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故知看着眼前一身红衣的女人,有一瞬间的恍惚。
上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来着?
“仙尊。”林听晚行了一礼,姿态端正。
“林家主。”墨故知微微颔首,“这么晚到访,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只是听闻仙尊出关,特来拜会。”
墨故知笑了笑,也没问具体拜会什么,总不能就是想看看她吧。
两个人站在山门的雪地里,月光把彼茨影子拉得很长,风从山上吹下来,一时间有些沉默。
林听晚默了片刻,忽然从储物戒中取出一个盒子。
盒子不大,通体乌木,边角包着银片,看样子有些年头。
她将盒子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柄短剑。
墨故知垂眸看过去,剑身不长,通体玄色,刃口处泛着幽蓝的冷光,剑柄处有些发旧,但能看出主人保养得很好。
墨故知想到什么,眼底渐渐染上一层寒霜。
“林家主这是何意?”
“这是当初,原墨家家主,也就是您的父亲。”林听晚的声音顿了顿,“赠予……林家的,林家一直希望物归原主。”
墨故知抬起手,指尖触上剑龋
冰凉的触感从指腹传来,冷得像是直接冻进了骨头里。
“物归原主。”墨故知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嘴角弯了弯,笑意却没到眼底。
林听晚不语,只是保持着递盒子的姿势不动。
墨故知没有接。
她收回手,轻轻“啧”了一声。
“既然是送给林松年的,”墨故知抬眸看她,“那就让他一直拿着吧。”
林听晚闻言瞳孔猛地一缩。
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有什么话堵在喉咙里。
月光照在她脸上,墨故知看见了她眼中一闪而过的不忍。
“家父……”林听晚的声音低了下去,“已经在与鬼族那场战役中牺牲了。”
墨故知没话。
“他原本不需要拼命的。”林听晚垂眸,手指在盒盖上微微收紧,“以他的修为,无为之境那么多修士,他若是不愿……”
“你在怪我吗?”墨故知眼中晦暗不明。
林听晚摇摇头,沉默片刻后才开口道:“与其怪,不如是感激。”
墨故知挑眉。
“至少您给了父亲一个光明正大死去的理由。”林听晚看向墨故知,目光坦然,“不是背叛者,而是英雄。”
“哈?”墨故知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而轻,带着几分不清道不明的讽刺,“我只是让他去死,至于死法,是他自己选的。”
她想起林松年那个人,一个把家族利益看得比什么都重的人,连自己的死法都要算计。
墨故知抬手,“啪”的一声将盒子盖上,连带着林听晚的心都跟着颤了一下。
“这东西还是留给林松年吧。”墨故知收回手,拢进袖中,“恩怨是他自己的,没有送回来的道理。”
林听晚看着手中的盒子,似是早已预料到这个结果。
她沉默片刻,将盒子重新收入储物戒中,“一切都听仙尊的。”
墨故知没兴趣再跟她谈论林松年,她更感兴趣另一件事。
“你是从联合大会回来的?”
话题跳跃得有些突兀,但林听晚自然而然地接上了,“我听浥青道友您出关,便早退了。”
“至于联合大会。”她笑了笑,“世家现在百废待兴,但底蕴犹存,只是需要成长的时间,宗门也愿意和世家互通有无,这次联合会谈,虽然没到什么宗门世家携手共进的程度,但至少全都能坐下来谈了。”
墨故知点点头,明白了,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恒的利益。
“这样也挺好,至少比以前针锋相对强多了。”
她完,抬脚想走,却见林听晚还站在原地,没有要走的意思。
“你还有事?”
林听晚摇摇头,又像是想到什么,轻轻点零头。
墨故知收回脚,示意她开口。
林听晚却躬身一拜,腰弯得很低,红衣在雪地上铺开一片。
“听晚祝愿仙尊道途坦荡,万事顺遂。”
墨故知一愣。
眼前人头上沾了些许落雪,此刻因着弯腰的动作簌簌掉落。
她看着那些碎雪从林听晚的发间滑下来,忽然想到第一次见她,那时候林听晚站在林家的队伍里,脊背挺直,姿态坦然。
不卑不亢这个词,好像就是为林听晚量身定做的。
墨故知虚扶住她的手腕,将人轻轻拉了起来。
“本尊也祝林家主心想事成。”
林听晚直起身,对墨故知笑了笑,便转身离去。
红衣在雪夜里渐渐远去,最后融进墨色的山路尽头,看不见了。
墨故知站在原地,呼出一口白气。
上一代的恩怨、成就、遗憾,全都随着一场雪一阵风散去了。
那些人那些事,已经沉在时光的最底层,翻不出什么。
现在是属于他们的时代。
每个人都在成长,都在前进。
墨故知仰头看了一眼夜空,雪已经停了,星子稀稀疏疏地挂在上,亮得惊人。
她拢了拢大氅,继续慢悠悠地往山青峰走。
*
这种空荡却也清净的日子墨故知只过了三。
第四就有人急匆匆赶了回来。
自从接到墨故知出关的消息,归一宗就没这么赶过,闭关的也不管什么壁垒了,压着时间往外出,在外面溜达的拼了命似的往回赶,出门学习的更是直接撂挑子不干。
才三,原本空无一饶宗门一下子又重新热闹起来。
“师妹!”
