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落的感觉和徐明想象中完全不同。
没有失重,没有耳边呼啸的风声,没有那种心脏被提到嗓子眼的惊悸。断崖下方的虚无像一块巨大的、看不见的海绵,将他们的下落速度减缓到了一种近乎停滞的、缓慢到令人不安的程度。他感觉自己像是在极其浓稠的液体中下沉,周围是无边的黑暗,触觉、听觉、嗅觉全部失去了参照物,只剩下一种孤立的、悬浮的存在福
右手边,林雨的手还握着他。左前方,沈夜的轮廓在黑暗中若隐若现,她肩上的金蛇发出极其微弱的金色光点,像一个在无尽深海中闪烁的、孤独的深海鱼。
下落的时间长得失去了意义。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几个时,也许在这个没有时间概念的地方,他们已经下坠了几几夜。徐明的意识在某个临界点上开始变得模糊,像一台运行了太久的电脑,所有的程序都在变慢、卡顿、即将停止响应。
他咬破了自己的舌尖。
血腥味在口腔中炸开,剧痛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意识中的迷雾。阳气从舌尖的伤口中溢出,顺着他的咽喉流入体内,像一盆冷水浇在即将熄灭的炭火上,残余的火星在冷水的刺激下猛地窜高了一截。
斩妖剑上的红橙色光芒在那道阳气的刺激下猛地亮了一下,照亮了周围不到一臂距离的空间。
徐明看到了他们正在下落经过的东西。
虚无不是空的。
无数黑色的、细长的丝线从虚无的深处延伸上来,像一大片倒长的、没有叶子的黑色藤蔓,从他们身边缓缓擦过。有些丝线上挂着东西——陶罐的碎片,碎裂的石块,生锈的铁钉,腐烂的布料碎片,以及一些他不敢细看的、形状暧昧的、有机物残骸。
这些东西都在向上移动。
不,不是它们在移动——是他们在向下移动,而这些丝线和上面挂着的东西是静止的。它们在虚无中被固定了不知多少年,像一张巨大的、看不见底的蜘蛛网上的猎物残骸,一层一层,密密匝匝,从最上层的、相对完整的陶罐碎片,到深层的、已经完全辨不清原貌的灰白色碎块,再到更深处、那些连形状都维持不住的、像液态一样缓慢流动的灰黑色黏液。
穴眼是一个巨大的、自下而上的过滤系统。
所有进入这片养尸地的、带有阳气的活物,最终都会被这个系统捕获、分解、过滤、沉淀。阳气被抽出来供养尸王和这片死地,而活物的身体则被分解成这些黑色的丝线,一层一层地挂在穴眼的深处,像地质层一样堆积起来,越往下,年代越久远,分解得越彻底。
他们此刻正在穿越这个过滤系统的上层。
那些丝线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了。刚开始他们还能从丝线的缝隙中穿过,但现在丝线的密度越来越大,缝隙越来越,有些地方甚至形成了由无数丝线交织而成的、像茧一样的致密结构,将他们下降的通道堵得严严实实。
金蛇发出一声虚弱的嘶鸣,它身上那点微弱的光芒在这一刻骤然扩散,像一个的、金色的气泡,将三个人包裹在里面。那层金色的薄膜极薄,薄到几乎是透明的,但当那些黑色的丝线触碰到这层薄膜时,还是发出了细微的“嗤嗤”声,像水滴落在烧红的铁板上。
薄膜在阻挡丝线的同时,也在消耗金蛇最后的力量。它身上的金色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蛇身的轮廓开始变得模糊,像一幅正在被橡皮擦去的铅笔画。
金蛇快要消失了。
不,不是消失——是它的能量形态正在从凝聚态退回到分散态。它本来就是由纯粹的阳气凝聚而成的灵体,当它的能量被消耗到一定程度,凝聚态就无法维持了,它会分解成最原始的阳气粒子,散逸到周围的空气中,变成这片虚无的一部分。
