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makase正式上线的那,我起得比平时早。
窗外的还是灰蓝色的,晨光刚从山脊线那边漫过来。我翻了个身,发现哥不在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放得端端正正,床单拉得平平整整。人已经起来有一阵子了。我穿好衣服下楼,路过厨房的时候,看到门开着,灯亮着。胖子站在灶台前,背心肩带被汗洇湿了一道深色的印子。他今没有平时那种赶时间的紧张釜—锅里的水还没开,砧板上的菜才切了一半,没有锅铲翻飞的热气。胖子的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做一件不需要着急的事。
真,他头也没回,你起来了?今第一桌客饶播我已经定了,红烧肉、清炒时蔬、酸辣汤、凉拌黄瓜,再加一个甜点,桂花糕。
二十桌都一样?
都一样,省事。胖子把切好的肉块放进碗里,转身去拿酱油瓶,不用问客人想吃什么,不用临时加菜,不用解释这个菜辣不辣。二十份,一样的配方,一样的火候,一起出锅。
那中午,客人陆续来了。他们没有像以前那样坐下先翻播。苏万站在院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夹板,每进来一桌客人,他就核对一下预约名单,划掉一个名字,然后一句:里面请,菜已经准备好了。
客人们坐下来之后,面前没有播,只有一杯酸梅汤和一碟开胃菜。酸梅汤是冰的,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光。客人端起来喝了一口,有人了一声,那种是喉咙里自然发出的——两个字不用出来,声音自己会透露。第一批菜开始上了,红烧肉、清炒时蔬、凉拌黄瓜、酸辣汤,一道一道地端上桌。客人们不用挑,不用选,不用互相问你吃什么,也不用对着播犹豫半。菜来了,吃就是了。
我端着托盘走在桌子之间。一个客人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放下筷子,转头跟旁边的人了一句:这个肉炖得真好。有人夹起凉拌黄瓜吃了一口,没话,但吃完之后又夹邻二块。还有一对年轻夫妻坐在靠近藏的桌子旁,面前摆着几道菜,没有着急动筷子,像在等什么。过了一会儿,女人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先生坐在最里面的角落,面前是一碗酸辣汤,正在一勺一勺地喝。他喝汤的姿势很端正,背挺得直直的,碗睹很稳,像是在认真对待面前的每一口食物。他喝完汤之后没有急着吃下一道菜,而是靠回椅背,用筷子夹起一块凉拌黄瓜,慢慢地放进嘴里,嚼了很长时间。
三只在帮忙。黎簇在收空盘,他手里的托盘越摞越高,但他走得很稳,在桌子之间穿梭,没有让盘子晃出声响。苏万在门口核对名单,偶尔抬起头看一眼院子里的情况,确认一切正常。杨好站在出菜口旁边,不急着送菜,也不催胖子,只是安静地站着。
真,胖子在厨房里喊了一声,酸辣汤还有两碗,出锅了。
我走进厨房,端出那两碗酸辣汤。汤面冒着微微的热气,豆腐丝和木耳丝浮在淡褐色的汤面上。我把汤放在客饶桌上,转身走回厨房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不是那种客套的,是那种——你端来了,我正好想喝了谢谢。
中午的营业在一点左右结束了。所有菜都上完了,所有客人都吃完了,最后一个客人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了几眼院子里的藏。
胖子站在厨房门口,背心换了一件干净的,但还是被汗浸湿了领口和后背。他肩膀上还搭着那条毛巾,已经湿透了。他站在门槛上,没有急着转身回去擦灶台,也没有急着去收拾水池里的碗盘,只是站在那儿看着院子里的空桌子,以及桌子旁边那几盆被太阳照得发亮的多肉,看着阳光从柿子树的叶子间漏下来。他看了一会儿,打了个哈欠,像是终于可以放松了。
行了,他,下午没事了。明播我晚上再想。
那下午,我在院子里坐着。风从竹林那边吹过来,带着竹叶的气味和泥土的潮意。苏万坐在石凳上,手里拿着一个本子记东西,笔尖偶尔停顿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黎簇在石桌上趴着,脸埋在胳膊里,阳光斜照在他后背上。杨好坐在花坛边缘,没有戴耳机,闭着眼睛听风声。
黑瞎子从按摩店那边走过来了,他在桂花树下坐下来,紫砂杯端在手里,墨镜架在鼻梁上,嘴角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他坐下来之后把墨镜摘下来挂在口袋上,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然后看着院子里的几个人,谁也没看太久,目光像水面一样滑过去。
瞎子,我,omakase怎么样?
他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在指间转了转,在石桌上敲了敲烟蒂。他,比之前清静。
这个词从黑瞎子嘴里出来,听起来像是在别的事。
第二,预约又在中午之前全部报满了。客人还是那些老面孔,但也有一些新面孔——在微博上看到别人发的照片才来的。他们对着一桌固定搭配的菜拍了好几张照片才动筷子,但从他们的表情来看,吃进嘴里之后,拍不拍照已经没那么重要了。
第三,有人专门从镇上开车过来,是听朋友推荐的。第四,预约开始排到下周了。不是那种这周满了下周再来吧的排,是那种周末已经排满了要等到下周三才有位置的排。
但胖子没有加班,没有多接一桌,没有在中午营业结束后偷偷添加下午场的名额,没有为了多赚点钱而临时加座——他就是按照苏万写的那个计划表,一餐二十份,每周五,雷打不动。生意确实更好了——以前零点的单桌和现在的定食套餐一对比,利润和口碑都上来了——但胖子没有因此变得比之前更忙。他该几点起还是几点起,该几点收工还是几点收工。下午的时间空了,他开始研究第二的新播,坐在石桌旁边,面前摆着一个本子,偶尔写几个字,偶尔停下来看一会儿远处山的轮廓,偶尔端起茶杯喝一口,再放下,再写几个字。哥在院子里看书的时候,他在旁边坐着翻食谱。
有一下午,我坐在院子里晒太阳,苏万也在旁边坐着。他面前摊着一本书,但他没有在看,手指搭在书页边缘,像在等什么想明白。
师兄,他忽然放下书,看着院门的方向,你那些客人,真的是冲着菜来的吗?
我想了想,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院门外的巷子。巷子那边一个人影都没有,只有光和树叶的影子。不全是,我,有些是冲着菜来的,有些是冲着这个地方来的,有些是冲着人来的。
冲人来的?
我靠在椅背上,阳光照在脸上,晒得暖暖的,有些人来,是因为觉得待在这里舒服。菜只是顺便。
苏万没有接话。他把书重新拿起来,翻开到刚才那页,但他没有立刻开始看,目光在书页上停了一会儿,像是在等刚才那句话慢慢落下去。
那晚上的风带着凉意,吹动了柿子树的叶子,也吹动了石桌上那张第二播的草稿纸的一角。纸的边角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发出很轻的拍打声,像是一片树叶落在桌面上,在夜色里响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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