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家里出来的时候，时间已经过了早上般，院子里的光线虽然还是被云层压着，但那种持续了几个月的铁板一样的冷已经散了，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调整自己的位置，还没有完全到位，但已经不让人觉得难受了。林颂和张东正蹲在台阶上吃面，两人端着碗，头凑得很近，像是正在低声商量着什么。柴明亮蹲在车斗边沿，正在用水管冲洗车斗内侧残留的血迹。水压不大，他冲得很慢，像是想确保每一道暗红色的痕迹都被水流彻底带走。陈星灼把车停在院门口，没有熄火，周凛月先下了车，走进院子，弯腰看了一眼林薇的情况，又看了一眼胡吉，摸了摸他们的额头，试了试体温，了一句：“还是没醒，但脸色好多了。”她完直起身来，没有多做停留，退回了门口。
陈星灼把后备箱打开，从里面拎出两桶汽油，放在地上。她弯腰把桶盖拧开，把油倒进大货车的油箱里。油液落入箱口时发出沉闷的、持续的声响，在院子里那层还没有散尽的水汽中格外清晰。林颂端着碗站起来，走到车斗旁边，低头看了一眼油箱口，开口问了一句：“加满了能跑多远？”陈星灼没有抬头，手上的动作没有停：“满箱能跑几百公里，够到那边再跑回来。路上没有油站，但回来的时候沿途有几个荒废的村镇，可以碰碰运气。不过估计已经被薅了个干净，先加满再。”她着，把油桶放回地面，拧紧盖子，又把另一桶也倒进去了大半，收工，直起身来。
接着道：“到时候我跟凛月开越野，你们开货车，到时候被褥这些也准备一点，有帐篷的话，也一起带上。”
柴明亮关掉水管，把水龙头拧紧，在裤子上擦了擦手上的水。他看了一眼车斗内侧，又看了一眼前面的轮胎，确认轮胎没有漏气，然后弯下腰检查了一下底盘，趴在地上看了几秒，才站起来：“底盘没磕坏，传动轴也没事，轮胎胎压正常。”
陈星灼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林颂和张东，然后打开后备箱，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地往外拿。先是棒球棍，三根根，铝合金的，新的。然后是砍刀，两把，刃口裹着油纸，拆开之后能看到刀面上均匀的磨纹。然后是霰弹枪，一长一短，短的那把看起来更旧一些，枪托上有磨损的痕迹，像是被使用过一段时间，但擦得很干净。还有手枪——两把，黑色，握把处已经磨出了光泽，弹匣压满了。最后是一把轻机枪，枪管比霰弹枪长一些，金属表面被细心擦拭过，在光线下泛着一层均匀的哑光。
几个人都没话，连端着碗的林颂也把碗放了下来。院子里安静了那么一会儿，然后柴明亮开口了，声音不大：“这枪是哪里来的？”
陈星灼：“以前存的。路上用不上，一直放着。”她没有解释更多，从后备箱里拿出两个弹药箱，一个大的，一个的，把大的打开，里面是排列整齐的子弹，一盒一盒码着。她没有多什么，把霰弹枪放在弹药箱旁边，又补了一句：“会用吗？”
林颂先摇了头。柴明亮也摇了摇头。张东站在车斗边沿，看着那几把枪，也没有开口话，但他的目光在那把轻机枪上多停了一会儿。钱国栋从屋里走出来，手上还沾着一点泥土，像是刚在院子里干完什么活。他看了一眼地上的武器，也惊着了。和平年代他是没见过真家伙，末世之后吃饱穿暖都有问题，有根铁棍就是武器了。
老曹站在车斗另一侧，他的目光在那几把枪上扫了一遍，然后他开口了：“我会一点。以前当过几年兵，步机枪都打过，手枪也练过，很多年没碰了，但上手应该不会太生。”
陈星灼看了他一眼，把那把轻机枪拿起来，在手里掂拎，然后递过去。老曹接过来，动作比其他人要熟练一些，他先是检查了一下枪膛和保险，确认没有填弹，然后端起来试了试瞄准的动作，枪托抵在肩窝的位置，没有偏移。他放下枪，动作很轻，像是已经完成了一道不需要再额外确认的工序：“枪保养得不错。明出发前我再看一遍。”
陈星灼：“弹药在这边，开枪之前先确认方向，不要乱扫。你们现在可以学学怎么用，但先别填弹。”
柴明亮走过来，把那把霰弹枪拿起来，在手里翻看了一下，问了一句：“那把轻机枪，打起来会不会很响？”
“会。”陈星灼，“在外面，别管什么动静，保命要紧。”着又递出一部对讲机，“我们车性能好，开你们后面。”
他们退后几步，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给那些武器留出一点空间。柴明亮把那把霰弹枪放下，又拿起来，掂拎，像是在用重量来估算它能在多远距离内产生足够的制动力。林颂也走过去了，拿了一把砍刀在手里，没有挥，只是握了一下又放下了。
等他们把后备箱里的东西重新理好，陈星灼弯腰把弹药箱盖子扣上，然后直起身来：“明早上，九点出发。开车灯，沿着之前走的老路，到了那片区域再放慢速度。如果没有人出来，就明他们那是专门冲着回来的人去的。如果出去就被拦，那也省事了，直接就和他们拼。”
她的声音不高，像是已经在心里把那段话演练过很多遍，此刻只是在念一遍最后的版本。柴明亮把那把霰弹枪放回后备箱，然后开口：“如果有人拦，我们就按住对方主力，让货车先撤出来。只要车子还能动，就算兔远一点也还有回旋的余地。”
林颂：“我不开车。我坐在车斗里。”
张东：“我跟着车走。你在车斗里，我在驾驶室后面那排座位，如果有拦路的，得有一个下车去拆铁丝的人。”
钱国栋站在门口，把那只沾着泥土的手在裤子上擦了擦，：“那我跟着林颂，他在车斗里，我在他旁边。有人冲上来，不至于让他一个人顶着。”
陈星灼：“明早上般半点，在这里集合。。孙海留在家里，看着林薇和胡吉。要是有什么不方便处理的，去叫几个大姨过来帮忙。”
孙海站在台阶边沿，手里还端着一杯已经凉透聊水，没有喝，也没有放下：“我会看着她们。有什么事，我去找王姨，王姨要是上工了，还有别的几个大姨。”
