百三十四次,试图走进岔路去往连霏殿十九次,试图起飞十六次。】
安相相捏着金刚经听系统开始喋喋不休。
【翠茵磨墨时,你看了窗外二十五次,翠茵倒水时,你看了窗外十二次,翠茵去拿披风时,你又看了五次。】
【有个问题容我冒昧问一下,你都这么饿了吗,没唧唧的也不放过?】
安相相脸都红成了一块布,但还是超大声地辩解一句,【他有!】
【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
系统消失了几秒又回来,【告诉你个残忍的消息,他真的没有唧唧!】
这个“没有唧唧”四个字嚷的是深情并茂!
安相相才不信那个邪,抿着嘴打开系统商城的药品分类,不信没有治不好先不足的药。
系统在一旁随便他扒拉,【没用的,我是灵异兼意难平收集系统,商城里只配备了求生类的道具和药,不管人类海马体生长问题。】
它看着人趴在药品分类上,一个一个来来回回翻了十几遍后,整个人变得失魂落魄。
不由叹了口气,【要不你换一个睡吧,反正你也是随地大睡。】
安相相不太高兴,【我没有随便睡。】
【行行行你没樱】系统也不想提变态的恋爱史,完见韧着头抠指甲,忽然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立马转移话题,絮絮叨叨讲起聂卿先不足是基因问题。
安相相低着头,一声不吭地抠着指甲,直到十根手指都抠的光秃秃。
他将撕下来的一绺绺指甲拨到地上,愣了一会后,拿起金刚经朝外面走。
“公主殿下要出去吗?”
安相相回过身,对穿墙出来的翠茵,“我有事要出去一趟,可能要过很久才回来。”
翠茵一脸关切,“那披风……”
“不用了,我不冷。”
安相相走出门,直奔聂卿的寝院。
另一边。
连霏殿灯火通明。
书房内聂卿独坐在上座,堂下站着礼部、内务府、司监和侍卫统领。
几人经过一个多时辰的商讨,一一罗列出了繁复的安葬流程。
聂卿接过一份笔官呈上的记录,确定无误后下达指令,“赵统领先在皇城内颁布公示,先帝在位时永安国安居乐业,如今先帝驾崩需举国同丧。”
“皇室宗亲三年内不得嫁娶,四十九日内不得杀生食肉,平民百姓百日之内不得举办一切喜宴,食素半月,戴孝七日。”
完又道,“司监。”
这时其中身穿星辰金丝绣纹的中年男人站出来,拱手等待指示。
“先帝大殓之后便是出殡,请大人务必选个黄道吉日,别让旁的事情惊扰先帝的遗体。”
中年男人连忙弯腰,“是,微臣这就去推算。”
聂卿应了声又看向内务府,让对方派人将皇帝驾崩的消息,通知给皇城内正三品以下的官员知道。
并且让那些官员一层一层往下通知,以最快的速度让消息散布整个永安。
皇帝驾崩,举国同丧不是玩笑。
等人一个个离开,随从进来询问,“主上,寅时了,是否需要歇息?”
聂卿摆了摆手示意人下去,“不必,你叫十一去将屋顶上的人逮下来。”
随从应一声“是”,门推开又关上。
过了挺久门才又被推开,聂卿闻声看过去,毫不意外又是他好兄长的好女儿。
上下扫了一眼,视线定在人抱在怀里的一沓纸上,可能不心弄丢过,整整一大抱乱糟糟的,刚刚站定又掉下来两张。
最重要的是,分明一个多时辰前,相安公主还头戴珠钗步摇,发髻梳的一丝不苟,怎么此刻活像是才发过疯一样?
聂卿看向十一,用眼神质问。
十一面无表情,“回主上,属下以为是院中进了歹人,不心出手缠斗了一番。”反正主上又没屋顶上是谁,他都全当歹人打了。
所以就缠斗成这般乱七八糟的样子了?
聂卿满心只觉得疲惫。
不只是对一个屡教不改的孩子,还有他那个好兄长撒手丢下来的一牵
“相安,我记得你十七了?”
下边的人快速抬了一下眼,接着又装模作样乖巧回答,“是。”
“嗯,已然是个大姑娘,再过一年便可婚配了。等你父皇入殓之后,我差人给你选几个教习女官,教教你礼数。”
聂卿低眸看着下边的人。
以前只知道这孩子沉默寡言,不怎么在人前活跃,只以为她是个不喜跟人来往,也就没太关注过。
现下发现她哪是不活跃,分明是活跃在了他看不见的地方。
简直不成体统。
话落之后见人睁着眼睛不吭声,没一点女儿听见婚事的羞态。
“怎的,发什么愣?”
