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柳乘风带着四个师弟正在云层之下拼命飞掠。
他们的速度已经提到了极限,衣袍被高空的罡风吹得猎猎作响,头发全都向后倒卷,脚下的山川飞速倒退,河流像一条条银灰色的细线,在夜色中泛着微弱的光。
几名师弟修为浅薄,御空飞行的本事本就勉强,此刻全靠一股求生的狠劲死撑着不掉队。
柳乘风飞在最前面,额头上的汗珠被风一吹,凉得他直抽气。
他不敢回头看,也不敢放慢速度,只是闷着头往前冲。
身后那道冲而起的火光已经越来越远,可那种压在胸口上的沉闷感却丝毫没有消退,反而越来越重,越来越紧,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正攥着他的心脏,一点一点地收紧。
忽然,他猛地停住了。
整个人像是撞上了一面无形的墙,身形在半空中骤然一滞,翅膀一样的灵力托举在脚下,定定地悬在那里。
他的脊背绷成了一张弓,脖子僵硬地一寸一寸向后转去,目光穿过层层夜色,望向那片已经被甩在身后的、燃烧着的山峰。
“快跑啊!师兄你怎么不跑了!”几名师弟刹车不及,差点撞在他身上,纷纷稳住身形,气喘吁吁地围了上来。
柳乘风没有回答。
冷汗从额角一颗一颗地滚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落在衣襟上。
他的嘴唇微微翕动了两下,却发不出声音。那双眼睛里翻涌着一种极其复杂的东西。
恐惧,焦灼,还有一丝极淡极淡的、像是认命般的平静。
他缓缓抬起头,看了看围在身边的四张面孔。
最的那个师弟脸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泪痕,四名师弟的衣袍被树枝划得稀烂,嘴唇发紫。
四个人都仰着头看他,眼睛里装着一样的茫然与恐慌,像四只被老鹰追得走投无路的幼鸟。
柳乘风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
“你们这群废物,赶紧给我回青藤谷去!”
几名师弟愣住了。
“把这里发生的一切,一五一十地告诉谷主。”柳乘风的目光在他们脸上一一扫过,语速快而稳。
“一个字都不许落下。就玄木宗没了,森豪死了,那个叫叶灵的,还有那个风千羽,全都不对劲!让谷主早做准备,能跑就跑,跑不了也得跑,别犯傻!”
“师兄你在什么?”最的那个师弟上前一步,伸手就要抓他的袖子。
“是啊,师兄!要跑一起跑!”第二个师弟也急了,声音里带了哭腔。
柳乘风的眉头猛地拧了起来。
他忽然大吼一声:“蠢货!”
这一声吼得又急又重,嗓子都劈了叉,震得几名师弟齐齐后退了半步。
他嘴角抽搐,整张脸因为用力过猛而扭曲得不成样子。
“你们可是背负着宗门未来希望的人!你们还不赶紧走!”
几名师弟相互望了望。
然后,他们同时上前了一步。
“我们不走!”最的那个师弟第一个开口,声音虽然发颤,语气却异常坚定。
“反正宗门里谁也瞧不起我们,我们是废物,我们是累赘。只有师兄你肯带着我们,教我们,护我们。”
“对!我们不走!”几名师弟也挺直了腰板。
“师兄你在哪儿我们就在哪儿!”
“不走!”
“打死也不走!”
柳乘风看着面前这四张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的身形如同一道青灰色的残影,瞬间欺近到几名师弟身后。
几名师弟还没反应过来,便觉得后颈上挨了一记重重的手刀,眼前一黑,一个接一个地软倒下去。
柳乘风左手抄住两个,右手揽住两个,把四个人像叠罗汉一样抱在怀里,缓缓落到下方一座山脚的密林之郑
他将四人并排放在一丛茂密的灌木后面,又从怀中取出最后一道护身符箓,咬破指尖在符面上画了几笔,贴在四人正上方的树枝上。
符箓微微亮了一下,一层半透明的光罩无声地铺展开来,将四饶气息与身形一同遮蔽于此。
做完这一切,他直起身来,最后看了一眼四张昏睡的面孔。
四个人挤在一起,呼吸匀畅。
柳乘风忽然笑了一下。
他抬手用袖子在师弟的脸上胡乱抹了一把,把那些泪痕和鼻涕擦干净,然后转过身,身形一纵,如同一道利箭直冲高空。
他悬停在云层之下,山风灌满衣袍,猎猎作响。
他没有再跑,就那么定定地悬在那里,面朝着那座燃烧的山峰的方向,等着。
等的时间很短。
短到他只来得及把呼吸调匀,把心跳压稳,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全都清空。
然后他就看见了一道巨大的、暗红色的轮廓从远处的长空中急速逼近,骨翼扇动的狂风隔着数里地便扑面而来。
“来了!”
柳乘风低声骂了一句,随即身形猛地一折,朝另一个方向拼命逃去。
然而还没飞出几里地,叶灵便已暴冲至他身前。
那速度快得离谱,像一道暗红色的闪电劈开了色,前一秒还在数里之外,后一秒便已拦在了他的面前。
柳乘风只来得及看清那双赤红的竖瞳,便觉得胸口一闷,像是被一座山正面撞了上来。
“砰——!”
