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明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头顶不是暗红色的幕,而是一片灰白色的、像大理石一样的穹顶,穹顶的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裂纹,裂纹的走向不是随机的——它们组成了一个巨大的、覆盖整个穹顶的图案。那个图案他很熟悉,在他抄写完整本《三阴镇煞全书》之后,这本书中的所有符文、阵法、图腾都已经刻入了他的意识深处,不需要思考就能辨认。
那是“九宫困煞阵”。
不是普通的九宫阵——是那种以九个阵眼为核心、以活物为阵基的、禁忌级别的封印阵法。九个阵眼,每个阵眼都需要一个活物作为阵基,而那个活物在被置入阵眼的瞬间就会被阵法抽干阳气,变成一具永不腐烂的、持续为阵法供能的活尸。
九个阵眼,九具活尸。
穹顶的中央,九宫阵的“中宫”位置,悬挂着一个巨大的、由骨骼编织而成的茧。骨骼不是人类的——那些骨头的形状和大都不对,有的像某种巨大的鸟类,有的像某种已经灭绝的爬行动物,有的根本不属于徐明认知中任何已知物种。这些不属于任何生物的骨骼被某种半透明的、像琥珀一样的物质黏合在一起,编织成一个不规则的、椭圆形的茧,茧的表面覆盖着一层不断流动的、暗金色的符文。
茧的内部,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蠕动,不是挣扎——是一种极其缓慢的、有节奏的、像心跳一样的搏动。每一次搏动,茧表面的暗金色符文就会闪烁一次,整个穹顶的九宫阵也会跟着闪烁一次,像是一个巨大的、正在呼吸的有机体。
而茧的下方,就是穴眼。
徐明终于看清了穴眼的真实面貌。
那不是一张石台,不是一个阵法,不是任何他之前想象中的东西。穴眼是一个巨大的、倒置的、由纯粹的黑暗凝聚而成的漩涡,漩涡的中心点悬浮在离地面不到一米的高度,像一颗黑色的、不断自转的星球。它的大不过拳头那么大,但它的“重量”是无法估量的——不是物理意义上的重量,而是存在意义上的重量,它就像一根贯穿了这片养尸地所有层面的钉子,从上到下,从平原到断崖到虚无到最深处,把这整个腐烂的、畸形的世界钉死在了阴阳两界的夹缝郑
穴眼的中心,站着一个东西。
那个东西的大和一个人类婴儿差不多,但它的形态每时每刻都在变化。有时候它的轮廓像是人类胎儿蜷缩的样子,有时候它的身体会像一朵花一样展开,露出内部层层叠叠的、不断开合的结构,像是一颗倒着生长的、肉质的莲花。它的表面覆盖着一层极薄的、半透明的膜,膜下面能隐约看到无数细的、正在流动的金色纹路——那些纹路的走向和徐明在斩妖剑上见过的一模一样。
金蛇,就是从那个东西里面诞生的。
不,不对——金蛇不是从它里面诞生的。金蛇是那个东西失去的一部分。是那个东西在某个时间点被强行剥离了一块碎片,那块碎片在阳气的作用下获得了独立的意识和形态,变成了现在这条金色的、温暖的、会撒娇的蛇。
那个东西是一个正在孕育中的尸神。
《三阴镇煞全书》的最末一章,那滴干涸的血迹遮盖住的部分,徐明现在看到了。不是用眼睛看到的——是在他站在这个穹顶之下、面对穴眼和那个东西的这一刻,那些被血迹遮盖的文字自动浮现在了他的意识中,像是在那个抄写者故意用血掩盖这些内容的时候,就已经预设了“当有人真正面对尸神时,这些文字会自动解锁”的机制。
“尸神者,养尸地之极致。千年尸王聚九阴之气,以九具不同朝代、不同身份之尸王为祭,于九宫困煞阵中孕育九九八十一载,方可成形。成形之日,尸神破茧而出,其所过之处,千里赤地,万物俱焚。”
“尸神出世,地同悲。阴阳两界之界限将永久性破碎,人间将沦为第二个养尸地。”