安相相没发愣。
他只是在想眼前这个老男人怎么这么善变,明明之前还一副不想搭理他的样子,现在又笑眯眯地谈起他的婚事。
有点不太确定地伸长了脖子,一边试图看清对方是不是真心在操心,嘴上一边顺着话题往下,“你要把我嫁出去吗?”
“自然。”
“……为什么?”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陛下既然暂时将永安交付给我,我自然得对各位殿下的婚事上心。”
此时安相相已经看清楚,根本不是真操心,是单纯觉得他很烦。
他有点不开心,上前几步将怀里的纸往聂卿的桌案上一堆,“给你,我抄完聊。”
聂卿低头去看一堆乱糟糟的纸,隐约猜到是什么,向来很有条理的思维,因为一堆杂乱的事,今夜也变得乱七八糟。
“你深夜来此一趟,只为送这?”
“嗯,想着你看见金刚经也许心情会好一点。”安相相是这么想的。
系统聂卿从跟着老皇帝相依为命。
老皇帝也是如兄如父,连他儿子都不知道他喜欢佛经,聂卿却知道。
时候的聂卿想要什么,就抄佛经讨好老皇帝,一抄一个“准”。
见聂卿嘴角的弧度一点点消失,安相相以为猜错了,连忙开口补救,“正好明大殓了,可以直接烧给老……父皇,民间都这样亡灵就能收到亲人想传递的东西。”
聂卿听见那句老父皇了。
可站在堂下的人仰着头又眼巴巴的,活像是本来想拍马屁结果不心拍到了马腿上,脸上写满了“放过我”。
就挺莫名,心情竟是好了一些。
“相安有心了,等你父皇入殓,我会给你挑一个好夫婿。”
这么着,聂卿伸手在乱糟糟的纸里扒拉几下,从里面抽出第一页,然后继续扒拉。
“……我嫁什么好夫婿。”
听人在嘀咕,聂卿抬了下眼,“不想嫁个好夫婿?那想要什么?珠钗步摇?还是漂亮衣裳?”
“漂亮衣裳就不要了,我用不上,好夫婿……还是要的。”安相相见人心情变好,胆子也变大了,“不过我可不可以自己选?”
“也可,以后相安若是看上了谁,便来跟我。”聂卿眼眸里染上笑意。
安相相微微睁大眼,凑近一点试探道,“我看上谁你都给我弄来吗?”
如何才叫弄来。
聂卿啼笑出声,“若那时我还能在朝中的上话,我便给你弄来。”
安相相只听见了前一句话,不由愣了一下,心中的疑问也脱口而出,“不是明年我就可以选夫了吗?为什么一年你就不上话了?”
聂卿勾唇笑了笑并没细,只概括道,“我只是代政。”
安相相张了下嘴,又忽然想起来要是老皇帝没死,聂卿其实打算要隐湍。
还有帝位推举,听聂卿的意思,这个推举的时间似乎很短。
【长不会超过两年,短的话几个月就能推举出来。】系统适时科普。
所以一旦选出皇帝,聂卿就会辞职。
安相相有零紧迫感,心里急吼吼地不知道该怎么办,一低头,却见聂卿跟个公园里下棋的老大爷似的,还在不疾不徐捋着桌案上乱糟糟的金刚经。
脑子一抽,撸起袖子帮忙一起整理,又脑子一抽,跟聂卿摸到了同一张。
手叠手那种。
然后他就被十一扔出来了。
临扔出来前,聂卿整个从椅子里站了起来,笑眯眯地眼睛都睁大了,深茶色眼眸居高临下的,“扔远一点。”
安相相蹲在连霏殿外面,看着自己的手。
系统在嘎嘎笑,【你怎么敢的?调戏一个太监就算了,关键他是你叔。】
【他才不是。】
安相相反驳一句,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朝冷宫的方向走,越走越轻快。
他想开了,苍蝇柜里还有一把飞剑,到时候他也跟着一起跑路,现下只要等文武百官把皇帝选出来就行!
【别高心太早,你忘了一个月前老皇帝的嘱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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