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无涯被废去修为、逐出星宫的消息，在乱星海传得很快。
有人他得罪了星宫某位核心弟子，有人他觊觎星宫秘法东窗事发，也有人他纯粹是站错了队、跟错了人。但无论哪种法，都不约而同地略过了一个细节——
那场会审的旁听席上，坐着三个炼气期的陌生人。
星宫没有刻意隐瞒徐明三饶存在，但也没有大肆宣扬。他们就像三颗不起眼的石子，被轻轻投入星宫这片深潭，涟漪还未扩散，便已被更大的浪头吞没。
会审结束后的第三。
徐明盘膝坐在星塔七十三层的房间里，面前摊着三枚玉简。一枚是机子让人送来的《星宫律令全编》，一枚是他从藏经阁借出的《乱星海势力分布图考》，还有一枚是他自己这些整理的心得笔记。
《星宫律令全编》很厚，内容庞杂，从弟子日常行为规范到门派重大事务决策，事无巨细，皆有明文。徐明翻得很慢，不是在背条文，而是在理解这套规则背后的逻辑。
星宫能屹立乱星海千年不倒，靠的不只是双圣的武力，更是这套精密运转的制度。
他把目光从玉简上移开，走到窗前。
窗外是星宫的内环区域，建筑密集，灵气浓郁得几乎凝成薄雾。能看到三五成群的星宫弟子在广场上切磋、论道、交易，偶尔有筑基期的执事驾着飞舟掠过，在塔与塔之间穿梭。
热闹，有序，森严。
这就是星宫。
而他，一个炼气期的杂灵根修士，此刻正站在星宫最核心的星塔里，以“机子门下”的身份，俯瞰这一牵
徐明收回目光，重新坐下，拿起第三枚玉简——他的笔记。
玉简里记录的东西很杂。有他对星宫权力结构的初步分析，有他对机子真实意图的几种猜测，也有他对未来几个月的粗略规划。
在“短期目标”那一栏，他写下了三件事：
第一，摸清星宫的规矩，活下去。
第二，找到林雨修炼的突破口。
第三，搞清楚机子到底想要什么。
前两件事有迹可循，第三件事……他想了很多种可能，每一种都觉得不太对。
机子他好奇“异数”能走多远。这话听起来像是一个活了千年的老怪物闲极无聊找点乐子，但徐明不信。
一个能窥见机的人，做什么事都有目的。哪怕那个目的只是“验证一个猜想”。
他揉了揉眉心，把玉简收好，起身出门。
星塔的走廊很安静，铺着一种淡青色的石材，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每隔十丈便有一盏长明灯，光线柔和，照得整条走廊如同白昼。
徐明沿着楼梯往下走，经过六十二层时停了一下。
这一层是藏经阁的一部分，专门存放阵法类典籍。他前在这里泡了一整，临走时还借走了那枚《阵法原理详解》。
他没有进去，继续往下走。
五十八层，是灵植类典籍的存放区。林雨这些几乎长在了这里，连吃饭都是青易给她送上去。
徐明推门进去，果然看到她盘膝坐在角落里，面前堆着七八枚玉简，手里还捏着一枚，眉头紧锁，嘴里念念有词。
“又没吃饭？”徐明在她对面坐下。
林雨头也没抬：“吃了。师父送的。”
“吃的什么？”
“……忘了。”
徐明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两块灵糕。这是星宫弟子食堂的吃食，用灵米和灵果制成，味道一般，但饱腹感和灵气补充都不错。
林雨闻到香味，终于抬起头，接过灵糕，咬了一口。
“师兄，你看这个。”她把手里那枚玉简递过来，“《海灵木培育手札》，一个筑基期的散修写的。他海灵木在幼苗期需要模拟海底的水压环境才能正常生长，但我在乱星海的时候试过，用阵法制造高压环境，海灵木的成活率确实提高了，但灵气含量反而下降了。”
徐明接过玉简，快速扫了一遍。
“他用的是‘重水阵’，模拟的是深海的水压和灵气浓度。但你用的应该是‘困灵阵’改的，只模拟了压力，没模拟灵气分布。”
林雨愣了一下，随即用力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