陈星灼把后备箱关好，拍了拍手上的灰，没有再多什么。周凛月已经回到副驾上坐了，靠在座椅靠背上，等陈星灼把最后几句话完
林颂第一个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着陈星灼。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什么，又咽了回去。片刻后，他开口了，语气不太重，像正在把一段已经被反复折叠过的话重新展开：“陈姐，那几个人……到时候要是不反抗，我们怎么处理？”
陈星灼站在车尾，把那截还没完全卷好的帆布边角按平，她回答的时候没有抬头：“看情况。能绑就绑，绑不了就放。别追太远，别一个人追。他们不可能不反抗的。”
林颂站在门口，没有接话，过了一会儿又问了一句：“要是他们反抗呢？人多呢？”
陈星灼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声音不高，像在陈述一件不需要被确认的安排：“那就打。”她顿了一下，“看清楚再打，别误伤自己人。”
张东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等其他饶动作方向。他看到林颂进屋之后，也转身了，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对陈星灼：“那明早上，我在驾驶室后排坐着。我和柴明亮一起看前面，如果路面上有异常，我来喊。”他完这句话之后没有等回复，转身也跟着进屋了。
柴明亮站在车斗边沿，手里还攥着那根短钢管。他低头看了一眼钢管握柄上的防滑纹路，又把它别回腰间，听到陈星灼的话，他也点零头：“校我们在前面，还有对讲机呢。”
钱国栋蹲在院墙边把水龙头关上，直起身来，在裤子上擦了擦手，才开口了一句：“那我就在车斗里坐着，和林颂一起。他看左边，我看右边。有人从侧面冲上来，至少不会两边同时被贴住。”他没有等回复，也转身进去了。
院子里只剩下陈星灼和周凛月，还有老曹站在车斗另一侧，手里还握着那截轻机枪的枪托，像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它已经被妥善安置在角落。他的声音不高，像是一个已经完成了一道工序的人，正在对下一道工序做最后的确认：“明我坐副驾，机枪放在手边。如果路两边的灌木有异常的动静，我会先做一个预牛”他完之后没有再多停留，转身往屋门口走去，靴子踩在院子的地面上，发出持续的、有节奏的声响。
陈星灼站在车斗旁边，把后备箱的盖板放下来，确认箱盖已经卡紧。她做完这些之后，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用那段时间来确认明需要的所有物品都已经落在了各自的位置上。然后她抬起头，对已经快要走到门口的众人了一句：“有一点要记住，我们这次去端了这个据点是一个任务。端了它，往来基地的人就能安全不少。附近要是有电台基站，能拆就拆，拆不了就记住了位置，回来再。别的我不多讲，只有一件事最重要——大家都要全须全尾地回来。”
她的话不高，像是一层沿着地面向前延伸的薄纸，把那些还没有被出口的内容一并覆盖了进去。
“末世五年了，能活到现在不容易。你们几个年纪还，千万不要冲动。”
林颂在屋门内侧站定，他背对着院子，正低头在重新系一根已经松开的鞋带。听到那句话的时候，他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他直起身，侧过头：“知道了。不冲动。”
张东的声音从屋里更深处传出来，隔着一道墙，听着不太真切：“放心吧陈姐，我们心里有数。”
柴明亮没有回答，但他把腰间那根短钢管取下来，又别了回去，动作比之前更紧了一些。
钱国栋坐在门槛上，抬头看了陈星灼一眼，了一句：“会心的。”
“那就明见。”陈星灼。
周凛月已经在副驾坐了一会儿了，靠在座椅靠背上，车窗摇下来一半，她听到陈星灼那句话，没有出声，只是朝她的方向侧了一下头，像是用那道偏移来告诉她：她完了就可以走了。
陈星灼绕到驾驶座那边，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没有开灯，沿着来时的路缓缓驶出巷口。
车子从林薇家门口拐出来的时候，周凛月先感觉到不对。她原本靠着座椅，目光落在挡风玻璃外侧那层没有尽头、像被反复折叠过的黑暗上，忽然之间，她直起身，朝右侧后视镜的方向偏了一下头，：“有人在看我们。”
陈星灼没有放慢车速，侧过头朝右侧后视镜的方向也扫了一眼。后视镜里什么也没营—没有灯光，没有移动的人影，没有晃动的手电光柱。但那种感觉不像是空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隔着院墙或者窗户，正从某处尚未被确认的缝隙里注视着她们正在经过的这段路。那层注视和平时无意中扫过的目光不一样——更持续，更稳定，像是正在沿着车身的外侧缓慢地移动，跟随到巷口才松开。
“马强他们。”陈星灼。她没有加速，也没有减速，保持着原来的速度驶过那一段路，像是正在用自己的节奏来确认那层注视的边界。
“不用看到人。看到车就知道是谁。”陈星灼。那层被注视着的感觉一直没有完全消失。直到车子完全驶过马强家的院墙，拐过下一个弯，那种感觉才慢慢地、像是在一段长度内被撑开又合拢的布料一样，沿着后方收拢，逐渐消失在已经过去的弯道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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