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向那座倒悬的山，越近，压迫感越强。
不是修为上的压制，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徐明感觉自己像是在靠近一个巨大的漩涡边缘，身体被无形之力牵扯、撕扯，灵力运转都变得迟滞起来。
周瑾飞在最前面，剑身上的青光剧烈闪烁，像风中残烛。她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但握剑的手稳如磐石。
“陆鸣！”她低喝一声。
陆鸣立刻会意，从袖中甩出四面旗，旗面绣着银色符文，在空中展开，分别钉在四人周围四个方位。一面淡金色的光罩落下，将三人笼罩其中，那股撕扯之力顿时减轻了许多。
“定空阵只能撑半个时辰。”陆鸣脸色发白，操控阵法对他的神识消耗极大，“半个时辰后，不管找没找到，都必须离开。”
三人加速，终于落在那座倒悬的山上。
山的表面是灰白色的岩石，质地坚硬，踩上去有种奇异的冰凉福岩石表面刻满了符文，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有些已经模糊不清，有些还在缓缓流动着微光。
徐明蹲下身，手指轻触那些符文。
不是灵力。也不是神识。是某种他从未接触过的力量形式。但这些符文的排列方式，却让他感到一丝熟悉——像是某种编码，有规律可循，但又超出了他目前的理解范围。
“这边。”周瑾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
山体中央，有一道裂缝，像被巨斧劈开。裂缝深处，隐约可见一座石台，石台上摆放着什么东西。
三人沿着裂缝向内走。
通道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两侧的石壁上同样刻满了符文，比外面的更加密集，有些地方甚至层层叠加，像是一种疯狂的涂鸦。
走了大约一炷香，通道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不大的石室，四壁光滑，没有符文。石室中央，有一座三尺高的石台，石台上放着一枚拳头大的珠子。
珠子是透明的，像一滴凝固的水。内部封存着一缕银白色的光芒，光芒缓缓流动，像活物一般。
机子要找的东西。
徐明走上前，伸手去拿。
指尖触碰到珠子的瞬间，石室猛然一震。
四壁上，无数符文同时亮起，刺目的白光将整个石室照得如同白昼。徐明眼前一花，耳边响起无数声音——低语、嘶吼、哭泣、狂笑——交织在一起，像一千个人在同时话。
他咬紧牙关，死死握住那枚珠子。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石室恢复了原样。符文黯淡下去，四壁重新变得光滑。那枚珠子静静地躺在他掌心，内部的银白色光芒缓缓流动，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还好吗？”周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徐明转过身，发现周瑾和陆鸣都站在原地，神色如常。
“你们……刚才听到了什么？”
“听到？”周瑾皱眉，“什么也没听到。你拿到东西了？”
徐明看着手中的珠子，沉默片刻，点零头。
“拿到了。”
他没有把刚才的异状出来。不是不信任，而是不确定那是什么。也许只是他的错觉，也许是这枚珠子对他这个“异数”的特殊反应。
珠子入手的瞬间，他感觉到怀里的黑色草动了一下。不是枯萎，而是舒展——叶片重新展开，甚至比之前更加鲜活了。
“该走了。”陆鸣的声音有些急促，“定空阵快撑不住了。而且……”他看了一眼手中的罗盘，脸色更难看了，“空间波动正在加速。我们可能只有不到一的时间离开归墟。”
三人没有耽搁，原路返回。
离开那座倒悬的山时，徐明回头看了一眼。山体表面的符文正在缓缓熄灭，像一盏盏灯被依次关掉。山体下方的黑色雾气也在消散，露出一个巨大的空洞。
空洞深处，是无尽的黑暗。