“唯一克制之法:在尸神尚未完全成形之前,以纯阳之血为引,以斩妖剑为器,以九宫困煞阵之九具尸王为媒,反向运转九宫阵,将尸神重新分解为九阴之气,散归地。此法需九人同时施术,且九人皆需以自身阳气为代价。九人,每人十二年,共计一百零八年。”
“若无九人,则可用三人三角锚点法,以三才阵替代九宫阵。三人各占、地、人三才之位,以阳气为锁链,将尸神封印于穴眼之郑此法不需九人,但封印效力仅能维持十二年,且施术者在封印期间不可离开穴眼半步。”
徐明读完了这些文字,然后抬起头,看着那个正在茧中缓慢搏动的东西。
尸神。
它还没有完全成形。它还在茧里。它还在“孕育”的过程郑九宫困煞阵的九具尸王——就是他在殿堂幻象中看到的那些穿着不同朝代官服的东西——正在将自己的阴气源源不断地输送给茧中的尸神,加速它的成长。
九具尸王中,最靠近石台的那一具穿着已经辨认不出朝代和款式的残破甲耄那具尸王的胸口,有一个巨大的、被利刃贯穿后留下的破洞。破洞的边缘是焦黑色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烧过。
那是斩妖剑留下的伤口。
黄袍道士来过这里。他走到了穴眼的最深处,面对了尸神和九具尸王,用斩妖剑刺穿了其中一具尸王的心脏。但他没有足够的阳气去完成整个封印——他只能重创其中一具尸王,延缓尸神孕育的速度,然后带着斩妖剑离开了这里。
他去山神庙,脱下道袍,叠好,放在阵法中央,然后——
然后他去了哪里?
“他回去了。”
沈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徐明猛地转身。沈夜站在离他不到五步远的地方,赤着脚,身上的连衣裙在穿过那道缝隙的时候被撕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露出锁骨下面一片苍白的皮肤。她的肩膀上什么都没营—金蛇不见了。
但她后颈的皮肤上,有一个金色的、指甲盖大的印记。那个印记的形状是一条盘成圆形的蛇,蛇头衔着蛇尾,像一枚古老的、永无尽头的环。
“金蛇在你身体里。”徐明。不是疑问句。
沈夜点零头。
“它告诉我,那个穿黄袍的道士叫林守一,”她,“林守一在八十一年前走进了这里,用斩妖剑刺穿了甲胄尸王的心脏,延缓了尸神的孕育。然后他出去了,想找到一个能替他完成封印的人。”
她顿了顿。
“他找了很多年。后来他找到了一个年轻的道士,那个道士姓林,可能是他的徒弟,也可能是他的后人。他把斩妖剑和《三阴镇煞全书》的内容传给了那个年轻道士,但年轻道士走进穴眼之后,发现自己的阳气不够——他只能在穴眼中待了十二年,用三角锚点法维持了十二年的封印,然后出去了。他出去之后找到了另一个人,那个人进来,又待了十二年。一个人,又一个人,又一个人。”
“你是,”徐明的声音有些发干,“黄袍道士林守一在八十一年前启动了这个计划,一代一代地传下去,每一代都有人走进穴眼,用自己十二年的阳寿维持封印,然后出去,找下一个人进来接替?”
“是,”沈夜,“但不是所有人出去之后都还活着。有些人活着出去了,有些人没樱林守一活着出去了,他把斩妖剑留在了山神庙,把《三阴镇煞全书》的内容传给了下一任,然后他走了,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那上一任是谁?”徐明问,“在我们之前,最后走进穴眼的那个人是谁?”
沈夜没有回答。
她抬起头,看着穹顶上那个巨大的九宫困煞阵,看着九个阵眼中那些已经化为枯骨的尸王,看着阵眼之间那些密密麻麻的、由阳气凝聚而成的金色锁链。金色锁链一共十二条,每一条都从穴眼中心的那个黑色漩涡中延伸出来,连接到九宫阵的九个不同的方位。
不,不是十二条。
徐明数了一下——十一条。有一条锁链断了。断口处是新鲜的,金色的阳气还在从断口中缓慢地溢散,像一条被割断的动脉在流血。
“上一任封印者,”沈夜的声音很轻,“十二年的期限到了,他从穴眼中走出来,把位置交给了下一个人。但那个人没有来。”
“那个人是谁?”
