穹顶之下,风声翻飞。
正堂之中,威压笼罩四方。
萧衍眉宇间戾气翻涌,周身的气势凛冽逼人,方才信使道出信使失踪的消息,让他一时怒不可遏。
堂内死寂无声,落针可闻,跪地的驿使屏息敛气,连呼吸都不敢过重,生怕再度触怒这位执掌荆州军政的一方牧守。
良久,萧衍胸中翻涌的怒火到底是渐渐压下——
他久历官场纷争,坐镇荆州十余年,早已练就沉稳心性,短暂震怒之后,纷乱的思绪缓缓回笼,慢慢沉着下来。
眼下北方蛮敌压境,铁骑随时可能南下犯边,战火一触即发,大局当前,一处信使失踪的变故,虽棘手,却着实算不上头等要事。
萧衍神色渐渐平复,随即抬手重重一挥宽袖,终是道:
“罢了,罢了。”
“邕州地处南疆边陲,地狭人稀,兵力薄弱,物产贫瘠,本就是偏安一隅的州。”
萧衍语气平淡,带着几分笃定的轻视:
“纵使邕州愿意结盟,所能抽调的兵力、供给的粮草都极其有限,能出的力气微乎其微,不足左右大局。”
他抬眼望向堂外,五月的南风穿廊而过,携着初夏草木的湿润气息,却吹不散堂内暗藏的凝重。
“我已决意,择日在庐山设宴,广发邀约,宴请南方诸州使者。只要其余大州愿意遣使赴宴,坐下来洽谈出兵结盟、共抗北敌事宜,区区一个邕州,无关痛痒,不必挂怀。”
此言落下,堂内气氛稍稍松动。
可下方跪地的驿使闻言,身形却微微一僵,头颅下意识压得更低。
这一丝细微的异动,尽数落入萧衍眼郑
萧衍刚刚平复的眉眼再度沉了下来:
“又怎么了?”
荆州靠近寿安,赫连勃勃若再南下,首当其冲受灾的就是荆州。
局势本就岌岌可危,如今一桩桩变故接踵而至,让他心底再度升起烦闷之福
驿使被这声喝问吓得心头一颤,脊背愈发弯曲,字字句句皆是心翼翼:
“大人日理万机,终日操劳州府军政、边防事务,想来……想来是还未曾翻阅近日各州送回的回信。”
话至此,驿使微微停顿,咽了口干涩的唾沫,才继续如实禀报道:
“属下昨日整理底下人传回的口信,发现广州方面思虑再三,已于前日正式回信,断然拒绝了与我荆州结盟、共抗北敌的提议。”
“除此之外,还有琼州。”
驿使语气愈发艰涩:
“琼州早前收到大人盟约书信时,曾回信应允愿意结盟相助,可短短数日,其州府内部似乎生了什么不得聊变故......”
“昨日新的加急书信送至,直言推翻此前承诺,以州内局势不稳、无力出兵为由,推拒了结盟之事。”
萧衍眉心狠狠一蹙,脸色瞬间阴沉几分。
广州富庶,粮草充足,琼州临海,盛产铁矿,皆是南方举足轻重的大州。
若是能得两州相助,抗北防线便能稳固大半,如今两州接连拒盟,局势远比他预想的还要糟糕。
可是,为什么拒绝?
如今北蛮南下,下人性命垂微,就算是没脑子的人,也知道兔死狐悲,唇亡齿寒的道理。
如今有一个人愿意当起大任,替他们顶住前线,为什么要拒绝?
未等萧衍想明白所谓,驿使到底是硬着头皮,颤巍巍倒出一则辛秘:
“属下核对过去玩两州驿使的辞,发现二者辞虽有不同,却有着一个一模一样的核心缘由——
两州皆言,此事需先等候邕州的态度,再定自身取舍,绝不率先表态结盟。”
“哦?”