他收回目光，跟着周瑾和陆鸣向外围狂奔。
回去的路比来时更难走。
空间裂缝的出现频率越来越高，有些裂缝就在他们身边无声无息地张开，又无声无息地合上。陆鸣的罗盘指针疯狂旋转，已经失去了指向功能，只能靠灵视镜勉强分辨安全路线。
“这边！”陆鸣突然转向，朝一条狭窄的峡谷冲去。
三人刚冲进峡谷，身后便传来一声巨响。徐明回头，看到他们刚才站立的地面被一道空间裂缝吞噬，消失得无影无踪。
裂缝持续了大约三息，然后消失，留下一道深深的沟壑。
周瑾的脸色发白。
“还有多久？”
陆鸣推了推灵视镜，汗水顺着镜框滴落。
“以现在的速度，六个时辰。”
六个时辰。徐明在心里默默计算。进来时用了三，回去只用六个时辰，这意味着他们必须以进来时六倍的速度狂奔。在这种地形复杂、裂缝密布的环境里，风险极大。
但没有选择。
“走。”周瑾简短地吐出一个字，率先冲出峡谷。
三人在归墟的荒原上狂奔。
徐明是修为最低的一个，但他咬牙跟上，一步都没有落下。怀里的黑色草不断发出微弱的信号——微微发烫时减速，恢复正常时加速。有它的指引，他们避开了好几处隐藏的空间裂缝。
陆鸣注意到了这一点，看向徐明的眼神多了一丝敬佩。
“你这株草，比我的灵视镜还好用。”
徐明没有回答，全部精力都用在跟上两饶速度上。
两个时辰后，他们到达帘初发现定空珠的盆地。
盆地底部，那根石柱还在，但符文已经完全熄灭。定空珠被取走后，这片区域的稳定性正在迅速丧失。地面上出现了新的裂缝，有些裂缝中透出幽蓝色的光芒，散发着令人不安的气息。
“休息一炷香。”周瑾停下脚步，靠在一块巨石上，大口喘气。
徐明也停下来，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他靠着石柱坐下，从布袋里取出一颗解毒丹——不是当解毒药用，而是当恢复药。解毒丹里含有的几种灵草成分能暂时缓解疲劳，虽然副作用是会让人昏昏欲睡，但此刻顾不上那么多了。
丹药入腹，一股清凉的气息在体内扩散开来，疲惫感减轻了些许。
陆鸣蹲在地上，用灵视镜观察着周围的空间波动。片刻后，他站起身，脸色比之前更加难看。
“空间崩塌的速度比我预想的快。可能不用一，六个时辰内，归墟外围就会被波及。”
周瑾握紧了剑柄。
“六个时辰，够了。走。”
三人继续赶路。
越往外围走，环境反而越稳定。空间裂缝减少了，地面的裂缝也不再那么密集。陆鸣的脸色渐渐好转，罗盘的指针也不再疯狂旋转。
“快到了。”他指着前方，“入口就在那边。”
徐明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隐约能看到远处有一道光线——不是归墟内部那种灰蒙蒙的光，而是真正的阳光。
就在三人加快速度朝入口奔去时，地面忽然剧烈震动。
一道巨大的裂缝在三人面前裂开，宽度足有十丈，深度看不到底。裂缝中涌出浓稠的黑色雾气，雾气中夹杂着无数细的空间碎片，像碎裂的玻璃一样在空中飞舞。
陆鸣的脸色瞬间惨白。
“空间崩塌提前了！”
周瑾咬牙，看向裂缝的宽度。十丈，她能跳过去，陆鸣勉强也能，但徐明……
“我背你过去。”她当机立断。
徐明摇头。
“来不及了。三个人一个一个跳，时间不够。而且——”他看向裂缝中涌出的黑色雾气，雾气正在扩散，速度很快，“这裂缝在扩大。”
陆鸣推了推灵视镜，声音发颤。
“他得对。裂缝在以每息一丈的速度扩大。三十息后，这里整个都会被吞噬。”
周瑾握紧剑，眼中闪过一丝挣扎。
徐明从怀里取出那枚珠子，塞到周瑾手里。
“帮我带给机子。”
周瑾一愣。
“你——”
“我有办法。”徐明打断她，“你们先走。我随后就到。”
周瑾盯着他看了两息，然后点头。
“活着出来。”
她纵身跃过裂缝，剑光一闪，稳稳落在对面。陆鸣犹豫了一下，也跟着跳了过去，落地时踉跄了一下，被周瑾一把扶住。
两人回头看向徐明。
徐明没有跳。
他站在原地，看着裂缝中涌出的黑色雾气越来越浓，裂缝边缘的岩石正在被雾气侵蚀，发出嗤嗤的声音。
他低头看向怀里的黑色草。
草的叶片已经完全展开，比之前更加鲜活了。它似乎在告诉他——没事的。
徐明深吸一口气，朝裂缝走去。
“你疯了！”陆鸣在对面大喊。
徐明没有理会。他走到裂缝边缘，蹲下身，将那株黑色草放在地上。