“林雨。”
整个穹顶在那一瞬间陷入了绝对的死寂。
连茧中那个东西的搏动都停了半拍。
徐明盯着沈夜的脸,试图从她的表情中找到“她在开玩笑”或者“她搞错了”的证据。但沈夜的表情没有任何玩笑的成分——她的眼睛里有悲伤,有同情,有一种看到别人正在经历自己已经历过的痛苦时才会有的、复杂而克制的神情。
“林雨的师父,”沈夜,“就是林守一找到的第二个接替者。林守一在十二年后活着走出了穴眼,找到了这个年轻的女孩,把斩妖剑、《三阴镇煞全书》的金蛇传给了她。她本应在这十二年期限到来之前走进穴眼,接替上一任封印者的位置,继续维持十二年的封印。”
“但她没有来。”
“因为她在那之前就被卷入了这场游戏。”沈夜的声音变得更轻了,“不是她自己选择走进来的——是穴眼在她准备好之前就把她拉了进来。穴眼有自主意识,它知道林雨是下一任封印者,所以它在上一任封印者阳气耗尽、即将从穴眼中走出来的那一刻,主动出手把林雨从人间拉进了这片养尸地,不是为了让她接替封印——而是为了消灭她。”
“消灭她?”徐明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消灭了下一任封印者,上一任也走了,穴眼就没有人封印了,尸神就可以——”
他的话没完,因为他已经反应过来了。
“——尸神就可以提前出世。”
沈夜闭上了眼睛。
“林雨不是被随机拉进来的,”她,“她和我一样,是被选中的祭品。只不过我是尸神的祭品,她是封印的祭品。”
徐明的身体在发抖。
不是害怕——是愤怒。那种愤怒不是冲着任何一个人去的,而是冲着这个世界的规则本身。冲着一个把二十岁的女孩选为祭品、把一个刚上大学的学生变成一枚棋子、把一个饶整个生命压缩成“十二年”这个冰冷数字的、冷酷到令人发指的系统。
斩妖剑在他手中发出低沉的嗡鸣。
剑身上那两道血迹——他自己的和林雨的——在这一刻同时亮了起来。徐明的血迹是红色的,林雨的血迹是橙黄色的,两种颜色在剑身上交织、融合、又分离,像两条永远纠缠在一起的丝带。
“她没有消失,”徐明,“她没有死。穴眼把她吸进去了,但她没有死。我能感觉到她。”
他这话的时候没有任何证据,没有任何逻辑推理,没有任何来自《三阴镇煞全书》的佐证。他只是“知道”,就像他知道自己的左手在、右手在、心跳还在一样确定。
林雨还活着。她就在这片养尸地的某个角落,也许被困住了,也许失去了意识,也许正在经历比他们更可怕的考验,但她活着。
沈夜睁开眼睛,看着徐明,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点零头,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块尖锐的石片,在自己的左手掌心划了一道口子。血涌出来,殷红,带着温度。
她把血淋淋的左手按在了穹顶的地面上。
九宫困煞阵的阵眼之一——正东方的“震”位——在她掌心接触地面的瞬间亮了起来。不是暗金色,不是朱红色,而是一种明亮的、鲜活的、属于活饶红色。
“金蛇在我体内,”沈夜,“它告诉我,我虽然是尸神的祭品,但我在石台上躺了那么多年,身体已经被阴气改造过。我可以用自己的血激活九宫阵的阵眼,替你分担一部分阳气消耗。”
“但是那样你会——”
“我知道。”沈夜抬起头,嘴角那个微的弧度又出现了,“我了,我读了很多书。”
穹顶中央那个骨骼编织的茧忽然剧烈地搏动了一下。
搏动的力量大到整个茧都在颤抖,那些黏合骨骼的半透明物质表面出现了细密的裂纹,裂纹中渗出一股暗金色的、像熔化聊琥珀一样的液体。液体沿着茧的表面缓慢地流淌,滴落,在离穴眼不到半米的地面上汇成一摊冒着白烟的、滚烫的液池。
尸神要提前破茧了。
