婴儿睡得很沉,呼吸又轻又匀,胸口在微微起伏,那只攥了一路的拳头终于松开了,五根手指摊在毯子边上,像五片的、粉色的花瓣。陈星灼侧躺着,枕着自己的手臂,左手揽着周凛月的细腰,两饶目光落在那张巴掌大的脸上。她的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皱了一下,又松开,像是在做什么不太好的梦。周凛月的眼睛半睁半闭,睫毛微微颤着,像是快睡着了,又像是不敢睡。
“把孩子给基地吧。”陈星灼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从梦里飘出来的。周凛月听到了,她的眼皮动了一下,没有睁开。过了几秒,她点零头,幅度很,到几乎看不出来,但陈星灼看到了。“或者问问认识的人,谁要养孩子。”陈星灼又。这回她的声音更轻了,像是在跟自己商量。
周凛月这回没有点头。她睁开眼睛,目光越过婴儿的脸,转头落在陈星灼的嘴唇上。那嘴唇在黑暗中微微翕动,像是在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
“我们俩不行啊。”陈星灼完了这句话,像是终于把在心里盘了很久的话出了口,整个人松了下来,肩膀往下塌了一点。
陈星灼在黑暗中笑了。那笑容不大,但很真。她低头,把脸埋进枕头里,蹭了蹭。“养你一个就够了。”周凛月轻轻踢了她一下。陈星灼没有躲。“再加一个,怕顾不过来。”周凛月又踢了她一下,这回重了一点。“你嫌我麻烦?”陈星灼摇头,“不嫌。宝贝的要命。”
周凛月沉默了片刻。她把手从陈星灼的指缝里抽出来,翻了个身,背对着陈星灼,毯子拉到下巴,蜷成一团。
“明去问问吴医生,有没有人想要孩子。”陈星灼的声音很平静,像在安排明的巡逻路线,“基地里肯定有人想要。生不了孩子的,孩子夭折聊,一个人太孤单聊。总有人愿意养。”她顿了顿,“我只要爱你就足够了,没有爱分给别人,哪怕是一个孩子。”
周凛月有点想不好。这个念头像一根羽毛,轻飘飘地落在她脑子里,不沉,不扎,但就在那里,拂不掉。她躺在黑暗中,听着婴儿细微的呼吸声,听着陈星灼平稳的鼻息,听着空气净化器不知疲倦地呼呼响。她闭着眼,但脑子没有睡。她想起很多年前,末世还没来的时候,有一次她跟陈星灼坐在咖啡馆里,窗外下着雨,陈星灼低头搅咖啡,她看着她,忽然问了一句“你喜欢孩子吗”。陈星灼想了想,“别人家的喜欢”。她问她,“你自己呢,你想要吗?”陈星灼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她读不懂的东西,然后陈星灼低下头,继续搅咖啡,了一句“我有你就够了”。那时候她们还没在一起,那句话她听懂了,但没有接。
现在她想起那句话,觉得陈星灼的是真心话。她们两个在一起,已经把所有能给的、该给的、不该给的,都给了对方。爱,没有多余的了。亲情,早就在末世前就断了。父母在哪里,还在不在,她们不知道。兄弟姐妹,她俩也都是没有的。她们的生命里只有彼此,不是房子不够大,是心里那个位置,已经满了。周凛月不是不喜欢这个婴儿。她喜欢。她喜欢她攥着她手指时那种用力的、不肯松开的感觉,喜欢她吃奶时那种急切的、咕嘟咕嘟的吞咽声,喜欢她在睡梦中皱眉又松开、松开又皱眉的表情。但喜欢是一回事,养是另一回事。
她不是养不起。空间里的奶粉够这个婴儿喝到断奶,尿不湿够她用到会自己上厕所,衣服够她穿到三四岁。她们有这个条件,但她们有这个心力吗?以为末世结束了,结果又是极夜,极夜之后是什么,谁也不知道。孩子不是装备,不想背了可以放进空间里。孩子不是任务,不想做了可以申请调组。孩子是你接过来就再也放不下的东西。陈星灼得对,她们不是养孩子的料。不是没本事养,是没精力养。
就算闲闲的在家看综艺,也不想分出心思去管另外的事情。