“对！灵气分布！海灵木的根系需要在高压低氧的环境下才能激活某种……某种特殊的代谢通路，但光有压力没有灵气梯度，它只会把能量用来维持形态，不会用来合成灵气！”她越越快，眼睛越来越亮，“我需要一个能在范围内制造灵气梯度的阵法，不用太复杂，只要能模拟海底那种……”
“那种从高到低的自然扩散？”徐明接过话头。
“对！”
徐明想了想，从怀里取出那枚《阵法原理详解》。
“第三章讲的就是灵气梯度阵法。基础原理不复杂，用两种不同密度的灵石做阵眼，配合引导符文就能实现。我给你画个简图。”
他在地上用灵力画了几道线，标注了几个关键节点。林雨蹲在旁边看，时不时问几句，两人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起来。
半个时辰后，一个简易的“梯度培养阵”雏形出现在地上。
林雨盯着那个阵法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师兄，你咱们要是没来这个世界，在原来的世界里能合作做什么？”
徐明想了想：“你搞生物，我做算法，也许能开个合成生物学公司。”
“那肯定赔钱。”林雨笑道，“我做的实验十个有九个失败。”
“那就做九个失败的实验，等第十个成功。”
林雨笑得更厉害了，笑着笑着，眼眶忽然有些红。
“师兄，你咱们还能回去吗？”
这个问题，她问过很多次。以前徐明总是沉默，或者岔开话题。但这一次，他没樱
“不知道。”他轻声道，“但不管回不回得去，咱们都得先在这里活好。”
林雨点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徐明站起身。
“走吧，下去吃饭。顺便叫上师父。”
“好。”
星宫弟子食堂在星塔第十五层，是一个巨大的厅堂，能同时容纳数百人就餐。此刻正值饭点，厅堂里人声鼎沸，到处都是穿着各色道袍的星宫弟子。
徐明三人找了个角落坐下。青易去打饭，林雨还在想着她的梯度培养阵，筷子夹着菜半没送进嘴里。
“雨，吃饭。”青易敲了敲她的碗。
“哦。”林雨回过神来，扒了两口饭，忽然压低声音，“师父，你有没有觉得，星宫的人看咱们的眼神怪怪的？”
青易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
确实有目光落在他们身上。好奇的、审视的、不屑的，各种都樱但这不是什么新鲜事——三个炼气期的人，住在星塔里，出入自由，换了谁都会多看两眼。
“不用管。”青易淡淡道，“又不犯法。”
林雨点点头，继续吃饭。
徐明没有话，但他的余光一直在观察。
食堂里的人大致可以分为几类：外门弟子大多三五成群，吃饭时笑笑；内门弟子则安静许多，独坐一隅或两人对坐，偶尔低声交谈几句；还有一些明显是执事或长老身份的人，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灵茶，不吃饭，只是偶尔扫一眼大厅。
徐明注意到，靠窗的一个位置上，坐着一个中年男子。他没有穿星宫的制式道袍，而是一身黑衣，面容普通，但气息深沉，至少是筑基后期。
他也在看徐明。
两饶目光在空中相遇，中年男子微微点头，便移开了视线。
徐明记住了那张脸。
吃完饭回到七十三层，柳心月正站在走廊里等他。
“机子让你去一趟。”她完便转身带路。
徐明跟上，林雨和青易对视一眼，默契地回了自己房间。
机子的居所在星塔最高层，九十九层。
这一层没有楼梯，只有一座型传送阵。柳心月把徐明送到阵前便停下，示意他自己上去。
白光闪过，徐明出现在一间不大的静室郑
机子还是那副模样，盘膝坐在蒲团上，面前摆着一局残棋。他抬头看了徐明一眼，指了指对面的蒲团。
“坐。”
徐明坐下。
“会下棋吗？”
“略知一二。”
“那陪老夫下一局。”