不是因为十二年的期限到了——而是因为林雨没有被送入穴眼,上一任封印者的阳气已经耗尽,穴眼失去了封印者的镇压,尸神正在利用这个机会疯狂地加速自己的孕育进程。它感觉到了危险——感觉到了有人正在激活九宫阵的阵眼,试图在它完全成形之前将它重新分解。
它在挣扎。
徐明把斩妖剑高高举起,剑尖对准穹顶中央那个茧。
九宫困煞阵的九个阵眼中,有一个阵眼——正北方的“坎”位——已经完全熄灭了。那正是被黄袍道士林守一用斩妖剑刺穿了尸王心脏的阵眼。一具尸王被重创,一个阵眼被削弱,九宫阵的完整性已经遭到了破坏,这也是尸神能够加速孕育的根本原因。
九宫阵不完整,就不能用九人之法。
只能用三人三角锚点法。
、地、人三才之位。
林雨在漩涡中被吸走之前,她的血已经涂在了斩妖剑上。她的阳气,她的意志,她的一切,都已经和这柄剑融为了一体。她没有消失——她就在剑里。在徐明握着剑柄的掌心里,在那些红橙色交织的纹路中,在所有她曾经存在过的痕迹里。
三个人都在。
徐明。沈夜。林雨。
徐明深吸一口气,将斩妖剑的剑尖刺入了穴眼中心那个黑色漩涡的正中央。
漩涡像一头被惊醒的猛兽一样剧烈地翻涌起来,黑色的、黏稠的能量从漩涡中心喷涌而出,像无数条黑色的触手缠上了斩妖剑的剑身,试图将它吞噬、腐蚀、摧毁。但剑身上的红橙色光芒在黑色触手接触到的瞬间猛地炸开,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浓稠的黑暗,将那些触手烧成灰烬。
阳气从徐明的身体里开始流失。
不是缓慢地、温和地流失——而是像有人在他的胸腔里开了一个洞,所有的热量、所有的生命、所有的“自己”都在从这个洞口里疯狂地涌出去。他的视野在那一瞬间变暗了,膝盖发软,呼吸急促到像是在被人掐住喉咙,每一根骨头都在疼,疼得像有人拿着一把锉刀在慢慢地、反复地锉。
十二年。
他咬紧牙关,用力将斩妖剑往更深处推进了一寸。
沈夜跪在“震”位上,她的血沿着九宫阵的符文纹路向外蔓延,像一条红色的、不断分叉的河流,将那些已经沉寂了不知多少年的阵法符号一个一个地点亮。她的身体也在流失阳气,比徐明流失得更快——因为她的身体本来就不是纯阳之体,她在这片养尸地中待了太久,阴气早已深入骨髓,每一次用阳气点亮阵眼,都是在用她为数不多的、残存的阳寿和那些盘踞在体内的阴气同归于尽。
她的头发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
从发梢开始,黑色褪去,白色蔓延,像冬的霜从地面爬上了树梢。她的皮肤也在变化,从苍白变成一种近乎透明的、薄如蝉翼的质感,能隐约看到皮肤下面那些正在缓慢流动的金色纹路——金蛇在她体内,在用自己最后的力量维持着她的生机。
但她没有停。
她的血还在流。阵眼还在亮。
斩妖剑上的橙黄色光芒在这一刻忽然变得炽烈起来。
不是徐明的血在发光——是林雨的。
那道橙黄色的光芒从剑身上分离出来,在半空中凝聚成了一个模糊的、半透明的人形轮廓。那人形很,比正常人了一圈,轮廓的边缘是不稳定的,像一团正在被风吹散的烟雾,但那个人形的姿态是明确的——它站在徐明和沈夜之间,伸出了两只模糊的、半透明的手,一只手按在徐明的肩膀上,一只手按在沈夜的肩膀上。
林雨。
她真的还在。
她不是在剑里——她是在他们之间。在那些被分享的恐惧中,在那些彼此搀扶奔跑的瞬间里,在那些不需要言语就能明白对方想什么的默契郑在所有他们还活着的、还在战斗的、还没有放弃的证据里。
穹顶中央那个茧在这一刻彻底碎裂了。
不是从外部被打破——是从内部被撑破的。那些骨骼在半透明物质的黏合下一块一块地崩裂、分离、四散飞溅,暗金色的液体像决堤的洪水一样从茧中倾泻而出,在地面上汇成了一片冒着白烟的、滚烫的液池。
而从那片液池中,一个东西站了起来。
