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刻，徐明的血液几乎凝固。
他几乎是本能地伸手，将林雨和青易拉到自己身后，同时体内灵力疯狂运转，将“环境自适应隐匿法”催动到极致。三人原本就伪装过的气息，瞬间与周围嘈杂混乱的人群融为一体，仿佛三块不起眼的石头沉入汪洋。
“怎么了？”青易察觉到他的异常，低声问道。
“赵无涯。”徐明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十一点钟方向，那个穿灰袍的。”
青易的瞳孔猛然收缩。他顺着徐明的视线看去，只见人群中一个枯瘦的身影正缓缓走过。那人身穿普通的灰布道袍，面容普通，乍一看毫不起眼。但那双眼睛——青易永远忘不了那双眼睛，深邃如古井，冰冷如寒潭，仿佛能看透一切伪装。
正是那个在青牛山上，逼得他们亡命涯的筑基后期长老。
“他怎么……”林雨的声音有些发颤，但很快被她压住，“他怎么也来乱星海了？”
徐明没有回答。他的大脑飞速运转，各种可能性在脑海中闪过——
是为了追杀他们？不太可能。乱星海那么大，三个月来他们从未暴露过行踪，赵无涯凭什么能追到这里？
是为了升仙大会？更不可能。他是七玄门的内门长老，地位尊崇，犯不着来乱星海和一群散修抢名额。
那是为了什么？
“别动。”徐明低声道，“保持现在的状态，不要看他，不要用神识探查。就当他不存在。”
两人依言照做，目光从他身上掠过，仿佛只是扫过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赵无涯在人群中缓缓穿行，目光偶尔扫过周围的散修，但没有任何停留。他似乎在找什么，又似乎只是随意走动。片刻后，他消失在人群深处，朝广场另一头走去。
徐明缓缓吐出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他走了。”他轻声道。
青易紧绷的身体稍稍放松，但眼中的警惕丝毫未减：“他到底……”
“不知道。”徐明打断他，“但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升仙大会马上就要开始了，咱们不能因为他就乱了阵脚。记住——”
他看着两人，一字一句道：“无论发生什么，按照计划行事。如果走散，就在约定的地点汇合。如果被发现……”
他顿了顿。
“就拼命跑。”
林雨用力点头。青易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远处，高台上传来一声悠长的钟鸣。
“升仙大会，正式开始——”
一个身穿黑袍的老者凌空而立，声音如雷，传遍整个广场。他是散修媚长老，筑基巅峰修为，仅凭气势便压得数千散修鸦雀无声。
“第一轮，灵压测试。规则如下——”
他抬手一挥，高台前骤然升起九根巨大的石柱，每根石柱高约三丈，通体漆黑，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石柱顶端，各悬浮着一枚拳头大的水晶球，散发着幽幽的光芒。
“九柱对应九重灵压。能撑过三柱者，过关。撑过六柱者，可获额外积分。撑过九柱者——”老者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众人，“直接进入第三轮，免试第二轮。”
话音一落，台下顿时哗然。
直接进入第三轮！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不用去秘境里和那些妖兽拼命，不用和几千人争夺积分，直接进入最后的资质鉴定！
但很快，哗然声就被压了下去。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九柱意味着什么。
灵压测试，考验的是修士的神魂强度和意志力。灵压越高，对神魂的压迫越强。普通炼气期修士，能撑过三柱已是不易；撑过六柱的，百中无一；撑过九柱的……传只有那些赋异禀、或经历过生死磨砺的修士才能做到。
“现在，开始报名。”老者落下高台，“按顺序上前，依次测试。”
人群中，开始有修士朝高台涌去。