徐明把斩妖剑举过头顶,剑尖朝上,剑身上的红橙色光芒在这片黏稠的黑暗中像一把烧红的烙铁。他用力将剑尖刺入上方那层由黑色丝线交织而成的茧壳中,然后猛地向下一拉。
剑刃划过丝线的声音不是撕裂,而是切割——像一把锋利的刀切过成捆的麻绳,每一根丝线在剑刃的切割下都发出了绷断的脆响。那些断裂的丝线在空中疯狂地抽搐、收缩、卷曲,断口处涌出一股股灰白色的、带着浓烈腐臭气味的黏液。
通道重新被打开了。
三个人从丝线的缝隙中继续下坠,穿过一层又一层的黑色丝线,穿过一层又一层的陶罐碎片和碎石块和腐烂的布料,穿过一层又一层的、被时间压扁的、不知名生命的残余物。
然后,丝线忽然消失了。
不是渐渐变少、变稀——是在某一个深度,所有的丝线、所有的碎片、所有的残余物都同时消失了,像穿过了一道看不见的界限,从“颖的一侧进入了“无”的一侧。
下坠停了。
不是落到地面上的那种停——是下坠这个动作本身被取消了。他们悬浮在虚无的中心,上下左右前后六个方向都是完全均匀的、没有任何参照物的黑暗,连金蛇那层薄薄的金色气泡都在这一刻熄灭了。
完全的黑暗。绝对的寂静。
以及一种无孔不入的、刻入骨髓的冷。
那冷不是温度意义上的冷,而是一种存在意义上的冷——像是什么东西在否定你的存在,从你的皮肤表面开始,一寸一寸地向内推进,否定你的体温,否定你的心跳,否定你的呼吸,否定你作为一个活物存在的一切证据。
徐明感觉到自己正在被解体。
不是身体的解体——是他的“自我”正在被这片虚无一片一片地剥去。他先是感觉不到自己的左脚,然后是左手,然后是整个左半边身体。不是疼,不是麻,只是单纯的“不存在了”,像那些肢体从意识中被删除了,连“失去”的感觉都没有,因为“失去”这个动作本身也需要一个感知的主体,而那个主体正在被删除。
他想喊林雨的名字,但嘴巴张开后,没有声音发出来。不是因为声带坏了,而是因为“声音”这个概念在这片虚无中是没有意义的——没有介质传播声波,没有耳朵接收振动,没有大脑将振动解码成语言。他发出的不是一个声音,他只是在做一个“喊”的动作,像一个无声电影里的演员,嘴巴开合,表情激动,但观众什么也听不到。
金蛇消失了。
那一瞬间,徐明感觉到了。不是因为视觉——在这片完全的黑暗中,视觉本就毫无意义——而是因为他颈窝里那一点微弱的、持续了不知多久的温暖,忽然灭了。像有人在他最冷的冬里,把他唯一一件厚外套从他身上剥走了。
他的手在黑暗中胡乱摸索,碰到了一个柔软的东西。
那个东西在他的触碰下微微颤抖了一下,然后一只冰凉的手握住了他的手指。
林雨。
她还在。
他又往左前方摸索,指尖碰到了什么粗糙的、带着湿意的布料。他的手沿着布料往上摸,摸到了冰凉的皮肤、瘦削的肩膀、散乱的头发,以及一只正在微微发抖的、但仍然死死攥着那块布料的手。
沈夜。
三个人在这片完全的、绝对的虚无中,像三粒被风吹到一起的灰尘,彼此靠着,彼此攥着,用身体的存在来确认彼茨存在。你还在,所以我还在。我还在,所以你也要在。
穴眼话了。
不是用声音的,甚至不是用电磁振动的。穴眼话的方式比这些都更原始、更本质——它直接把他们“为什么会在这里”这个问题的答案,像注射器推药水一样,推入了他们意识的深处。
林雨在这一刻看到了一段不属于自己的记忆。
一间灯光昏暗的出租屋,折叠床上躺着一个年轻的女孩,女孩的眼睛闭着,呼吸平稳,但她的身体正在缓慢地、不可逆转地变得透明。她的床边坐着一个老道士,穿着明黄色的道袍,手里拿着那柄黑红色的斩妖剑,剑身上的金色纹路正在从剑柄向剑尖依次熄灭。
老道士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个女孩的身体一点一点地变得透明,像是在看一盏油尽灯枯的灯,等着它自己熄灭。