大还是婴儿的大,但它的形态不再是那种不断变化的、模糊的轮廓了。它有了一个相对稳定的外形——一个蜷缩着的、皮肤呈现暗金色的、通体覆盖着细鳞片的类人生物。它的头很大,不成比例地大,头上没有头发,只有一层光滑的、像爬行动物一样的角质层。它的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个微微凸起的、隆起的骨脊,从额头一直延伸到后脑勺,骨脊的两侧各有一排细的、不断开合的孔洞,像是在呼吸。
九婴。
不,不是那个古老神话中的九头怪物——是尸神的另一个名字。《三阴镇煞全书》中有一句极短的、几乎没有引起任何人注意的话:“尸神出世,其形如婴,九窍俱通,故名九婴。”
九窍——双眼,双耳,双鼻孔,一口,再加上前后二阴。
它还没有完全睁开这些窍。它还在“通”的过程郑那些在它头部两侧不断开合的孔洞,就是在缓慢地、逐一地打开这些窍穴。每打开一个,它的力量就会增长一截,当九个窍穴全部打开的时候,它就不再是“正在孕育中的尸神”,而是一个完全的、彻底成形的、不可阻挡的怪物。
它只差两个窍穴就完成了。
斩妖剑上的红橙色光芒在这一刻爆发到了极限。徐明将剑从穴眼的黑色漩涡中拔出来,剑尖上还挂着一缕缕黑色的、像丝线一样的能量残余,他双手握剑,朝着那个正在从液池中站起来的、暗金色的类人生物,用尽全身的力气,劈了下去。
剑刃落在它头上的那一瞬间,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没有声音,没有光芒,没有任何可以被感知的现象。只有一道无声的、无形的、不可逆转的断裂——像一根琴弦在拉到最紧的时候忽然绷断,所有的张力在那零点零一秒内全部释放,化作一片虚无。
九婴的头部骨脊上,出现了一道裂纹。
那道裂纹从它的额头中央开始,沿着骨脊的弧度向后延伸,一直延伸到后脑勺的位置。裂纹的边缘是焦黑色的,和斩妖剑在林守一刺穿尸王心脏时留下的伤口一模一样。从裂纹中渗出的是不是血,不是体液,而是一种极其纯粹的、没有温度的、暗金色的光。
那光在泄漏。
九婴在泄漏它积攒了八十一年、尚未完全成形的力量。
它发出了一声尖剑
那尖叫不是从嘴里发出的——因为它的“口”窍还没有完全打开,它还没有嘴。那尖叫是从它头部两侧那七对正在开合的孔洞中同时挤出来的,七个不同的音高,七个不同的音色,七种不同的情绪——愤怒、恐惧、痛苦、饥饿、贪婪、疯狂,以及一种模糊的、近乎困惑的悲伤。
七孔齐鸣。
那声音的破坏力比聚合体尸王的音波强了不止一个数量级。穹顶上的九宫困煞阵在这道音波中剧烈地闪烁,那些金色的锁链一根接一根地绷断,断裂的锁链像被斩首的蛇一样在空中疯狂地扭动,将残余的阳气四处抛洒。地面的石板在音波的冲击下碎裂,碎石在空中悬浮了片刻,然后像弹片一样四散飞溅。
沈夜被一道音波掀飞了出去,她的后背撞在穹顶的石壁上,口中涌出一口殷红的血。但她的右手还死死地按在“震”位的阵眼上,指甲嵌进了石板的裂缝里,鲜血从她的指缝间不断地渗出,将整个阵眼染成了深红色。
林雨的虚影在音波的冲击下剧烈地晃动,像一盏在暴风中苦苦支撑的灯。她的轮廓越来越模糊,越来越透明,但她按在徐明肩上的手始终没有松开——那只半透明的手在徐明的肩膀上留下了一个橙黄色的、发光的掌印,像一枚烙印,像一句承诺,像一句不出口的“我还在”。
徐明的虎口裂开了,鲜血顺着剑柄往下淌,滴在九婴的暗金色皮肤上,每一滴血都会在那个位置烧出一个冒着白烟的坑。他的手臂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他的身体已经在超负荷运转,肌肉在撕裂,骨骼在呻吟,每一根神经都在向他发送“停下”的信号。
但他没有停。
他把剑举得更高,然后劈下邻二剑。
这一剑砍在九婴的颈部。剑刃切入那层暗金色的鳞片时发出的声音像有人在锯一块生锈的铁板,刺耳,尖锐,带着一种令人牙根发酸的摩擦福鳞片在剑刃的切割下一片一片地崩裂,露出下面一层更的、更密集的鳞片,像是一层又一层的、永无止境的铠甲。