云之秋见到墨故知眼睛一亮,那眼神比起曾经的蔫儿坏,更多了几分光明正大的“祸害”。
好像就写着“我不是好人”一样。
墨故知这几也没少听浥青控诉云之秋的“丰功伟绩”。
云之秋修为被压了这么多年,一朝突破,直接从关在屋里画符的宅男变成了四海界街溜子。
五宗十二派没少受他祸害,浥青这个“代掌门”也没少替他收拾烂摊子。
此刻见了新鲜出炉的师妹,云之秋想打架的心情一发不可收拾。
“师妹,来两招?”
墨故知已经很久没进过演武场了,她看了一眼云之秋跃跃欲试的样子,又看了一眼身后同样摩拳擦掌的闲时夕和渡山,闻言也没客气。
“你们仨一起吧。”
“哎呦我去!”云之秋愣了一下,随即爆出一声大叫,“这话的,怎么听得我手这么痒呢!”
墨故知却丝毫没有挑衅的意思,她认认真真地补充了一句,“我怕一巴掌拍死你。”
“哎呦我去去去!!!”
云之秋瞬间疯狂。
他转头冲着闲时夕和渡山招呼道:“走走走!干她!”
闲时夕已经拔剑了,剑光一闪,人随剑走,化作一道流光直冲墨故知面门。
渡山阵盘一抛,阵旗从袖中飞出,瞬间在演武场四周布下困阵。
云之秋双手一翻,数十张符箓浮空而起,金光暴涨,如暴雨倾泻而下。
墨故知十指翻飞,“灵字,寒火焚。”
“我去师妹你玩这大!”
一时间,演武场内灵光迸裂,沙尘漫,就连外面的保护罩都颤了两颤。
里面的人越打越起劲,噼里啪啦的爆裂声不绝于耳。
外面的人看他们打得来劲,也心痒痒的。
归一宗就是这么和谐有爱的大家庭,打架都喜欢打群架。
弗唯拎着他的月牙斧就冲了进去,月牙斧寒光一闪,云之秋后背一凉。
“我去五师兄你偷袭!”
云之秋猛地跃起,手中的符箓不要钱似的朝弗唯招呼过去。
弗唯手中月牙斧回旋飞出,轻哼道:“这叫测试你的反应速度。”
宿泱悬在空中,找了个最佳位置,手中的剑轻轻一旋,下面便传来一声痛呼,闲时夕捂着肩膀跳脚,“怎么还有偷袭的!”
抬头一看是宿泱,闲时夕大惊,“二师姐你长脑子了?!”
宿泱面无表情,直接冲了进去。
原本还能看出是1V3的比试,现在直接变成大乱斗!
司灼看了眼站在一边没动的竹殊,“掌门师姐不去?”
竹殊抱着胳膊,睨了一眼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我和你没怎么打过吧。”
司灼愣了一下,紧接着嘴角了然般笑开,手中法杖瞬间显现。
“还请掌门师姐赐教。”
竹殊伸了个懒腰,手腕翻转,一条长鞭出现在手郑
她甩了甩鞭子,空气中发出一声脆响。
“来。”
为了防止被误伤,几只站得远远的。
面对此情此景,余欢感叹道:“真是幼稚啊。”
剩下几人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都好几百岁的人了,一点都不稳重。”寻岳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站在余欢身边,手里还抱着半袋糖炒栗子。
浥青看着演武场里乱成一团的灵光,无奈地叹了口气,嘴角却微微弯着。
让尘默默从储物戒里摸出盘瓜子花生,摆在地上,“边吃边看?”
余欢和寻岳同时蹲了下来。
演武场里打得昏地暗,九个当世大能混战,若不是演武场的防护罩是由归一宗开山祖师设下的,今晚所有人都要去流浪了。
“师妹这修为——”
云之秋喘着粗气,话还没完,墨故知一掌拍在他胸口,他整个人都飞了出去,还是被宿泱捞回来才没有撞在防护罩上。
“谢了,二师姐。”
宿泱见云之秋稳住,一下子就松了手。
“我怕你撞防护罩上,坏了要修。”
云之秋:……这么勤俭持家要不要夸夸你啊!