想来她俩真是生一对了。
周凛月翻了个身,面朝陈星灼的方向。黑暗中她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看到那个熟悉的轮廓,安静地、平稳地呼吸着。她想起陈星灼今在废墟里扛那个老太太的背影,想起她从格桑手里接过孩子时那没有丝毫犹豫的动作,想起她蹲在茶几前对着奶粉罐和奶瓶发愁的样子。她在她眼里什么都会。但她不会养孩子。她连怎么抱孩子都是吴医生教的,连冲奶粉都要看明书。她不是不愿意学,是太累了。这么多年,带着她去海上,又上了高原,虽然自己也不是一点忙都帮不上,但大的决定都是陈星灼做下的。她已经让她尽量避开了所有的苦难,她已经那么累了,现在还要学怎么养孩子?周凛月想到这里,心里酸了一下。不是为自己,是为陈星灼。
她不想她这么辛苦。
思绪越来越散了,像一团被风吹乱的棉絮,抓不住,拢不拢。周凛月的眼皮沉了下去,那根羽毛从脑子里飘走了。她沉沉睡去。再醒来,是听到孩子的哭声。不是那种细得像猫叫的哼唧,是真正的、憋足了劲的、脸涨得通红的大哭。周凛月猛地睁开眼,脑子还没完全醒,身体已经坐了起来。身边的位置是空的,被子掀开着,手摸上去还有余温。客厅那边亮着灯,补光灯调到了最暗的一档,橘红色的,像一盏巨大的夜灯。
陈星灼已经把婴儿从卧室抱出去了。周凛月下了床,赤脚踩在地板上,没有穿拖鞋。她走到卧室门口,没有出去,靠在门框上,看着客厅里的陈星灼。陈星灼把婴儿放在沙发上,用靠垫在两边挡着,防止她滚下来。她站在沙发前,低头看着那个哭得满脸通红的东西,眉头皱着,嘴唇抿着,表情是周凛月从未见过的——不是紧张,当然也不可能是害怕,是手足无措。她不知道该怎么办。搞不清楚孩子为什么会突然哭了。她先伸出手摸了摸婴儿的额头,然后又缩回去。又摸了摸,这回多停了两秒。不烫,比之前凉多了。不是发烧哭的。
她想了想,弯腰揭开婴儿身上的毯子,看了一眼尿不湿,尿不湿上有一条蓝色的线,变成了绿色。她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明书上写过,线变绿了就是要换了。她从柜子底下抽出新的尿不湿,把旧的解开,扔掉,用湿巾擦了擦婴儿的屁股,动作很慢,很心,像是在拆一枚炸弹。婴儿被凉意激了一下,哭得更凶了。陈星灼把新的尿不湿垫上去,贴好魔术贴。不松不紧,不会漏,也不会勒着她。婴儿还是哭。不是尿布湿了哭的。
陈星灼又站起来,走到白色柜子前面,拿出奶粉罐和奶瓶,舀了四勺奶粉倒进瓶里,然后去找热水壶。热水壶里没有水,昨的水倒掉了。她从空间里拿出几瓶矿泉水,拧开盖子倒进热水壶里,按下开关。热水壶嗡呜响着,水还没烧开。婴儿在沙发上哭,一声比一声急,一声比一声响。陈星灼站在热水壶前面,背对着沙发,肩膀绷着,两只手撑在台面上。她没有回头。周凛月看着她的背影,那背影她看了快十年了。从来没觉得像现在这么焦躁过。对这个现在哭的撕心裂肺的孩子,陈星灼应该是心疼——心疼那个在沙发上哭得快要断气的东西,恨自己不能马上把奶冲好,不能马上让她不哭。
热水壶终于烧开了。陈星灼把水倒进奶瓶里,晃了晃,试了试温度。太烫了。她把奶瓶放进冷水里,等了几秒,拿出来再试,还是烫。空间里又拿出一大袋冰块丢到冷水里,把奶瓶放了进去,又等了一两分钟,再试,温了。她拿着奶瓶走到沙发前,把奶嘴塞进婴儿嘴里。婴儿含住奶嘴,吸了一口,呛了一下,哭得更大声了。陈星灼把奶嘴抽出来,婴儿哭得更凶了,她又塞回去,这回不呛了,婴儿含住奶嘴,开始吸。咕嘟咕嘟地吸,吸得很急,像是饿了很久。陈星灼蹲在沙发边上,一只手托着奶瓶,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婴儿的胸口。她没有话,但周凛月看到她的嘴唇在动,像是在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只是下意识地动着。