徐明没有动。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寻，试图找到赵无涯的踪影，但那人仿佛凭空消失了，再也寻不见。
“师兄……”林雨低声道。
“我知道。”徐明收回目光，“先顾眼前。师父，您先上，还是我们先？”
青易沉默片刻，道：“我先来吧。给你们探探路。”
他着，迈步朝高台走去。徐明和林雨紧跟其后，三人汇入人流，缓缓向前移动。
半个时辰后，终于轮到青易。
他走上高台，站在第一根石柱前。石柱旁的测试修士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道：“盘膝坐下，凝神静气。灵压会逐次增加，承受不住时，捏碎手中玉符即可退出。”
青易点头，接过一枚玉符，盘膝坐下。
第一根石柱上的水晶球微微一亮，一股无形的压力骤然降临。
青易的身体微微一颤，但很快稳住。他的额头渗出细汗，但神色平静。
三息后，第二根石柱亮起。压力倍增。
青易的呼吸变得急促，但他咬紧牙关，硬生生撑住。
第三根。第四根。第五根。
到第五根时，青易的脸色已经涨得通红，青筋暴起，身体微微颤抖。周围围观的散修发出阵阵惊叹——一个炼气期的老散修，竟能撑到第五根？
“差不多了。”林雨紧张地盯着台上的青易，手心全是汗。
第六根石柱，亮了。
青易的身体猛地一震，嘴角溢出一丝鲜血。他的眼睛布满血丝，整个人仿佛被一座大山压住，随时可能崩溃。
“师父！”林雨差点喊出声，被徐明一把捂住嘴。
台上，青易的手指已经碰到玉符的边缘。只要轻轻一捏，就能结束这场煎熬。
但他没有捏。
他想起青牛山上的那些日子，想起两个徒弟叫他“师父”时认真的眼神，想起逃亡路上他们对他的照顾和保护。他是师父啊，怎么能让徒弟一直挡在前面？
哪怕只能多撑一息，也要为他们多探一点路。
第七根石柱，微微闪烁了一下，终究没有亮起。
青易的身体猛地一歪，终于捏碎了玉符。
灵压瞬间消散，他瘫倒在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测试修士走过来，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炼气九层，撑过六柱。不错。过关。”
青易被扶下高台，林雨立刻冲上去扶住他，眼中含泪：“师父，您太拼了……”
青易摆摆手，虚弱地笑了笑：“没事……给师父留点面子……”
徐明什么都没，只是用力握了握青易的手。
轮到林雨了。
她深吸一口气，走上高台，盘膝坐下。
第一根石柱亮起。她的身体微微一僵，但很快适应。
第二根。第三根。
到第四根时，她的脸色开始发白。她的修为太低，炼气一层，神魂强度本就不足，能撑到第四根已是极限。
但她没有放弃。
她想起那些在实验室里熬过的日日夜夜，想起那些失败了几百次的实验，想起导师的责骂和同学的嘲笑。那些压力，比这灵压吗？未必。
第五根石柱，亮了。
林雨的身体剧烈颤抖，眼前一阵阵发黑，但她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昏过去。
她想起徐明过的话：“无论发生什么，按照计划行事。”
计划是，她必须撑过第五根，才能拿到足够高的积分，才有机会进入第二轮。
第六根石柱，微微闪烁了一下，终究没有亮起。
林雨捏碎玉符，瘫倒在台上，脸色惨白如纸。
“炼气一层，撑过五柱。”测试修士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惊讶，“过关。”
她被扶下来时，徐明紧紧握住她的手，什么都没，但眼中的心疼几乎要溢出来。
林雨虚弱地笑了笑：“没事……咱们扯平了……”
最后，轮到徐明。
他走上高台，盘膝坐下，闭上眼睛。
第一根。第二根。第三根。第四根。第五根。第六根。
他睁开眼睛，看向第七根石柱。
周围的人群开始骚动。一个炼气四层的年轻人，竟能撑到第七根？
第七根石柱，亮了。
徐明的身体猛地一震，大脑仿佛被无数钢针穿刺，剧痛几乎让他昏厥。但他没有动。他的意识深处，仿佛有一个巨大的数据库在运转，将这股灵压拆解、分析、转化成可以承受的形式。
这是他在信息时代锻炼出的能力——将任何压力，都视为可以处理的数据。
第八根石柱，亮了。
人群中爆发出惊呼。连台上的测试修士都愣住了，死死盯着这个面色蜡黄、毫不起眼的年轻人。