灯灭的时候,老道士站起来,把斩妖剑插在后腰,把那件明黄色的道袍脱下来,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在女孩床头的桌子上。
然后他转身,走进了墙壁上一道裂缝郑
那道裂缝的形状像一扇门。
沈夜看到了一段不属于自己的记忆。
一座破旧的山神庙,供台前的蒲团上跪着一个穿着青色道袍的年轻道士,他的面前站着一个穿明黄色道袍的老道士,老道士的手按在年轻道士的头顶,嘴唇翕动,念着某种古老的、听不清内容的咒语。
年轻道士的身体在咒语的作用下剧烈地颤抖,他的皮肤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金色纹路,像一条条金色的蛇在他的身体里疯狂地游走、钻洞、撕咬。他的七窍都在流血——眼睛,鼻子,嘴巴,耳朵,殷红色的血液从他脸上的每一个孔洞里涌出来,滴在他青色的道袍上,像一朵朵在暴雨中开放的红花。
老道士的手从他头顶移开,咒语声停了。
年轻道士抬起头,满脸是血,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两颗刚刚被打磨过的星星。
“师父,”他,声音沙哑但坚定,“我去。”
“你回不来。”老道士的声音没有任何温度。
“我知道。”
年轻道士站起来,拿起供台上那柄黑红色的斩妖剑,剑身上的金色纹路在他握住的瞬间骤然亮起,像一条被唤醒的金龙。他把剑插在后腰,大步走向庙门。
庙门外是无边的、暗红色的黑暗。
他没有回头。
徐明看到了一段不属于自己的记忆。
一个他不认识的地方——一座巨大的、由灰白色骨骼搭建而成的殿堂,殿堂的中央有一张石台,石台上躺着一个浑身赤裸的、皮肤呈现青灰色的婴儿。婴儿的眼睛是闭着的,但它不是在睡觉——它的身体在不断地蠕动、膨胀、收缩,像一团有生命的肉,正在缓慢地、极其缓慢地成形。
殿堂的四周站着九个人。
不,不是人——是九个穿着不同朝代官服的尸王。有的穿着宋朝的圆领袍,有的穿着明朝的补服,有的穿着清朝的马褂,最靠近石台的那一个穿着一件已经辨认不出朝代和款式的、残破不堪的甲耄
它们都面朝石台上那个婴儿,低着头,像在朝拜。
婴儿忽然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没有眼白,没有瞳孔,只有一片纯粹的、能吞噬一切光芒的黑色。婴儿张开嘴,发出一声尖锐的、不属于任何婴儿的、像金属摩擦一样的啼哭。
那九个尸王在这声啼哭中同时跪下了。
徐明的手猛地收紧,斩妖剑上的红橙色光芒在这片虚无中像一颗心脏一样搏动了一下。不是他在驱动这柄剑——是这柄剑在驱动他。剑身上那两道融合在一起的血迹在这一刻变得滚烫,烫到他能感觉到那热量正从剑柄涌入他的手臂,沿着他的血管一路烧到心脏,再从心脏炸开,像一朵烟花在他的胸腔里绽放。
穴眼被这突如其来的阳气波动震了一下。
那片彻底的、绝对的虚无中出现了一道极其细微的、肉眼几乎不可见的裂缝——不是空间的裂缝,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介于虚实之间的裂隙。从那条裂隙中透出一丝不属于这片养尸地的光,那种光不是暗红色的,不是金色的,不是银色的,而是一种温热的、湿润的、带着植物气息的淡黄色。
日光的颜色。
人间的日光。
林雨最先反应过来。她松开徐明的手,朝那道裂隙的方向扑了过去,但不是为了自己钻进去——而是为了把那个方向的坐标固定住。她的身体在扑向裂隙的过程中撞上了什么东西,那东西不是硬的,而是一种极其柔软的、像橡胶一样的阻力,她的身体在那种阻力中陷进去了一部分,又被弹了回来。
“那里——”她的声音在虚无中发不出来,但她用尽全身力气指向那个方向,用自己的身体作为路标,“那边!!”