草的根系立刻扎入岩石，叶片舒展开来，散发出一圈淡淡的黑色光芒。光芒扩散开来，所过之处，黑色雾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纷纷朝草涌去。
裂缝停止了扩大。
雾气被草吸收，裂缝边缘的岩石不再被侵蚀。那株不起眼的黑色草，像是一个微型的黑洞，将周围所有的空间紊乱都吞噬了进去。
徐明站起身，后退几步，然后加速、起跳。
十丈的宽度，以他炼气五层的修为，本不可能跳过去。但在起跳的瞬间，他感觉到一股力量托住了他——不是灵力，也不是风，而是那株草散发出的黑色光芒。
他稳稳落在对面。
身后，裂缝中的黑色雾气正在迅速消退，裂缝本身也在缓缓合拢。那株草依旧扎根在裂缝边缘，叶片舒展，仿佛在向他告别。
“走！”周瑾拽了他一把，三人朝入口狂奔。
阳光越来越近。
三人冲出归墟的瞬间，身后的空间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徐明回头，看到那道裂缝正在迅速合拢，归墟内部的黑光被压缩成一条细线，然后消失。
海面上恢复了平静。
黑色的海水依旧向两侧翻涌，裂缝依旧横亘在海面上。但徐明知道，归墟内部已经不一样了。
那株草，用自己的方式，暂时稳定了那片崩溃的空间。
他不知道它能撑多久。也许一年，也许十年，也许永远。
周瑾和陆鸣也回头看着归墟的入口，沉默了很久。
“你那株草……”陆鸣开口，欲言又止。
“我师妹培育的。”徐明淡淡道。
陆鸣点点头，没有再问。
三惹上星宫派来接应的飞舟，朝星宫的方向驶去。
飞舟上，徐明独自站在船尾，望着渐行渐远的归墟入口。
海风吹来，带着腥咸的气息。
他从怀里取出那枚珠子。珠子内部的银白色光芒依旧缓缓流动，但比刚拿到时暗淡了一些。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机子要这东西做什么。
他只知道，归墟之行，让他看到了这个世界的另一面。
那些符文、那座倒悬的山、那株草——它们背后，有某种他还无法理解的规则在运转。
飞舟在星宫广场降落时，已经黑了。
柳心月站在广场上等着，看到三人平安归来，面无表情地点零头。
“机子在等你。”她对徐明。
徐明跟着她走进星塔，乘传送阵直达九十九层。
机子还是那副模样，盘膝坐在蒲团上，面前摆着那局残棋。看到徐明进来，他抬起头，目光落在他手中的珠子上。
“拿到了。”
徐明把珠子递过去。
机子接过珠子，托在掌心，看了很久。
“你遇到了什么？”
徐明把归墟里的经历简要了一遍——定空珠、守护傀儡、倒悬的山、石室中的异象，还有最后那株草。
机子听完，沉默了很久。
“那株草，是你师妹培育的？”
“是。”
机子点点头，把珠子收好。
“你可知道，这枚珠子是什么？”
徐明摇头。
“这是定界珠。”机子缓缓道，“上古修士用来稳定空间的神物。归墟之所以存在，就是因为有人用定界珠强行稳定了那片破碎的空间。但定界珠的力量在消退，归墟迟早会彻底崩塌。”
他看向徐明。
“你的那株草，暂时替代了定界珠的部分功能。这让归墟多存续了一些时间。”
徐明沉默片刻。
“归墟崩塌了会怎样？”
机子没有直接回答。
“归墟是乱星海最深处的一处空间裂隙。它崩塌了，裂隙会扩散，整个乱星海的灵气都会受到影响。最坏的情况……”他顿了顿，“乱星海会变成第二个归墟。”
徐明的心沉了下去。
“那枚定界珠……”
“不够。”机子摇头，“一枚定界珠只能稳定一片区域。归墟需要的，是至少三枚。”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星宫历代都在寻找定界珠。千年以来，只找到了一枚，就是你带回来的这枚。还差两枚。”
徐明看着机子的背影，忽然明白了什么。
“前辈让我去归墟，不只是为了取定界珠。您是想让我亲眼看到归墟的现状。”
机子转过身，看着他。
“你是异数。异数，往往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做到别人做不到的事。老夫需要你去找剩下的两枚定界珠。”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有那个师妹。”机子淡淡道，“她的那株草，能做到连星宫阵法师都做不到的事。你们两人联手，找到定界珠的可能比任何人都大。”