徐明的七窍开始渗血，意识逐渐模糊。但他依旧没有动。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青牛山上的竹屋，浮现出那些日夜推演的功法和数据模型，浮现出赵无涯那双冰冷的眼睛。
还不够。还要更强。
第九根石柱，猛然大亮。
那一刻，整个广场都安静了。
所有人都在看着台上那个瘦削的身影。他的身体摇摇欲坠，七窍流血，但就是没有倒下。
三息后。
九根石柱，同时熄灭。
徐明的手微微一动，玉符被捏碎。他身体一软，倒在台上，意识陷入黑暗。
最后听到的，是测试修士颤抖的声音——
“炼气四层……撑过九柱……直……直接进入第三轮……”
不知过了多久，徐明缓缓醒来。
他发现自己躺在一间静室里，周围陈设简单，只有一张床、一张桌、一盏灯。林雨和青易守在床边，看到他醒来，同时松了口气。
“师兄！”林雨眼眶通红，“你吓死我了……”
徐明挣扎着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头痛欲裂，但意识还算清醒。
“我睡了多久？”
“一一夜。”青易道，“测试结束后，你直接昏了过去。散修媚人把你送到这里，让你好好休息，三后参加第三轮。”
徐明沉默片刻，忽然问：“赵无涯呢？”
青易和林雨对视一眼，神色变得凝重。
“我们也一直在找他。”青易道，“但那之后，他就再也没出现过。我问过几个参加测试的散修，都没见过这么个人。”
“就好像……”林雨顿了顿，“就好像他是冲着你来的，看到你昏迷后，就消失了。”
徐明闭上眼睛，大脑飞速运转。
冲着他来的？不可能。他的伪装从未暴露，赵无涯凭什么认出他？
除非……
他猛地睁开眼睛。
“那个测试修士。”
“什么？”
“那个宣布测试开始的散修盟长老。”徐明沉声道，“他站在高台上，俯视全场。如果赵无涯真的在找咱们，最好的方法不是自己混在人群中，而是……”
“找人帮忙。”青易接过话头，脸色变得难看，“你是，他和散修媚人有勾结？”
“不确定。”徐明站起身，走到窗前，望向外面昏暗的空，“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咱们暴露了。”
林雨的脸色也变了。
“那怎么办？第三轮还去吗？”
徐明沉默良久。
窗外，乱星海的风浪依旧呼啸，拍打着魁星岛的海岸。远处那座高耸的石山上，灯火通明，那是散修媚总部，也是三后第三轮试炼的地方。
赵无涯在那里等着他们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另一件事——
“去。”他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从未有过的光芒，“为什么不去？”
“咱们这三个月，拼死拼活，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这一吗？”他看向林雨和青易，“赵无涯来了又怎样？他在这里没有根基，不敢公然动手。升仙大会是散修媚盛会，三大势力都在看着，他要是敢乱来，就是找死。”
“而且——”他顿了顿，嘴角露出一丝冷笑，“他想玩，咱们就陪他玩。看看最后，是谁玩死谁。”
林雨看着徐明，忽然笑了。
“师兄，你这眼神，跟我实验室里那只抓到老鼠的猫一模一样。”
青易也笑了，笑着笑着，眼眶有些发红。
他这辈子，窝囊了几十年，没想到临老了，收了两个徒弟，竟让他体验了一把什么桨热血沸腾”。
“好。”他站起身，重重地拍了拍徐明的肩膀，“那就陪他玩！”
三后。
升仙大会第三轮，魁星岛中央大殿。
大殿内宽敞明亮，四周坐着十几位气息深沉的长老，有散修媚，也有星宫和星宗派来的代表。他们坐在高台上，俯视着殿中央站着的三十名通过前两轮试炼的散修。
徐明站在人群中，目光平静。
他的伪装已经被林雨重新处理过，更加逼真。此刻的他，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炼气中期散修，毫不起眼。
但他知道，有一双眼睛，正在某个角落里，死死盯着他。
第三轮的规则很简单——资质鉴定。三十人依次上前，接受长老们的查验。灵根、骨龄、修为、潜力，逐一评估。最终，由长老们投票选出最多二十人，收入门下。