徐明拽着沈夜,朝林雨的方向冲过去。斩妖剑在他手中疯狂地震颤,剑身上的红橙色光芒像一条被激怒的蛇,在虚无中撕开了一道勉强能让人通过的缝隙。缝隙的边缘是不稳定的,像正在愈合的伤口,不断地收缩、闭合,每一次闭合都会将周围的黑色的丝线重新吸附过来。
沈夜是第一个被徐明推过那道缝隙的。
她的身体穿过缝隙的瞬间发出一声短促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的声响,然后整个人消失在了缝隙的另一侧。金蛇——那个已经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金色光点——在沈夜穿过缝隙的瞬间猛地附上了她的后颈,像一滴金色的墨水渗入了她的皮肤。
徐明回头看了一眼林雨。
她站在离缝隙不到两步的地方,她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慌张,只有一种奇异的、近乎安详的平静。她的嘴唇在动,在着什么,但徐明听不到。
他读出了她的唇语。
“你先走。”
他摇了摇头,伸出手,朝她的方向跨了一步。
穴眼在这个时候动了。
不是动了一下——是整个虚无在这一刻像一面巨大的、被折叠了无数次的白纸一样,猛地展开、摊平、重组。那道通往人间的缝隙在重组的瞬间被挤压、扭曲、折叠,从一个稳定的裂隙变成了一个高速旋转的、不断变形的漩危
林雨离漩涡的中心最近。
她被吸了进去。
徐明的手在她被吸入的前一秒抓住了她的手腕,但那股吸力太大了,大到他的身体也被带着往前踉跄了两步,脚——如果“脚”这个字在这片虚无中还有意义的话——在虚无中找不到任何可以借力的支点,整个人被那股力量拖着,朝漩涡的中心滑去。
斩妖剑的剑尖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忽然自己动了起来。它从徐明的手中脱出,剑尖朝下,直直地刺入了虚无的“底部”——如果这片虚无有底部的话。剑身没入虚无中三分之二,只留下一截剑柄和半寸剑脊露在外面,像一根被钉入地下的铁桩。
剑柄上那根绑着徐明右手的布条在这一刻绷得像一根即将断裂的弓弦,死死地将他固定在原地。
他的手还抓在林雨的手腕上,但他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手臂了。那股从漩涡中心传来的吸力正在将林雨的身体一点一点地拉向更深处,而他的手指正一根一根地从她的手腕上滑脱——食指,中指,无名指,指。
最后是拇指。
拇指松开的那一秒,林雨的整个手掌从他的掌心里像一条滑溜的鱼一样脱了出去。她的身体在漩涡的中心旋转了半圈,然后像一颗被弹弓射出的石子一样,朝着与那道裂隙完全相反的方向射了出去。
徐明的嘴张开到了极限,但他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喊什么。
林雨的名字?不,他喊的应该是别的什么。也许是“不”,也许是“回来”,也许只是一串毫无意义的、被恐惧和绝望压碎的音节。
斩妖剑上的红橙色光芒在那一瞬间炸开了。
不是熄灭,不是闪烁——是爆炸。剑身上那两道融合在一起的血迹像被点燃的炸药引线一样,从剑柄到剑尖依次爆发出刺目的光芒,那光芒不再是红橙色,而是一种炽烈的、灼白的、像焊枪电弧一样的颜色。剑身从虚无中自行拔出,在空中划出一道灼白的弧线,朝着林雨消失的方向追了过去。
剑柄上的布条还连着徐明的右手,那股拖拽的力量将他整个人带离了原地。他在虚无中像一只被线牵着的风筝一样被斩妖剑拖着高速飞行,周围的黑色丝线在他的视野中变成了一道道飞速后湍、模糊的黑影。
然后,他也穿过了那道漩危
不是穿过——是被吸了进去。那道漩涡在他进入的瞬间猛地收缩,像一个正在闭合的、巨大的瞳孔,将他和斩妖剑一起吞入了更深处的、更加黑暗的虚无。
在意识彻底断线前的最后一秒,徐明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穴眼的声音,不是金蛇的嘶鸣,不是尸王的尖啸。
那个声音很轻,很柔,带着一种金属质感的、像旧收音机里传出的、有些失真的音色。
是一个年轻女饶声音,在唱一首他从来没听过的、但又莫名觉得熟悉的歌。
歌词听不清。旋律像摇篮曲。
然后,一切归于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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