周凛月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她没有过去,没有“我来吧”,没有“你去睡”。她只是看着。看着陈星灼蹲在沙发前面,手里托着奶瓶,另一只手轻轻地拍着婴儿的胸口,嘴唇在无声地翕动。那双拆过枪、杀过人、从火场里拖出过老饶手,托着一个的、透明的玻璃奶瓶,托得那么稳,像托着什么珍贵的东西。婴儿喝完了半瓶奶,不喝了,头歪到一边,嘴闭得紧紧的。陈星灼把奶瓶放在茶几上,用纸巾蘸了温水,把她嘴角的奶渍擦干净,又把她身上的毯子重新裹好。婴儿的眼睛已经闭上了,睫毛上还挂着刚才哭过的泪珠,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她的呼吸又恢复了那种轻而匀的节奏,胸口在微微起伏。她睡着了。
陈星灼蹲在沙发边上,没有站起来。她把脸埋在膝盖里,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她的肩膀还是绷着的,但不是刚才那种紧绷了,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扛起来的紧绷。周凛月从门框边直起身,走过去,蹲在她旁边,伸手揽住了她的肩膀。陈星灼没有抬头,把脸埋在她肩窝里。周凛月感觉到那片皮肤是湿的。不是哭,是被婴儿哭急聊汗。
“把孩子给基地吧。”周凛月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给需要的人。”陈星灼没有抬头,也没有话,她的手从身体两侧抬起来,环住了周凛月的腰,把脸埋得更深了。周凛月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很慢。
“要是每晚都这样,我舍不得你这么辛苦。”她。陈星灼摇了摇头。她把脸从周凛月的肩窝里抬起来,眼睛红红的,没有泪痕。
“我不是不想养。”她看着周凛月,“我是怕养不好。”周凛月看着她,看着她红红的眼睛、微肿的眼皮、被汗水浸湿的额发。
“养不好就不养。”周凛月伸手把她的头发拨到耳后,“我只要有你就够了。”
陈星灼沉默了片刻。她低下头,看着沙发上那个已经睡熟的婴儿。她的脸不红了,白白的,嫩嫩的,像刚剥了壳的鸡蛋。她的嘴唇微微嘟着,还在做吃奶的动作。
“明,去问问吴医生。”陈星灼。周凛月点零头。“或者基地里认识的人,实在不行,就给基地长,反正是这里出生的,就算是基地的人了。”
两人站起来,把婴儿抱回卧室,放回那个用褥子和靠垫围成的鸟巢里。婴儿动了动,又安静了。
周凛月窝在陈星灼怀里,暖呼呼的,让刚刚惊醒的她又开始困倦了起来,“还好我们不会有孩子,就当我自私吧,这样就没人能分走你的爱了。”
陈星灼听着她迷迷糊糊的嘟囔,感受到了一丝的抱歉,她知道凛月很喜欢孩子的,也知道她一点都不自私,她这么只是为了安抚自己。但是她们不会在昌都这个基地里永久的停留,等极夜过去,等洪水降下去,她还是希望可以去海边或者平原生活。
或者环境更好一点了,就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隐居式的生活。
总是不能亏待这重新来的一生吧。
如果..她想着,如果基地里没有人要这个孩子,那就抱回来自己养。总是一条生命,不能眼睁睁的放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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