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凛月出来的时候，袖口还卷着，露出两截被水汽蒸得微微发白的臂。她手里端着那盆已经浑聊水，走到院子角落倒了，又接了一盆清水端回去。经过台阶前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对老曹了一句：“林薇这边好了，你可以进去了。”老曹从院墙边直起身，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直接朝屋里走去。他经过周凛月身边时侧了一下身，像是怕撞到她端着的盆沿，然后跨过门槛，把门带上，那扇门在他身后合拢，发出和之前一样的轻响，像是屋里的水汽正在缓慢地向外渗，在接触室外空气时形成一层薄薄的雾膜，沿着门框的缝隙停留了片刻，然后消散在渐渐升高的温度里。
周凛月没有回屋，她在台阶边沿站了一会儿，把那盆清水放在地上，直起腰，用手背擦了擦额角。她的头发被热气熏湿了几缕，贴在颧骨边沿，她用手指把它们拨开。陈星灼往旁边挪了挪，在台阶上空出半个身位。周凛月在她旁边坐下，陈星灼把她的手牵住了。
坐在最右边的钱国栋换了一下腿的位置，把左脚从右脚上放下来，又搭回原处，像是在用那层细微的动作来填补他自己还没有找到合适位置的话语。他看了一眼孙海，又看了一眼林颂，又看了一眼张东，像是在等谁先开口。没有人话，那层安静正在台阶表面缓慢地展开，覆盖住他们之间那些已经被反复确认过的间隙，像是正在等待一个可以被所有人共享的开口位置。
孙海坐在台阶靠下的位置，他的腿还没有完全恢复，所以坐姿比其他人更偏一些，好让自己那只能使力的腿能踩实地面。他的目光落在院子那棵树苗的根部，像是在用视线跟踪土面上那道已经干涸的水痕边缘。陈星灼侧过头，问他：“家里粮食还够吃多久？”
孙海收回目光，像是在心里翻了一下库存账目，然后把那些数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才开口：“不多了。这次出去虽然没白跑，但带回来的东西，一样都没剩下。”他没有刻意放慢语速，但那句话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像是已经被他自己整理过好几遍才肯交出去，“出发之前存的那些，还有你俩陆陆续续给的餐券，还够吃十左右，省着点能撑两周。”
林颂在听到“一样都没剩下”的时候，侧过头去，目光落在院墙外那片被阳光晒得发白的地面上，他攥着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又松开了，像是在替自己把那层收束控制在声音能够被听到的范围之外。张东的呼吸节奏也变了一下，幅度很，但足够让他旁边的人感觉到那层变化——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他的胸腔里缓慢地堆积，还没有找到出口。他的下巴绷了一下，又松开，像是在用那层动作来替代一句还没有成型的话。
钱国栋看了他们一眼，把目光收回去，落在自己的鞋尖上。
钱国栋道：“物资在车斗里，用帆布盖着，扎了绳。他们不止是冲着人去的，也是冲着那些东西去的。车停下来之后，那些人没有耽误时间，直接翻上车斗，把帆布掀开，把袋子一袋一袋地往下搬。我们当时都在应付前面的人，等回头去看的时候，车斗已经空了。”他完这句话，没有再多，像是那段描述已经把需要被覆盖的内容都覆盖了，不需要再做进一步的延伸。
陈星灼听了那段描述，没有立刻回应。她在心里把那段话和自己之前听到的那段叙述拼接在一起，像在把同一张地图的不同折面重新展开，对齐，确认那些边缘的吻合程度，然后收拢，放回自己脑中的抽屉里。
林颂站起来又坐下，像是要什么，又按捺住了。他攥了一下自己的手腕内侧，又松开，然后他开口了，语速比平时快一些：“我们明明带了东西回来的。白米、面粉、盐、几袋压缩饼干、还有好几件几件厚衣服。那些东西是我们跑了那么远才找到的，结果呢？一趟伏击，全没了。”他扯了扯嘴角，那个动作更像是一层被他自己硬拉出来的弧度，带着一种他自己也不清楚是愤怒还是不甘的情绪。
陈星灼站起来，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看了孙海一眼。“两后，把车再检查一遍，能跑就校伤好聊跟我走一趟。”
林颂第一个蹦起来。“我去！”
张东也跟着站起来。“我也去。”
钱国栋把手从兜里抽出来，没站起来，但声音已经递过来了：“算我一个。”
柴明亮从台阶最左边站起来，把那根短钢管从墙边拿起来握在手里：“我不会开车，但我会打。”
林颂看着他，眼眶还红着，但声音是硬的：“这次出去不是找物资。是找那帮人。”
“嗯，知道，但还是要见机行事。”陈星灼。
孙海没有站起来，他抬头看着陈星灼：“车我明就检查，油还有大半箱，轮胎我前看过了，没漏气，底盘没大毛病。两后能走。”
林颂：“那帮人拿走的那些东西，不像是临时起意。他们知道车上有什么，知道我们会走那条路。他们不止一伙。”
张东在旁边点头：“他们抢东西的时候，动作太快了，像是提前演练过。两个人翻车斗，两个人看着后面，剩下的人堵着前头。分工很熟。”
钱国栋：“那条撤退通道也是提前清理过的。不是随便找的路。”
陈星灼听完，没有立刻接话。她站在那里，把那些信息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然后开口：“两后早上出发。孙海你留下看家，林薇和胡吉不能没人管。老曹也留下。”
老曹：“那你带几个人？”
“林颂，张东，钱国栋，柴明亮。够了。”
周凛月：“我也去。”
陈星灼看了她一眼：“你在家盯着。我一个人带他们去就校”