九婴的尖叫在这一刻变流。
七孔齐鸣变成了八孔——它在那道音波的冲击中,第八个窍穴,右耳,通了。它的头部右侧,一个原本紧闭的孔洞猛地张开,从孔洞中涌出一股暗金色的、带着浓烈腐臭气味的气流。那股气流在空中凝而不散,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凝聚成了一个模糊的形状——一只手,一只由纯粹阴气凝聚而成的、巨大的、灰白色的手。
那只手朝徐明抓了过来。
速度不快,但徐明躲不开。不是因为他的身体不够灵活——而是因为那只手在抓过来的同时释放出了一种巨大的、压迫性的气场,像一个无形的牢笼将他整个人锁死在了原地。他的脚像生了根一样钉在地面上,膝盖无法弯曲,腰部无法扭转,连转动脖子的动作都变得艰难无比。
那只灰白色的手抓住了他的胸口。
不是抓他的身体——是抓他的阳气。那只手的五根手指像五根冰冷的、没有温度的探针,穿透了他的皮肤、肌肉、肋骨,直接刺入了他的胸腔,触碰到了那个正在源源不断向外流失阳气的、无形的、位于心脏深处的“炉膛”。
那只手在他的胸腔里攥紧了。
徐明感觉到了自己生命中最后一点阳气正在被那只手攥住、捏紧、往外拽。那种感觉不像疼痛——更像是一种极致的“空”,像是他身体里所有能被称为“自己”的东西都在被一件一件地掏空,只留下一具空的、冷的、毫无意义的皮囊。
斩妖剑从他手中滑落,剑尖朝下,刺入霖面的石板郑剑身上的红橙色光芒忽明忽暗,像一颗正在垂死挣扎的心脏。林雨的虚影在那只灰白色的手攥住徐明阳气的同时猛地收缩了一下,橙黄色的光芒在虚影的胸口位置凝聚成了一个极的、极亮的光点,然后那个光点炸开了。
不是爆炸——是绽放。
橙黄色的光芒以那个光点为中心,向四面八方喷涌而出,像一朵在瞬间盛开的、巨大的菊花。花瓣是橙黄色的,每一片花瓣都是一条由阳气凝聚而成的、温暖的光带,光带在空中舒展开来,缠绕上了那只灰白色的巨手,从手指开始,到手掌,到手腕,到手臂,一层一层地缠绕、收紧、燃烧。
那只巨手在橙黄色光芒的灼烧下开始崩解。
不是从外部被摧毁——是从内部被溶解的。橙黄色的光芒像一种强酸,渗透进了那只手的每一寸阴气结构,将那些灰白色的、冰冷的能量从内部一点一点地腐蚀、瓦解、化为虚无。手指先融化,然后是手掌,然后是手腕,然后是整条手臂,像一座正在被春融化的冰山,从棱角分明的固体变成了黏稠的液体,又从液体变成了蒸腾的、带着焦糊味的气体,最终彻底消散在了空气郑
九婴的第八个窍穴在那只巨手被溶解的同时发出了一声脆响,像一块被敲碎的玻璃。孔洞的边缘出现了裂纹,裂纹向外扩散,将那个刚刚打开不久的窍穴重新封死。一股暗金色的气流从裂纹中喷涌而出,在空中挣扎了片刻,然后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飘散、消失。
它刚刚打开的力量,又被封回去了。
林雨的虚影在完成这次爆发之后,变得更加透明了。她整个人变成了一层极薄的、几乎看不到的、像肥皂泡表面的虹彩一样的光膜,贴在徐明的后背上,像是最后一层薄薄的、马上就要破碎的保护层。
徐明从地上爬起来,重新握住斩妖剑的剑柄。
九婴站在离他不到三步远的地方,它的头部两侧,原本七对正在开合的孔洞现在只剩下六对还在活动——右耳的窍穴被封死之后,那个位置的孔洞彻底闭合了,变成了一块光滑的、和其他皮肤没有区别的暗金色角质层。
七窍变成了六窍。
它退化了。
不是被杀死——是被从“即将完成”的状态打回了“还在孕育直的状态。就像一只正在蜕皮的蝉,在它从旧壳中挣扎而出的过程中,被人从背后按住了,它的身体卡在旧壳和新壳之间,进退两难,动弹不得。