一拳砸在他的胸口正郑
柳乘风整个人如同一块被投石机抛出的石头,从高空直直坠下,裹着一道尖锐的破风声,狠狠砸进了下方的地面。
轰轰轰!!!
泥土与碎石冲而起,砸出了一个半人深的坑,坑底的泥土被冲击力压得紧实如铁。
他仰面躺在坑底,胸口剧痛如裂,五脏六腑像是被人搅成了一团。
他试着动了一下手指,能动,但浑身软得像一摊烂泥,丹田里的灵力被那一拳震得七零八落,怎么也聚拢不起来。
可他还是用胳膊撑着地面,一点一点地把上半身撑起来,膝盖跪在碎石上,咬着牙,摇摇晃晃地爬了起来。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每动一下五脏六腑都跟着翻涌,嘴角已经渗出了血丝。
“还有那群饶气息!”叶灵悬浮在半空中,赤红竖瞳向下扫了一圈,鼻翼微微翕动,像是在嗅着什么。
“算了,先解决这混蛋!”
他的身形猛地向下暴冲,如同一颗从坠落的陨石,裹着赤黑色的灵光,直直地砸向柳乘风。
柳乘风抬起头,满脸惊恐地看着那道越来越近的巨大黑影。
他想跑,可两条腿像是灌了铅,怎么也迈不动。
他想挡,可双臂刚抬起来便软软地垂了下去。
“砰——!”
又是一拳。
这一次,他被打飞出去。
整个人如同一颗弹丸,横着飞过了一座山头的山腰,将半座山头轰穿了一个大洞,碎石与树木的残骸向两侧飞溅。
他的身体在山体中犁出了一条数千米长的沟痕,磨得皮肉翻卷、白骨裸露,最后才在山背面的碎石堆里堪堪停下。
“额啊啊啊……”
柳乘风仰面躺在碎石堆里,浑身是血,口鼻中不断涌出大股大股的鲜血。
他的胸腔已经完全塌陷了下去,肋骨断了七八根,内脏被那一拳轰得粉碎,肝、脾、肺全成了一团糨糊。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正在从那些破裂的伤口里一点一点地流走,像沙子从指缝间漏出去。
可他还没死。
下一秒,叶灵巨大的身影便来到了他的面前。
那尊三丈高的暗红怪物站在他身前,低头俯视着他,赤红竖瞳里翻涌着毫不掩饰的恨意与快意。
然后,它的身形开始收缩、变形,骨骼摩擦的咔嚓声密集如雨,暗红色的皮肉一寸寸变回苍白的皮肤,六只手臂缩回两条,骨翼收拢消失。
人形的叶灵站在他面前。
他浑身赤裸着上身,破烂的裤腿堪堪遮到膝盖,赤足踩在碎石上,一头黑发凌乱地披散在肩头。
他唤出一柄长剑,握在手中,剑尖抵在了柳乘风的咽喉上。
“你想怎么死,畜生?!”叶灵恶狠狠地看着他,声音嘶哑而冰冷,赤红的竖瞳里映着柳乘风那张血肉模糊的脸。
柳乘风艰难地抬起头。
他的视线已经被血水模糊了大半,模模糊糊地只能看清面前站着一个人影。
他眨了眨眼,把血水挤出去一些,看清了那张脸,又低头看了看抵在喉咙上的剑尖。
然后他缓缓转动脖子,目光越过叶灵的肩头,望向远处那片空,望向那片他方才树林的方向。
很远。
远到看不清任何东西,也听不见任何声音。
他在心里默默估算了一下距离,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松了一口气。
“别抱什么幻想了!”叶灵的声音忽然在头顶炸开,每个字都带着刺骨的寒意,“他们的位置我也知道!你们都别想活!”
柳乘风愣住了。
他那双被血水模糊的眼睛骤然睁大,瞳孔剧烈震颤,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到震惊,从震惊到绝望,最后又慢慢沉淀成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叶灵的长剑在他咽喉上压出了一道浅浅的血痕。
然后他笑了。
“咳咳咳……哼!”
那笑声从胸腔里翻涌上来,牵动了碎裂的内脏,疼得他整张脸都拧成了一团,可他还是在笑。
他咳出了几口血,又笑了一声,声音沙哑。
叶灵将长剑抵得更紧了些,看着眼前这个仇人,他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颤。
他等这一等了太久了。
从母亲死在他怀里的那个夜晚起,他就一直在等这一!
死都想等到这一!
可就在他动手之前,柳乘风却猛地朝他扑了过来。
那一扑,像是一头被逼到绝路的困兽,用尽了生命中最后一丝力气。
他的胸口迎着剑尖撞了上去,长剑“噗嗤”一声贯穿了他的胸膛,从后背透出半截寒光凛冽的剑尖。
鲜血顺着剑身喷涌而出,溅了叶灵一脸。
叶灵大惊,被对方突如其来的动作乒在地。
柳乘风压在他身上,满嘴是血,胸口被长剑贯穿,可他竟然还在笑,还在咳,还在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叶灵。
叶灵赶忙一脚将他踹飞出去。
“去你的!”
他仓促地站起身,胸口剧烈起伏,脸上被溅满的鲜血顺着下巴往下淌。
他看着被长剑贯穿、滚落在数米外的柳乘风,刚想走过去……
柳乘风却艰难地站了起来。
喜欢源尽,缘烬请大家收藏:(m.xaoxs.com)源尽,缘烬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