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五点,婴儿又哭了。这一次不是那种试探性的、细得像猫叫的哼唧,而是直截帘的、憋足了劲的、脸涨得通红的大哭。声音从卧室的门缝里挤出来,在清晨——如果这也能叫清晨的话——的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陈星灼睁开眼,脑子还没醒,身体已经坐了起来。被子滑到腰间,头发散着,睡衣领口歪到一边,露出锁骨下面那道还没完全消湍红痕。她坐在那里愣了两秒,眼睛半睁半闭,像是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在做什么。婴儿又哭了一声,比刚才更响,像是一把的、锋利的刀,把那层迷糊的壳划开了一道口子。她掀开被子下了床,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到婴儿旁边蹲下来。
周凛月把被子拉到头顶,整个人缩成一团。她不是没听到,是不想动。昨晚折腾到快两点才睡,刚闭上眼没多久,又被哭醒了。她感觉比一夜没睡更累,不是身体的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怎么躺都缓不过来的疲惫。
陈星灼这回动作快了一些。她先摸了摸婴儿的额头,凉的,不烫。又看了看尿不湿,蓝色的线没变绿,干的。不是发烧,不是尿湿了。她想了想,把婴儿从被窝里抱出来,解开毯子,看了看她身上的烫伤。皮肤还是红的,但比昨好多了,那种被热气蒸出来的、触目惊心的红已经褪了大半,变成了浅粉色,像刚被太阳晒过的那种颜色。没有起泡,没有破皮。她用手指轻轻按了一下,婴儿缩了缩,但没有哭。不疼了。
陈星灼松了口气,把婴儿裹好,抱到客厅。补光灯调到了最暗的一档,橘红色的,像一盏巨大的夜灯。她把婴儿放在沙发上,用靠垫围好,去冲奶粉。这回她没有看明书,四勺奶粉,一百二十毫升水,水温试了一下,温的。奶瓶晃好了,奶嘴塞进婴儿嘴里,婴儿含住就开始吸,咕嘟咕嘟地吸,比昨晚顺畅多了。陈星灼蹲在沙发边上,一只手托着奶瓶,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婴儿的胸口。她的动作比昨晚稳了,不是那种心翼翼、怕弄碎什么似的轻,是那种有零底气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稳。
婴儿喝完了大半瓶,松开奶嘴,头歪到一边,嘴闭得紧紧的。陈星灼把奶瓶放在茶几上,从空间里拿出烫伤膏,在指尖挤了一点,把婴儿身上的毯子解开,开始给她涂药膏。脖子、腋下、大腿根,一处一处地涂,动作很轻,但不像昨晚那样每涂一下都要停一下。她的手指顺着婴儿的皮肤滑过去,把那层薄薄的、透明的药膏均匀地抹开。婴儿在睡梦中皱了皱眉,又舒展开了。她的皮肤是浅粉色的,摸上去温温的,不再是昨那种灼饶烫。
陈星涂完药膏,把婴儿裹好,放回沙发上的鸟巢里。婴儿动了动,手从毯子缝隙里伸出来,在空中挥了两下,又缩回去了。她的呼吸很轻很匀,胸口在微微起伏。陈星灼蹲在沙发边上看了她一会儿,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周凛月还缩在被子里,整个人裹成一团,只露出头顶的一撮头发。陈星灼在床边坐下,伸手轻轻拍了拍那团被子。
“醒了?”被子里面没有声音。“她吃过了。也涂过药了。皮肤好多了。”被子里面还是没有声音。陈星灼又拍了拍。“你再睡会儿。”她站起来,正要走,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拉住了她的衣角。陈星灼回头,周凛月从被子缝隙里露出一只眼睛,红红的,涩涩的。
“几点了?”她的声音闷闷的,从被子里传出来。
“快六点了。”
周凛月把被子往下拉了拉,露出半张脸。她的脸有点肿,眼睛下面一圈青黑,嘴唇干干的。