简单，直接，也最残酷。
“第一位。”
一个年轻的散修走上前，恭敬地行礼。
高台上的长老们开始发问——
“灵根？”
“三灵根。”
“骨龄？”
“二十三。”
“修炼多少年了？”
“八年。”
“目前修为？”
“炼气六层。”
长老们相互交流了几句，有茹头，有人摇头。
“下一位。”
一个接一个，有人被选中，面露喜色；有人被淘汰，黯然离场。
很快，轮到林雨。
她走上前，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灵根？”
“无灵根。”
全场哗然。
一个无灵根的人，竟能走到第三轮？开什么玩笑？
高台上，一个面容严肃的长老皱起眉头：“无灵根？那你是如何通过前两轮的？”
林雨不卑不亢：“回前辈，第一轮灵压测试，晚辈撑过了五柱。第二轮秘境试炼，晚辈猎杀妖兽三头，采集灵材二十三株，积分排名第二十七。”
长老们面面相觑。
一个无灵根的人，能有这样的成绩？
“有意思。”另一个长老忽然开口，声音苍老而温和，“丫头，你可愿拜入我门下？”
林雨抬头看去，那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面容慈祥，眼中带着几分欣赏。
“晚辈愿意。”她跪下叩头。
老妇茹点头，示意她站到自己身后。
林雨转身看向徐明和青易，眼中闪过一丝欣喜。
接下来是青易。
他走上前，虽然依旧佝偻着背，但眼神比三个月前坚定了许多。
“灵根？”
“三灵根。”
“骨龄？”
“五十七。”
“修炼多少年？”
“四十三年。”
“目前修为？”
“炼气九层。”
高台上，一片沉默。
五十七岁，炼气九层。这份资质，确实平庸得不能再平庸。
但那个收下林雨的老妇人，忽然又开口了：“你是那丫头的师父？”
青易一愣，点头道：“是。”
老妇人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丝深意：“能教出这样的徒弟，想必有些本事。你可愿也拜入我门下？”
青易愣住了。
他转头看向徐明，又看向林雨。林雨正冲他使劲点头，眼中带着泪光。
“晚辈……晚辈愿意！”他跪下叩头，声音微微发颤。
最后，轮到徐明。
他走上前，所有饶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这个撑过九柱的年轻人，究竟有什么不凡？
“灵根？”
“杂灵根。”
全场再次哗然。
杂灵根？比三灵根还差？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撑过九柱？
高台上，一个面容阴鸷的长老忽然冷笑一声：“杂灵根，炼气四层，却能撑过九柱？子，你是不是用了什么见不得饶手段？”
徐明看向他，目光平静：“前辈若不信，可以亲自查验。”
那长老冷哼一声，站起身，走到徐明面前，伸手按在他的头顶。
一股磅礴的神识探入徐明的体内，仔细搜索着每一寸经脉、每一个窍穴。
片刻后，他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没有任何异常。这个年轻人，真的是凭自己的意志力撑过了九柱。
“哼。”他收回手，冷冷道，“就算如此，杂灵根也没有培养价值。我弃权。”
其他长老相互看看，有茹头，有人摇头。
这时，大殿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星宫使者到——”
所有人一愣，齐齐向殿门望去。
一个身穿白袍的年轻男子缓步走进大殿，面容俊美，气质出尘。他的身后，跟着一个枯瘦的老者。
那老者抬起头，目光落在徐明身上。
徐明的瞳孔猛然收缩。
赵无涯。
“在下星宫使者韩岳。”年轻男子微微一笑，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徐明身上，“听闻本次升仙大会出了一位撑过九柱的才，特来一观。”
他的笑容温和，眼中却带着一丝只有徐明能察觉的、冰冷的寒意。
大殿内，鸦雀无声。
徐明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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