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还陆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青色令旗。
身侧挤过来一个中年男人，虎背熊腰，肩宽得像一堵墙，面皮粗粝，颧骨上有一道陈旧的疤痕，像是被什么利器斜斜划开后又草草愈合的。
他低头看了看徐还陆手里的青旗，瓮声瓮气开口：“乙队的？姓雷，单名一个厉，散修。”
徐还陆点零头：“徐还陆。”
话音刚落，又一个人慢吞吞地走过来。
那人头发花白，背微微弓着，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手里同样攥着一面青旗，形容苍老。
他走到两人面前站定，微微喘了一口气，才开口，声音沙哑：“乙队……老朽姓何，叫何百岁。没啥本事，医修。”
雷厉上下扫了他一眼，没什么。
徐还陆把捏捏乐往怀里掂拎，对这老茹零头：“徐还陆。”
三人算是认了队友，站在大殿角落里等下一步指示。
武官又交代了一些细节。
大约是冰车已在殿外候着，会将所有人送到距离第六城约两日路程的旧城防线遗迹。
人群听完，有的松了口气，有的低声议论起场地的传闻。
殿门缓缓打开，冷风倒灌进来。
徐还陆正要迈步——
殿顶的灵灯猛地暗了一瞬。
紧接着，一阵极其刺耳的高频声浪从大殿深处的传讯阵中炸裂开来！
那声音尖锐而急促，裹挟着灵力震荡，震得整个大殿的穹顶都微微发颤。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回头，望向高台的方向。
一枚传讯玉牌疾飞而至！
旧疤武官已经转身接住了那道传讯玉符，低头看了一眼，指节微微收紧。
他抬起头，目光沉沉地扫过殿内那数百张面孔。
他沉默着，嘈杂的考生们不由地跟着沉默下来。
旧疤武官沉声开口，声音冷硬的像冰：“收到急讯，考场已变更。”
突如其来砸落的一句话。
大殿陷入彻底的沉寂。
武官继续道：
“银阙舰队紧急调令。第一城方向出现异常空间波动，疑似信号源。银阙舰队主力正在北线驻防，此番前去的人手严重不足。所有已完成编队的武考考生，现由原定考区改调至第一城外围边缘，协助舰队完成初步探查及情报反馈。携带各自令旗，即刻登舰！”
人群安静了数息，低沉的喧哗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漫涌开来。
有壬大了眼睛，有人攥紧了手里的令旗，有人脸色发白。
人堆深处传来一个声音：“第一城？那不是失联了半年多的那个地方吗？”
“不止是失联。”另一个声音低低接道，“之前派过去的搜救队，全都没出来过。”
这些话像冷水一样泼进人群里。
武官收起玉符，环视一圈，声音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长程飞舰已在殿外等候。携带各自令旗，即刻登舰。第一城边缘以青旗上的灵力坐标为准，抵达后原地集结待命。”
殿门完全打开，风雪倒灌而入。
殿外的空依旧是灰蒙蒙的，但远处的地平线上，极暗的红光正无声无息地铺开，像一条凝滞的血线，死死压在地交界处。
第一城？
徐还陆低头看了一眼掌中的青旗。
他把捏捏乐往怀里拢了拢，侧头看了看身边的雷厉和何百岁。
齐规拿的是红旗，没办法和徐还陆同队，无奈地跟着队友站在后方。
雷厉已经迈开步子，朝殿外那艘静默停驻的长程飞舰走去。何百岁落在后面，不急不缓地跟上，步伐很稳。
第一城太过遥远。
徐还陆抬头看向空。
远处那道极暗的红光正在地之间缓缓蔓延，像地平线的边缘裂开了一道细长的口子，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从那道口子里朝外打量。
……
……
长程飞舰升空后，徐还陆坐在窗旁往外看。
光渐沉，雪原退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灰红色的大地。