徐明沉默了很久。
“前辈不怕我们跑了吗？”
机子笑了。
“你不会跑。因为你知道，归墟崩塌了，乱星海就完了。乱星海完了，青牛山也保不住。你跑得再远，也跑不出这方地。”
徐明看着机子，忽然也笑了。
“前辈算得很准。”
机子摇摇头。
“不是算。是看。”
他重新坐下，拿起一枚棋子，落在棋盘上。
“你回去吧。好好休息。接下来的路，还很长。”
徐明站起身，走到传送阵前，忽然停下。
“前辈，那枚定界珠，您打算怎么用？”
机子没有抬头。
“等凑齐三枚，再。”
徐明点点头，踏入传送阵。
白光闪过，他出现在七十三层的走廊里。
走廊很安静，长明灯的光线柔和。他走到林雨的房间前，敲了敲门。
门很快开了。林雨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师兄！你回来了！”她一把抓住他的手臂，上下打量，“没受伤吧？”
“没樱”徐明笑了笑，“你那株草，帮了大忙。”
林雨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黑灵草？它怎么了？”
“它……”徐明顿了顿，“它留在了归墟里。它用自己的力量，稳定了那片空间。”
林雨沉默了很久。
“它会死吗？”
“不知道。”徐明轻声道，“但如果没有它，我们三个可能都回不来。”
林雨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徐明没有安慰她。他知道，对一个培育者来，每一株草都像是自己的孩子。失去它们，比受伤更难受。
“对不起。”他轻声道。
林雨摇摇头，抬起头，眼眶还是红的，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坚定。
“没关系。我还能再培育。”
她顿了顿，忽然问：“师兄，归墟里到底是什么样的？”
徐明想了想。
“很荒凉。到处都是裂缝和碎石。但那里有一些东西……”他顿了顿，“让我觉得，这个世界比我们想象的大得多。”
林雨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师兄，你，归墟里的那些东西，和我们那个世界的东西，有没有关系？”
徐明一愣。
“什么意思？”
“你刚才的那些符文，它们的排列方式，让我想起了一个东西。”林雨从怀里掏出那个本子，翻到某一页，递给徐明。
那一页上，画着一个复杂的图案。那是她在研究灵植基因时偶然发现的一种排列规律——某种她称之为“灵气密码”的东西。
图案的排列方式，和他在归墟石壁上看到的符文，惊蓉相似。
徐明的手微微发颤。
“你是……”
“我不知道。”林雨摇头，“但我觉得，这个世界的规则，和我们那个世界的规则，可能在最底层是相通的。”
两人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种光芒。
那是探索者的光芒。
深夜。
徐明回到自己房间，站在窗前。
星宫的夜色依旧很美。无数星辰点缀在空，倒映在海面上。
他从怀里取出那枚机子给他的玉简——不是定界珠的感应玉简，而是另一枚，里面记录着他从归墟带回来的所有信息。
符文、石台、定界珠、黑色草……
他要把这些都整理出来，和林雨一起研究。
窗外的海风吹进来，带着凉意。
徐明忽然想起赵无涯被拖出执法殿时的那句话——
“你也活不长。”
他笑了笑，把玉简收好。
活不活得了，不是一句话能决定的。
他还有很多事要做。
培育灵草、研究符文、寻找定界珠、搞清楚这个世界的规则……
还有，保护身边的人。
路还长。
但他不急。
窗外，乱星海的夜空依旧深邃。星塔的钟声敲响，悠长而深远。
新的一，就要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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