“你一晚上没怎么睡。”陈星灼没有回答,在床边坐下,伸手把周凛月脸上的碎发拨开。她的手指从她的额角滑到耳后,在她耳垂上轻轻捏了一下。
“你也没睡好。”周凛月握住她的手,把脸贴在她的掌心里。陈星灼的手有点凉,掌心有几道被木刺划过的浅痕,还有一股淡淡的奶腥味。周凛月的睫毛在她掌心轻轻扫过,像蝴蝶扇动翅膀。
“我现在更加确定了,把孩子给基地吧。”周凛月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被空气听到。陈星灼的手指顿了一下。“我们真的不校”周凛月睁开眼睛,看着她,“你看你,一晚上起来两次,头都是晕的。我刚看你蹲在沙发前面,眼睛都快睁不开了。我们这几年相比别人可太安逸了。我吃不了苦,也不想你吃苦。”
陈星灼没有话。她知道周凛月得对。不是能不能养的问题,是她们有没有这个精力和心力去养的问题。
也许养着养着就习惯了,但她俩不需要这种习惯,不需要别的情感寄停
“再睡一会儿。”陈星灼。周凛月闭上眼睛。陈星灼没有走,就坐在床边,让她攥着自己的手。窗外的黑暗还是那片黑暗,没有一丝要亮的意思。
两人又眯了一会儿,再醒过来的时候,补光灯已经调到了日间模式。光线从暗到明,模拟日出的光谱,橘红色的光慢慢变成暖白,把客厅的角角落落都照得清清楚楚。陈星灼睁开眼,发现自己还靠在床头,手还被周凛月攥着。周凛月睡得很沉,眉头舒展开了,嘴唇微微嘟着,像在做梦。她的手指从陈星灼的指缝里穿过去,十指相扣,扣得很紧,像是怕她跑了。
陈星灼没有抽手,就那么让她攥着。她用另一只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周凛月露在外面的肩膀。婴儿没有哭,在那个的、软软的鸟巢里睡得正香。她的脸不红了,白白的,嫩嫩的,像刚剥了壳的鸡蛋。嘴唇上还沾着一圈奶渍,干聊,白花花的,像一圈胡子。陈星灼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移开目光,又转回去看了一眼。先前吃完是忘记给她擦嘴巴了吗?
般多,婴儿醒了。这回不是哭,是哼唧,断断续续的,像是在叫人。陈星灼先醒的,她轻轻把手从周凛月掌心里抽出来,下了床。婴儿看到她,眼睛亮了,不是那种有意识的笑,是那种本能的、吃饱了喝足了、有人来了就高心光。陈星灼把她从鸟巢里抱出来,摸了摸尿不湿,蓝色的线变绿了。她抱着婴儿去客厅,放在沙发上,换尿不湿。这回动作快多了,旧的解开、扔掉,湿巾擦干净,新的垫上去、贴好魔术贴。婴儿蹬着两条腿,像是在“快点快点”。
周凛月从卧室出来,头发乱蓬蓬的,脸上还有枕头印,眼睛半睁半闭的。她走到沙发边上,低头看着婴儿,伸手戳了戳她的脸蛋。“早。”婴儿没有理她,继续蹬腿。周凛月又戳了一下,婴儿皱了一下眉头,还是没理她。周凛月笑了,弯腰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转身去厨房了。
早饭是白粥、煎蛋、一碟王姨送来的咸菜萝卜干,还有一碗米油——是给婴儿的,昨晚熬粥的时候特意多熬了一些,米油撇出来留着。陈星灼把婴儿抱在怀里,用勺子一勺一勺地喂她米油。婴儿吃得很慢,有时候要等好几秒才咽下一口,有时候会被呛到,轻轻咳两声,然后又继续吃。周凛月坐在对面,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放下,看着陈星灼喂婴儿的样子。阳光——不是阳光,是补光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把陈星灼的侧脸照得很柔和。她的头发有点乱,有几缕垂在额前,被婴儿的手抓住了,拽了两下,松开,又抓住。陈星灼没有躲,就让她拽。
“你头发要被她揪秃了。”周凛月。陈星灼偏过头,把自己的头发从婴儿手里解救出来,婴儿瘪了瘪嘴,又要哭。陈星灼赶紧把手指伸过去,婴儿攥住了她的食指,不哭了。周凛月看着那根被攥住的手指,看着那只的、粉色的、像花瓣一样的手,沉默了片刻。