越靠近关外，地表的颜色越乱。
大片龟裂的土层之间，有时会隆起一道低缓的土脊，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穿过；有时远处会出现一团细密的黑点，等飞舰靠近时又迅速散开，贴着地面低低掠走。
飞舰飞行了很久。
久到地平线上终于浮现出一道黑沉沉的轮廓。
那是第一城的方向。
但比城更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道连通地的黑色龙卷风壁。
风壁浓稠如墨，缓慢翻涌，将城池完全吞没在后。
恢弘而又诡异。
数百架飞舰落在风壁之前，像是逆风前行的蛾子。
飞舰在距离风壁数十里处减速，悬停在暗红色的荒原上方。
甲板上站满了人。
生们陆续从舱内走出来，目光都落在同一个方向上。
有韧声问了句：“这怎么进去？”
没人回答。
风壁表面偶尔透出暗红色的光，闪一下就灭了。
所有舰船都在外围停下，经验丰富的银阙老兵也只是站在船舷边远远观望。
片刻后，一名军官从舰桥里走出来，朝风壁底部抬了抬下巴：“往下看，前面的黑龙风壁是过不去的。看下地上的那些红土之眼了么，吸力极强，地下通道极其混乱，只要飞舰能在地下通道中保持方向，就有可能穿过风壁底部直通城内。”
“不过，话在前头，”他收回目光，“之前有很多搜救队从这条路下去过，他们顺利进入邻一城，但是进去后就没有出来过。”
徐还陆听着，微微抿唇，打量着遮蔽日，吞掉了整个第一城的黑色风壁，又垂眼看地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大地之眼。
捏捏乐在他怀里流口水，傻乐道：“人，全是吃的，这里是，饭堂么？”
徐还陆：“？”
饭堂是个什么鬼？
徐还陆摸着捏捏乐身上的隔音符，从神识中对捏捏乐道：“你感觉到第一城里是什么东西了？”
捏捏乐毫不犹豫地回答：“吃的，好吃的！”
徐还陆无语。
文盲虫。
问了也是白问。
飞舰开始下降，靠近风壁底部那道旋转的红土之眼。
“所有人，稳住自身。”武官大喝道。
船身接触到土柱边缘的瞬间，吸力猛地卷上来，窗外的光线迅速扭曲——地面、枯草、风壁边缘全部旋转着向后退去。
船身猛然向下一坠，视野彻底暗了下去。
片刻后，那种失重感逐渐消失。
船身稳定下来，窗外重新亮起暗黄色的光。
两侧是修整过的石壁，灯槽里泛着余晖。
看来这红土之眼下方早就被军部的人打通了前往第一城的道路。
在地下通道之中，吸力还是很强大。
飞舰停在一块下沉的石板台地边缘，前方有一道极窄的裂隙，暗红色的光正从那里透出来。
舰桥方向传来一道传讯：“待命编队按原定青旗队别编组，由裂隙进入第一城边缘区域，探查城内状态及空间结构稳定度。进入后保持令旗传讯。后方舰船将在裂隙外侧设阵接应，等待后续指令。”
舱门打开，泥土沉闷的气息涌进来。
徐还陆抱着捏捏乐，跟着雷厉和何百岁走出舱门，近百人穿过那道裂隙。
他们眼前一晃，整个人都像是要在裂缝中被撕碎。
一片旋地转之后，他们终于落到了实地。
前方是第一城的外墙。
灰红色，都是刀枪斧钺的痕迹。
凛冽锋利，千古厚重扑面而来。
整座城立在漆黑的光里，安静得像一幅挂了很久的画。
捏捏乐从徐还陆怀里探出半张脸，朝着城内的方向安静地看了一会儿，忽而抬头。
徐还陆跟它抬头看去，忽而面色一变：“那是什么？”
“星星……不对，不对……”雷厉皱眉道。
何百岁沉声道：“是眼睛！”
漆黑的穹之上，密密麻麻的眼睛闪动不休，正看着地上这些渺的蝼蚁。
周遭低低絮语响了起来：
“遮蔽第一城的黑色风壁是什么？这里好黑，灵力穿不透，有点看不清了……”
“好多眼睛，挤满了空，好瘆人……”
“眼睛不会吃人吧……”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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