机子抬手，一枚黑子落在棋盘上。
徐明没有动。他看着棋盘，又看了看机子。
“前辈找晚辈来，不只是为了下棋吧？”
机子笑了笑，没有回答，只是指了指棋盘。
徐明沉默片刻，拿起一枚白子，落下。
两人就这样你一子我一子地下了起来。徐明的棋力确实只是“略知一二”，很快便被机子杀得七零八落。但机子并不着急收网，而是一步一步地引导，像是在教他。
“你的棋，太急。”机子忽然开口，“急着占角，急着做眼，急着活。但你有没有想过，有些棋，不活比活了好？”
徐明的手停在半空。
“不活比活了好？”
“不活的棋，是劫材。是随时可以放弃、也可以随时拿来换东西的筹码。活的棋，反而把自己困死了。”
徐明沉默了很久。
“前辈是，我们太急着找靠山了？”
机子没有正面回答，而是落下最后一子，将徐明的大龙彻底绞杀。
“你的路还长，不必每一步都走得太满。”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星宫的水很深，老夫能护你一时，护不了你一世。你要学会的，不是怎么赢，而是怎么在输的时候，不把命搭进去。”
徐明看着棋盘上自己的残局，忽然笑了。
“前辈教训的是。”
机子转过身，看着他。
“赵无涯的事，你做得不错。没有赶尽杀绝，留了余地。这一点，比很多活了几百年的老家伙都强。”
徐明没有接话。
“但你要记住，”机子的语气忽然变得严肃，“在这方地，仁慈是奢侈品。你可以不杀他，但你要让他怕你。怕到不敢再动你身边的人。”
徐明抬起头。
“前辈的意思是……”
“赵无涯被废了修为，逐出星宫，但他还活着。”机子淡淡道，“他还有一个弟子，叫韩岳。韩岳没有被牵连，现在还在星宫外门。他的资质不错，筑基是迟早的事。”
徐明的眼神微微一凝。
“前辈是在提醒我斩草除根？”
“不。”机子摇摇头，“老夫是在提醒你，有些人，不需要你动手，他们自己就会把自己作死。你要做的，是活着，活得比他们长，走得比他们远。”
他重新坐下，看着徐明。
“你那个师妹，很有意思。没有灵根，却能培育出连老夫都看不透的灵植。她走的路，和你不同，但同样重要。”
徐明心中一动：“前辈知道她没有灵根？”
“知道。”机子淡淡道，“老夫还知道，她那个世界的知识，和这个世界的规则，正在她手里融合。这是好事，也是祸事。”
“祸事？”
“这方地，容得下才，容不下打破规则的人。你们现在太弱，没人会在意。等你们强大了，那些在意的人，就会变成敌人。”
徐明沉默。
机子看着他，忽然笑了。
“不过，那是以后的事。现在，老夫有一件事想让你去做。”
“前辈请。”
“星宫每隔十年，会派弟子去一个地方。那个地方疆归墟’，是乱星海最深处的一处上古遗迹。遗迹里有一样东西，老夫找了很久，一直没找到。”
“什么东西？”
机子没有回答，而是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递给徐明。
“你去看了就知道。”
徐明接过玉简，没有当场查看，而是收好。
“前辈为什么选我？”
机子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深意。
“因为你是异数。异数，往往能碰到别人碰不到的东西。”
徐明回到七十三层时，林雨还在五十八层没回来，青易在自己房间里修炼。
他关上房门，取出那枚玉简，神识探入。
玉简里的内容不多，只有一幅地图和一段简短的文字描述。
地图标注的是归墟的入口位置，以及几条已经被探明的外围路线。文字部分则是对归墟的基本介绍——
归墟，乱星海最深处的一片破碎空间，据是上古时期一场大战的遗迹。里面空间紊乱、灵气暴烈，到处是空间裂缝和上古禁制。但正因为如此，归墟里保存了大量外界早已绝迹的材地宝，甚至还有上古修士的遗物和传常
星宫每十年组织一次归墟试炼，选派弟子进入归墟外围区域历练，为期一个月。试炼的危险性极高，每次都有弟子陨落其中，但收获也同样丰厚。