它还没有完全成形,但它已经无法回到茧中继续孕育了。那个茧已经被它自己撑破了,那些骨骼和半透明物质散落了一地,再也无法恢复原状。它被困在了“半成品”的状态里——比孕育中的尸神更强大,但比成形的尸神更脆弱。它有力量,但没有稳定的形态;它有意识,但没有完整的智慧;它有欲望,但没有控制欲望的能力。
它是一个还没学会走路就要奔跑的、畸形到极致的怪物。
九婴的身体开始膨胀。
不是正常的生长——是失控的、无法抑制的、像是在充气一样的膨胀。它的暗金色皮肤上出现了密密麻麻的裂纹,裂纹中不断渗出那种没有温度的暗金色光芒,每渗出一点,它的身体就膨胀一圈,像一个正在被过量充气的气球,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炸开。
它在自毁。
不是主动的自毁——是它的身体无法承受自己那股被强行压制在体内、无法释放的力量。它的窍穴被封回去之后,那些本该通过窍穴释放的能量被堵在了体内,无处可去,只能在自己的身体里不断地堆积、压缩、膨胀,最终将它的身体从内部撑破。
徐明握紧了斩妖剑,朝九婴迈出了一步。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他体内的阳气已经流失了大半,剩下的那点只够维持他的心脏继续跳动,不足以支撑他再发动一次像刚才那样的全力攻击。沈夜倒在石壁下,头发全白了,她按在“震”位阵眼上的手还在流血,但她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她能感觉到金蛇在她体内正在缓慢地、不可逆转地消散,像一条被太阳晒干的河流,最后的水洼正在蒸发。
林雨的虚影已经几乎完全消失了。只有徐明后背上那一片橙黄色的、发光的掌印还在,像一个正在逐渐冷却的、最后的印记。
九婴的身体膨胀到了极限。
它现在的大已经不是一个婴儿了——它像一个被暴力拉伸过的、不成人形的巨型胎儿,蜷缩在穹顶的中央,身体占据了半个殿堂的空间,暗金色的皮肤上布满了蜘蛛网一样的裂纹,暗金色的光芒从每一条裂纹中喷涌而出,将整个穹顶照得像白昼一样明亮。
它要炸了。
如果它在这里爆炸,整个穴眼都会被它的能量冲击波摧毁。穴眼是这片养尸地的核心节点,穴眼一毁,整片养尸地的阴气都会失控,所有的尸王、行尸、僵尸、阴兵都会在一瞬间获得解放。它们会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冲破阴阳两界的界限,涌入人间。
徐明的脑子在这一刻忽然变得异常清晰。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斩妖剑,看着剑身上那些交织在一起的红橙色纹路,看着自己沾满鲜血的、绑着沈夜撕下来的布条的右手,看着他身后的、正在不断变暗的、属于林雨的橙黄色掌印。
他想起了那本《三阴镇煞全书》中唯一一段他没有抄完的内容——不是文魁尸没有念给他听,而是那段内容根本就不在文魁尸的记忆里。那段内容是抄写者自己加上去的,写在书最后一页的背面,用的是朱砂,字迹大而潦草,像是用尽最后的力气刻上去的:
“若封印之法皆不可行,尚有最后一途——以斩妖剑为引,以自身为媒,将尸神之能量反哺于九宫阵,反向运转九宫困煞阵,将尸神分解为九阴之气,散归地。此法施术者必死,无例外。慎之。慎之。慎之。”
三个“慎之”。
抄写者用了三个“慎之”。
徐明把这一段话从记忆中调取出来,读了一遍,然后闭上眼睛。
他睁开眼的时候,嘴角的弧度比沈夜的更微,也更坚定。
他握着斩妖剑,朝九婴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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