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15日，上午。
紫禁城养心殿的西暖阁。
此时京师已入深冬，寒霜重，紫禁内外尽是一派清寂凛冽之色。
养心殿西暖阁内。
地炕炽暖，熏炉吐着幽幽的沉水香，驱散令内寒凉。
明黄色锦缎帷幕在四周垂落，隔绝殿外风雪，暖意融融，静谧森严。
紫檀木长案平整光洁，案上分列着端砚、徽墨、湖笔、青玉笔架，几摞奏折堆叠整齐。
有各省递来的题本、内阁的票拟、军机处的录副。
乾隆皇帝身着石青色暗龙常服，外罩素色貂毛坎肩，端坐御案之后。
晨间朝事已毕。
此刻正是每日固定阅折理政之时。
内侍太监垂手立在殿角，屏息凝神，不敢有半点声响。暖阁之内，唯闻窗外细风簌簌、玉漏滴答。
乾隆随手拿起最上方一封粤省六百里加急折子，翻开细读。
【奴才马尔泰跪奏，为英华番舶抵粤通商、榷税倍增，趁便采办军械、密探夷情，恭折具陈、仰祈圣鉴事：
【窃自乾隆六年八月三十日始，英华国远洋番船陆续抵泊粤省黄埔港。
【迄九月初五日，港内到岸三桅跨洋巨舶已逾三十艘。
【舟楫鳞集、樯桅林立，黄埔内港航道为之壅塞，后续船只无地停泊，只可于珠江口外抛锚候泊，待位入口。
【此番到港夷船，皆系重造三桅远洋巨舰，形制各异、规制宏大：
【内有荷兰双层夹板船、南洋爪哇迪昂三桅船、西洋盖伦三桅战船；
【即粤海旧见之红头、同安梭船，
【此番到港者亦尽改三桅新式，船身阔大、板质坚厚，较之旧时海舶悬殊远甚。
【各船武备森严、器械充盈，遍设重型舰炮，且搭载英华独制爆炸山炮。
【每船至少安设两门，多者至二十门有余，炮火凌厉、威势悍猛，观之凛然惊心。
【按其国吨位规制核算，单船载重自三百吨至八百吨不等，通计到港总货量逾二万吨。货品繁杂、包罗甚广：
【精米、净盐、玻璃器皿、通体照镜、洋织棉布、精工家具、燧发鸟枪、骑兵突刺直刃，
【兼南洋珍稀香料、椰干、海参海产，日用百物、军旅军械一应俱全。
【截至九月十九日，粤海关征收正税银一十八万两。
【叠加各项规费、十三行行用杂项，通盘核算正杂税银共计四十三万两有奇。
【较历年税额数倍倍增，实为近年海疆罕见之盛。
【奴才查粤省绿营、水师历年已久，军械锈蚀朽坏者众，若动帑重新造办，糜费繁重、耗时良久。
【恰逢此番番舶云集、军械市价平宜，奴才与粤海关监督李侍尧公同筹度，
【趁时尽数采买到港燧发枪、骑兵直刃，以充营伍军实，省日后造办浮费。
【逐一点核采办数目：
【骑兵突刺直刃一十六万九千六百把，原议每把七两，合计银一百一十七万八千两；
【燧发枪五万六千六百杆，原议每杆一十八两，合计银一百一万九千两。
【两项军械原价共二百二十万六千两。经奴才再三磋磨议价，夷商情愿减价报效，实收总计二百万两整。
【所需银两，通盘筹措、不动京师库饷：
【粤海关库动支四十二万两，盐运司库动支三十万两，藩司库动支二十万两；
【十三行众商仰沐圣朝恩泽，情词恳切，情愿报效军饷一百八万两，四项凑足二百万两之数，分厘不缺。
【现今军械交割已毕，逐件验收入库，分拨各标营存储备用，军容大为充实。
【奴才驻节海疆，
【随时密察夷人风俗情态，见英华规制、风气迥异西洋诸国，其间诡异之处，谨据实条陈，以备圣览：
【其一，尊卑无序、等级废弛。该国船主、官弁与水手役夫，平起同坐、共食议事，无上下威仪、无尊卑礼制，
【举止任意、恣纵无忌，全无法度约束。
【其二，交易异制、以纸代银。
【其国流通不用金银，专用自制纸钞，票面绘其国土风物、海战舰船图样，
【更有所谓“风景号”主力舰、驱逐舰等诡异名目。楮币通行国中，代银交易，规制离奇、闻所未闻，深为费解。
【其三，奢靡无度、僭越失仪。
【番船舱室廊道遍置油灯，彻夜长明、昼夜不熄；
【大船主舱陈设富丽逾制，竟设其国所谓“大姐”同款坐椅，器用奢靡、格局僭越，隐隐有不臣之心。
【综其行止，蔑弃伦常、不知君臣，实属化外顽夷，心性诡谲难测，不可不预加防范。
【奴才材质庸愚、谬守海疆，
【惟有恪尽职守、严密堤防。现已严饬沿海文武员弁，昼夜巡查口岸，密侦夷情动向；
【督令十三行商首约束夷众，安分贸易、毋得滋事，保海疆静谧无虞。
【所有英华番舶抵粤、榷税增收、采办军械及察探夷情缘由，理合恭折缕陈，伏乞皇上圣鉴训示。
【谨奏。
【乾隆六年九月二十日】
乾隆看完一遍，眉头紧皱。
他又看了一遍。
“200万两……”
乾隆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静谧的西暖阁里，每一个字都显得异常清晰。
侍立在角落的内侍太监们个个低眉顺眼，连呼吸都屏住了，大气不敢出一口，唯恐惊扰了圣心。
“骑兵突刺直刃？燧发枪？”
乾隆合上奏折，随手往案上一搁。
他身子往椅背上一靠，手指轻轻叩着扶手：“比我朝的要好？”
乾隆沉默片刻，眉头拧得更紧了一些，语气中带着几分不悦：“马尔泰和李侍尧为何如此冲动？
“不先奏报朝廷便全数盘下了？”
乾隆歪了歪头，目光落在殿角垂首侍立的太监身上，挥了挥手：“叫鄂尔泰和班第来。”
“嗻！”
内侍太监答应一声，垂首躬身，疾步退出了暖阁。
太监走后，乾隆站起身来，在御案前来回踱步。
他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捋着胡须，目光落在脚下的金砖上。
走了几个来回，他脚步忽然一顿，口中低声自语：“这么一下就收了税银43万两？”
他扯了扯胡子：“也不知道傅恒那边……怎么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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