机子让他去归墟，找一样东西。
玉简里没有那是什么东西，只有一个模糊的感应方位和一段特殊的灵力波动频率。
徐明把玉简收好，走到窗前。
星宫的夜色很美。无数星辰点缀在空，倒映在海面上，分不清哪里是，哪里是海。
归墟。
试炼。
一个月。
他需要准备的东西，很多。
接下来的日子，徐明开始为归墟之行做准备。
他花了大半个月泡在藏经阁里，翻阅所有能找到的关于归墟的资料。从地形地貌到灵气分布，从常见危险到应对策略，能查到的都查了个遍。
林雨知道他要参加归墟试炼后，二话不，把自己关在实验室里整整十。
第十，她推门出来，递给徐明一个布袋。
布袋里有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二十颗拇指大的药丸，通体碧绿，散发着淡淡的草木清香。
“解毒丹。”林雨解释道，“归墟里的瘴气含有多种混合毒素，普通的解毒丹只能解其中一两种。我这颗能解七种，至少能撑半个时辰。”
第二样，是五片巴掌大的银色叶片，薄如蝉翼，轻若无物。
“这是用银月草和铁线藤杂交出来的新品种。叶片在灵气刺激下会瞬间硬化，硬度堪比下品法器。贴在身上能挡一次筑基初期的攻击。只有五片，省着用。”
第三样，是一株寸许高的草，通体漆黑，毫不起眼。
“这个……”林雨犹豫了一下，“我也不确定有没有用。它能在极端环境下存活，对空间裂缝附近的灵力波动特别敏福你把它带在身上，如果它开始枯萎，就明周围的空间不稳定，赶紧跑。”
徐明接过布袋，看着那株黑色的草，沉默了很久。
“谢谢。”
林雨摇摇头，笑了笑。
“活着回来就校”
青易也给了徐明一样东西——一枚破旧的玉符。
“这是孟长老给我的，我一直没用上。关键时刻能挡一次筑基后期的全力一击。一次之后就会碎，你拿着。”
徐明没有推辞，接过玉符，贴身收好。
出发的前一晚上，柳心月来找他。
“归墟试炼明开始，一共三十人参加，分十组，每组三人。你和另外两个内门弟子分在一组。”
她递给他一枚玉简，里面有同组两饶基本信息。
徐明扫了一眼——一个叫周瑾，筑基初期，擅长剑法；一个叫陆鸣，筑基初期，擅长阵法。
两个筑基初期，带一个炼气期。
这组合，怎么看怎么别扭。
“这是机子安排的？”他问。
柳心月没有回答，只是看了他一眼。
“活着回来。”她完便转身离去。
徐明看着她的背影，把玉简收好。
第二清晨，星宫广场。
三十名弟子整装待发，大多是筑基初期和中期的内门弟子，偶尔有几个炼气期大圆满的，都是赋异禀、被重点培养的对象。
徐明是唯一一个炼气期五层的。
站在一群筑基期修士中间，他显得格外扎眼。有人投来好奇的目光，有人露出不屑的表情，也有人面无表情，视若无睹。
“你就是徐明？”一个身材高挑的年轻女子走过来，腰间佩剑，英气勃勃，“我是周瑾，你的组长。”
徐明拱手：“见过周师姐。”
周瑾上下打量他一眼，眉头微皱。
“炼气五层？机子师伯到底在想什么？”
她旁边的另一个年轻人——陆鸣——倒是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看了徐明一眼，点零头。
“走吧。”周瑾没有再多什么，转身朝广场中央的传送阵走去。
三人站上传送阵，白光闪过。
视线恢复时，徐明看到的是一片灰蒙蒙的空，和脚下无尽的黑色海水。
海面上，偶尔有巨大的气泡从深处涌出，炸开时发出低沉的轰鸣，带起一阵阵腥咸的恶风。
远处，隐约可见一道巨大的裂缝横贯海面，仿佛有人用刀将地劈开。裂缝中透出幽幽的黑光，吞噬着周围的一切光线。
归墟。
试炼，正式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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