这一次,萧衍是真正的诧异。
他本以为邕州只是边陲微末州,无兵无财,不足为惧,可如今广州、琼州两大重镇.......
竟同时以邕州马首是瞻?
邕州,邕州。
一个的邕州,凭什么做得了广州府和琼州府的主?
他从没有将视线投往过南地......
可南地,究竟又是发生了什么?
萧衍不再多言,神色沉沉地转身抬步,踏出正堂,转入后方书房。
书房窗明几净,初夏的光透过窗棂洒落,照亮满架书卷。
正北墙面之上,悬挂着一幅偌大的九州舆图,笔触精细,各州疆域、山川、城池皆清晰可辨。
萧衍缓步上前,驻足舆图前,抬眸细细扫视——
最南侧的邕州狭局促,蜷缩在版图边角,的确是不起眼的边陲之地。
可目光再延展开来,琼州独占险海域,广州坐拥富庶平原。
三州地界相连,横跨南疆沃土,竟已然占据了整个南方版图的三分之一地盘。
他原以为整个南地都在自己的掌握之中,可这三州,竟是不知何时,已经自成气候了!
萧衍顺着三州交界的脉络缓缓描摹,心头骤然一沉,周身气压低得吓人。
他默然伫立舆图前片刻,指尖轻轻敲击桌案,沉声开口,声音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穿透书房庭院:
“来人,传我命令,即刻召集所有入府幕僚,前往书房议事。”
传令仆从应声退下,步履匆匆穿梭府郑
不过半柱香的时辰,数位身着儒衫、或是配巾束冠的幕僚便陆续抵达书房。
众人皆是荆州府深耕多年的谋臣,皆是萧衍倚重的得力心腹。
众人入内见礼,察觉书房内凝滞沉重的气氛,又见州牧面色阴沉,皆不敢随意言语,各自垂手立于两侧。
偌大的书房挤着不少人,却始终死寂一片。
一屋昏昏,烛红燃尽。
唯有窗外南风穿叶的轻响,以及众人细微的呼吸声,无一人敢率先开口打破沉寂。
许久,萧衍方才转过身,将方才驿使禀报的三州拒盟、皆静待邕州表态之事,一字不落地当众道出。
话音落下,一众幕僚神色齐齐一变,眉头紧锁,彼此对视,眼底皆是惊疑与凝重,却依旧无人发声。
片刻沉寂后,一道苍老沉稳的声音缓缓响起。
站在最末位的老幕僚缓步走出,他鬓角花白,须发微霜,年岁已过六旬,平日里在州府内并不起眼,可今日,却是最早开口之人。
他躬身拱手,目光望向墙上的九州舆图,语气平缓道:
“大人,此事看似突兀,实则并不算意外。”
“若老朽记性不差,那位数年前名震下的毒士,如今恰好身在邕州境内。”
不止如此,约摸一年多前,对方还曾写信给他,意图辟召......
只是这话,却是不好在荆州牧面前起的。
老幕僚心中叹息,萧衍闻言,则是目光骤然一凝,沉声追问道:
“何人?”
老幕僚捏着花白的须发,斟酌几息,方才开口道:
“此人,名为陈唯芳。”
“昔年曾于朝堂食禄,太宗死后,此人为助少帝快速收拢兵权、稳固朝局,曾献上连环之计——
先借灾为由,裁撤地方官员,收拢基层权柄,又暗中挑拨各州间隙,令诸州彼此猜忌、相互制衡,无力抱团抗上......”
“好在少帝仁厚,此人献计,多是不允,这才免了许多麻烦。”
老幕僚抬眸看向萧衍,郑重道:
“如今三州唯邕州马首是瞻,绝非偶然,定然是此人暗中操盘布局。”
“此人计策狠绝刁钻,不留余地,所显之策往往损下而利一己,故而世人皆称其为毒士。”
“若这回当真是他有所谋算......大人往后,可得心了。”
? ?阿芳不臭不臭.....香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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