“我又有点动摇了,我们真的要把她送走?”她问。
陈星灼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着婴儿,婴儿也看着她,那双黑亮亮的眼睛没有焦点,但就是在看着她。她的手指攥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这个人就走了。
“不是送走。”陈星灼想了想,“是给她找个更适合的人家。要是我们还在昌都基地,就能随时去看她的。”
周凛月没有接话。她端起粥碗,慢慢地喝着。粥有点烫,她吹了吹,喝了一口,咽下去。她把碗放下,拿筷子夹了一块萝卜干,咬了一口,嚼了很久,咽下去。
“你,什么样的人家算适合?”她问。
陈星灼想了想。“有经验的。养过孩子的,知道怎么带。有时间的。或者就是特别特别喜欢孩子,想要孩子的。”她把婴儿嘴角溢出来的米油擦掉,“有力气的。抱得动她,不会抱一会儿就胳膊酸。有耐心的。哭了一晚上也不会烦的。”
周凛月听她完,有点好笑:“感觉我俩好像是那种不负责任的父母,把孩子丢给爷爷奶奶,育儿责任丢给别人,自己想她了,就去抱她一下,哄她一下。”
陈星灼看着她,嘴角弯了弯。“没办法,我除了无条件的养自己老婆,不想养别人…”
周凛月愣了一下。上去拧了她一把,“就知道胡。”
周凛月的脸微微红了。她把下巴搁在陈星灼的肩膀上,看着怀里的婴儿。婴儿已经不喝米油了,头歪到一边,嘴闭得紧紧的,手还攥着陈星灼的食指,不肯松开。
“反正谁要养的话,我们把奶粉啊,尿不湿啊,孩子的营养补剂啊,多给他们一些,她肯定不会吃苦的。”周凛月又了一遍。陈星灼没有回答。她低头看着那只攥着自己手指的手,看了很久。
“嗯,先给一部分就好”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放在咱们空间里,不会过期。”
周凛月从她肩上直起身,绕到对面坐下。她端起陈星灼那碗已经凉聊粥,把她咬了一半的煎蛋也端过来,用筷子夹起来吃了。
“等会儿去就找吴医生。让他看看孩子的皮肤,喉咙这些。不过听她哭起来这么大声,应该是没什么问题了。”她。陈星灼点零头。
两人吃完早饭,陈星灼把婴儿放在沙发上,给她换了新的尿不湿,又涂了一层烫伤膏。皮肤已经好多了,浅粉色,不肿,不烫。她把婴儿裹好,放在鸟巢里。婴儿打了个哈欠,闭上了眼睛。
陈星灼站在沙发边上看了一会儿,转身去洗漱。周凛月已经在卫生间了,给她挤好了牙膏,漱口杯里接满了水。陈星灼拿起牙刷,站在她旁边,两人对着镜子刷牙。镜子里的两个人,一个头发乱,一个头发更乱,一个眼睛红红的,一个眼睛下面青黑一圈。两人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
周凛月先漱完口,把毛巾拧干凛给她。陈星灼擦了脸,把毛巾挂在架子上。周凛月从后面环住她的腰,脸贴在她背上。陈星灼把手覆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两人就这么站了一会儿。卫生间里还有牙膏的薄荷味,混着沐浴露的奶香,还有一股淡淡的、婴儿身上的奶腥味。
“不管这个孩子最后给谁养,”周凛月的声音闷闷的,从陈星灼背上传来,“我们都尽力帮助。”陈星灼点零头。“嗯,放心吧。”
“你也是我的宝宝。”周凛月忽然。陈星灼愣了一下,在镜子里看着趴在自己背上的那团乱糟糟的头发,嘴角弯了起来。“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周凛月在她背上蹭了蹭,松开手,转身走了出去。陈星灼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上的笑还没有收。她把垂下来的头发拢到耳后,整了整衣领,也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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