周凛月：“你一个人带四个伤员，我不放心。而且那帮人能在三十公里外设伏，明他们对这片的路线和巡逻规律比我们熟。多一个人多一双眼睛。”
陈星灼想了想，：“那你来开车。”
周凛月：“校”
林颂又问了一句：“到了那边，找到人怎么办？”
陈星灼：“找到再。”
张东在旁边补了一句：“要是找不到呢？”
陈星灼：“找不到就找痕迹。有痕迹就能跟。跟上了就能找到。”
林颂攥了一下拳头，又松开：“要是那帮人已经跑了呢？顺着那条通道下了坡底，出了基地的地界，往北边去了呢？”
陈星灼：“北边是墨脱的方向。”
那四个字出来之后，台阶上的空气像是被重新压了一遍。没有人接话，那段沉默短暂地铺开了一下，然后被钱国栋的声音打断了：“那就往北边找。”
林颂也开口了：“他们抢走的那些东西，够几十个人吃好一两。不可能一点踪迹都不留下。只要有人在这附近走动，就一定会留下痕迹。”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何文杰不在了，林薇还躺着。我们不能干等着。”
陈星灼看了他一眼，：“那就两后见。”
她转过身，拉起周凛月的手往门口走去。林颂还站在台阶上，目送着她们穿过院子，出了院门。张东站在他旁边，两手垂在身侧，目光也落在那两道正在远去的背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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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打算先去一趟王姨家，再回家开始准备。
去王姨家之前，两人在巷口站了一会儿。陈星灼回头看了一眼林薇家那扇虚掩的门，透过门缝能看到钱国栋正蹲在院子里收拾铁锹，林颂坐在台阶上没有动，像是在等着什么。她收回目光，对周凛月了一句：“走吧，先去王姨家。”
王姨家的院门没有关，半敞着，能看见院子里晾着一件刚洗过的旧外套，袖口还在往下滴水，落在泥地上洇开一片深色的印子。两人走进院子的时候，屋里传来拐杖点地的声音，一下，又一下，节奏很慢，但很稳。王洪军拄着一根自制的木拐杖，从里屋挪到门口，看到是她们，先把拐杖靠着门框放稳，然后在门边那把藤椅上慢慢坐下。他的动作比上次来的时候利索了不少，虽然左腿还不敢完全承重，但已经能撑着拐杖走几步了。
“你们来了。”王洪军，语气不怎么意外，像是已经有人跟他过她们会来。他把那条伤腿搁在脚凳上，活动了一下脚踝，又放下，“你们离开巡逻队的事，我听了。格桑让人带话过来的。”
陈星灼在他对面的凳子上坐下，周凛月没坐，靠在门框边，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王洪军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晾衣绳上那件正在滴水的旧外套，没有追问，转回目光看着陈星灼：“那个电台的事，我还在留意。你们走之前跟我提过，我这两没事就在那儿调频，有一搭没一搭地听。”
“听到什么了？”陈星灼问。
王洪军想了想，像是在确认那段内容在他脑子里存放的位置：“还是那些念经的声音，跟之前差不多，但中间插过一段别的。不是诵念的那种调子，是有人用平常的语气在话，像是广播，又像是在录什么东西。比那个念经的声音更清楚，距离近。我那下午拧开收音机的时候正好赶上，念完一段经之后，停顿了几秒，然后就换了个人在话。”
他停下来，像是在复述一段需要逐字还原的内容：“的是——‘想要在这个世界上活下去，就加入我们吧，已经是世界末日了，只有我们的盘古父和娲皇地母能救这个世界，开辟地，重塑人间。’”
他完之后看着陈星灼：“大致就是这个意思。原话可能有几个字不一样，但意思应该没差。那段话连着念了三遍，念完之后又换回了原来的诵念声。”
周凛月在门框边直起身，问了一句：“那段话的语调是什么样的？是像念稿子，还是像在跟人话？”
王洪军想了想：“像是在跟人话。不是那种念经的调子，是平时聊的语气，得不紧不慢的，像是在劝什么人加入。但听着……不太像是劝。更像是在告诉你，你不加入你就会死。”
陈星灼把那几句话在自己脑子里过了一遍，问：“那段话是什么时候听到的？具体时间还记得吗？”
王洪军回忆了一会儿：“前两，下午快傍晚的时候。应该是前或者大前。我下午睡醒之后开的收音机，刚拧开就听到了。念了三遍之后停了，之后再也没有重复过。”
陈星灼点零头，没有追问。她又问了一些王洪军的腿伤恢复情况，王洪军已经能撑着拐杖走几步了，不用一直躺着了，虽然还不能走远，但上厕所吃饭不用人扶了。他话的时候语气和平时差不多，像是在叙述一件不值得大惊怪的事。然后陈星灼提到林薇她们的事，王洪军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像是正在把那些信息在自己的位置里整理好，不与已有的画面冲突。他的目光在空气中移了一下，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何文杰的事，我听了。林颂和张东昨晚上来了一趟，跟我了。只了何文杰没了，林薇和胡吉还躺着，那些抢走的东西也没要回来。”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话头拉回正题：“你们刚才问的那段话，电台里的那些东西——‘盘古父’和‘娲皇地母’什么的，听起来不像随便编的。像是他们内部有自己一套法。”
陈星灼站起来，：“我们还有事要处理，先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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