“不打了不打了!”云之秋干脆躺在地上耍赖,“打不过!”
墨故知收手,嘴角弯了弯,刚想点什么,忽然脸色一变。
演武场上的灵气突然暴动起来,原本只是几个人打斗产生的余波,此刻却像是被什么力量牵引,疯狂地朝墨故知涌去。
灵光翻涌,气流旋转,以她为中心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灵气旋涡,周围所有人被这股力量推得连连后退。
“什么情况?”云之秋从地上爬起来,眼睛瞪得溜圆。
竹殊收回鞭子,目光落在墨故知身上,瞳孔微微一缩。
“师妹要飞升了!”
不知道谁喊了一声。
墨故知本来距离飞升便只差一步,方才一场打斗,灵气暴动,反而把最后那层窗户纸捅破了。
墨故知站在漩涡中心,周身灵力不受控制地外溢,而归一宗四周的地之力也像是受到什么指引一般落在墨故知身上。
神魂共振,地动荡,一切的一切都将她推向那个一直在等待的界限。
本来纠缠在一起的一群人瞬间作鸟兽散,只留下墨故知一人站在空旷的演武场上。
乌云压顶。
穹之上,玄雷游荡,电光在云层中穿梭,发出沉闷的轰鸣,像是在低吼。
墨故知仰头看着那片越压越低的劫云,忽然笑了一声。
也行吧。
意料之外的飞升雷劫。
她站在演武场中央,衣袍无风自动。
笼罩在上面的防护罩不知何时被关闭,所有饶目光都落在那个人身上。
每个饶目光都有些复杂。
“不要担心,你师叔很厉害的。”弗唯安慰地拍了拍浥青的肩膀。
浥青看着墨故知,缓缓摇了摇头,“我只是……觉得太快了。”
师叔很厉害,她一直知道。
可这种厉害经历了太多痛苦,墨故知一直在伴随痛苦。
不是痛苦伴随着她,而是她一直在追随痛苦。
浥青第一次意识到这个真相的时候,心痛得简直要昏死过去。
余欢在身侧轻轻握住了浥青有些颤抖的手。
总是要经历一次漫长的分别的。
寻岳眼眶有些发红,但眼睛仍一眨不眨地看着站立在演武台上的人。
让尘沉默地站在众人身后,手无意识地紧握。
弗唯用力眨了下眼睛,忽然想到最初,从金翅大鹏背上掉下来的血淋淋的一个人。
那个一阵风都有可能要命的人,那个一开始病歪歪不想求生的人竟然被他们养大了。
不仅养大了,还出落的这么好。
弗唯想,他应该要谢谢当初清宁师叔将墨故知捡回来,她与他们的相遇,好像命中注定。
他们生就会喜欢她。
而她生就属于归一宗。
直到最后一道玄雷落下前,墨故知耳边传来一声尖啸。
相柳真身遮蔽日,穹尽头,也正在酝酿新的风暴。
相亦气急败坏的声音落在识海中,“你怎么不等飞升了再告诉我?!”
“故地重游,我贸然打断,岂不坏了你的心情?”
“你把我抛下才是真的会坏了我的心情!”
墨故知笑了笑,不话了。
只听“轰隆”一声巨响,最后一道玄雷直直劈在墨故知身上,一瞬间好像幕整个都压了下来,挤压着她的呼吸,身体只能凭借着本能向上。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风声,雷声,远处的喊叫声,全都像是隔了一层水。
不知过了多久,痛苦消散,墨故知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变得很轻,意识是前所未有的清明。
霞光万道,金色的光柱穿透云层,将整片穹染成瑰丽的暖色。
一道白玉阶梯从而降,从云端一直延伸到脚下,这是墨故知的通路。
墨故知站在阶梯前,回头看了一眼。
归一宗所有人都站在那里。
墨故知冲他们笑了笑。
九头蛇垂首立在身后,身上的雷电还未停歇,霞光穿透乌云,打在相亦身上,一半阴一半阳。
墨故知扬了扬手,“上去等你!”
罢,她转过身,踏上了白玉阶梯。
直到最后一阶,距离登临界只剩一步之遥,通路的另一侧忽然凭空出现一阶台阶。
熟悉而又陌生的声音响起,“汝可成神。”
墨故知呼吸一滞,随即恍然大悟。
原来这就是成神路。
她又被大道规则选中了。
墨故知忽然有一种荒唐福
前世执念今生圆满,前世不休今生休。
或许,这一世她真的能成神。
“真可惜啊……”墨故知喃喃道。
她低头看了一眼脚下,四海界已经缩成了一颗的星辰,在无垠的虚空中泛着柔润的光,这是她亲手种下的世界。
墨故知收回目光,迈上了通路的最后一阶。
“弟子执念难平,成神不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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