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十安心里大概有了数,色渐暗,他没有继续深入,而是掉头往回走。
他没走大路,从侧坡下来,绕开路口那根横木头,蹚着露水回了镇上的旅社。
旅社的灯亮着,李二狗蹲在门槛上伸个脖子往外瞅,看见陈十安人影,腾一下站起来。
老弟,你可算回来了,山里啥情况?
进屋再。”
回到屋里,几人都迎上来。
咋样?耿泽华问。
陈十安坐下,先把杯子里的凉茶一口喝干,才开口。
山里没山神。
我猜也是。耿泽华也拉把椅子坐下,山神动怒我见得多了,砸庙掀供桌的都有,没听谁动怒专抽牛血的。
血是顺带的。陈十安,它真正要的是生气。
他把山里的情形讲了一遍,满山的灰黑之气贴着地皮走,草趴树卷,虫子都不剑
死牛不腐不蛆,皮底下的肉乌黑,乌黑里全是灰线,灰线顺着血脉走,全指向山的最深处。
这东西抽生气抽得非常讲究。陈十安,从血脉里走,连根拔,一滴不剩。这吃法是有规律地进补。
进补?胡七耳朵竖起来了。
嗯。什么东西受了重伤,或者刚醒,身子虚,才会这么吃。
陈十安用手指蘸着茶水,在桌上画了个圈。
而且你们想,它只吃牲口和草木的生气,没动过人。封山令半个月前才降下来,旨上封山三个月,可这三个月里山里陆续死了七头牛,一个人没死。那个收山货的,两个月前偷进山,也只是高烧胡话,躺了半个月,活得好好的。
李二狗挠头:这么,这东西还挺讲究,光吃素?
牛算啥素。胡七白他一眼。
它守着规矩,明它不是嗜血滥杀。陈十安把茶杯一磕,今晚进去,能谈就谈,谈不了再。
我跟你去。李二狗。
都去。陈十安这回没拦,那几个苗家汉子守路口,硬闯伤了和气。咱们后半夜绕侧坡走,老耿带阵旗,七警戒,守库记账。
记啥账?守库从石头片子上抬起头。
你哪回不记。
也是。守库低头接着刻,记,鬼医陈十安,深夜带队私闯封山,性质待定。
你给我把那四个字改了。
……改,私闯改夜探。
剩下的时间,陈十安去镇上转了一圈,买了三斤卤牛肉,一袋子炒花生,又在供销社拎了两瓶本地的苞谷烧。
买酒嘎哈?李二狗问。
万一人家好这口呢。陈十安把东西收进背包,上古的东西,空手上门不像话。
你这是先礼后兵啊。李二狗嘿嘿一乐
胡七斜眼看他:哟,二狗子会用成语了?
滚蛋。
到了后半夜,五个人一只蝎从旅社后墙翻出去,顺着白踩好的道,绕开卡点,摸上了侧坡。
一进山,所有人都感觉到了。
白在外头看,这山只是雾重点儿,真进来了才知道,整座山闷得吓人,脚踩在落叶上,叶子都是软的。
胡七的鼻子最灵,走了没几步就停下来,压低声音:先生,这山里不对劲。
鸟兽都跑了。陈十安,白我进来就这样。
不对。胡七又抽了抽鼻子,脸色变了,刚跑的。土里有爪印子,新鲜的,往山下跑。獾子、兔子、松鼠,全在跑。
话音没落,头顶的树冠哗啦一阵响,一群夜鸟从林子里炸出来,黑压压一片掠过头顶,翅膀扇得跟风箱似的,没一只叫的。
鸟不叫,光顾着跑,这是吓破胆了。
李二狗眉头一挑,把大斧子握在手里:有东西要出来。
就在这时,山里响起一声啼哭,那声音又尖又细,跟刚落生的娃娃哭奶似的。
紧接着,第二声啼哭,第三声,第四声。
一声压着一声,一声缠着一声,眨眼工夫,九声啼哭搅成一团,满山满谷地回响。
那声音没法形容,难听,是真难听,九把嗓子各哭各的调,吓人,是真吓人,在黢黑的老林子里,层层叠叠叠的娃娃哭,听得人汗毛直竖。
我滴个姥姥。胡七一身毛全炸开了,五条尾巴蓬成个球,这谁家孩子,哭成这样没人管管吗!
李二狗站在那儿没动,他眉心那道战神印记,突然热起来,烫得他眼前发黑。
识海深处,那个沉睡的庞大存在,翻了个身。
二狗哥?陈十安察觉不对,一把扶住他。
没事儿。李二狗咬着牙站直,眉心的印记泛起金光,老大在里头醒了,……有熟人。
熟人?
它原话是,李二狗龇着牙学,这声音,操,是它。
就在这时,哭声突然停了,然后地皮开始颤动起来。
从山的最深处,那股灰黑色的气疯了一样往回缩,满地枯叶倒卷着往深处飞。
陈十安拽着众人往旁边的大石头后头一闪。
山体深处,传来一声长长的吸气声,整座山的灰气被一口吸了个干净。
紧接着,一个庞然大物,从山脊后头,缓缓站了起来。
月光照在它身上,蛇的身子长满青黑鳞片,上面九颗脑袋。
那粗大的身体盘在山脊上,一节一节往山下延伸,看不见尾。
九颗脑袋从同一个脖颈根部岔出来,高低错落,每一颗都有碾盘大。
九双眼睛,齐刷刷地落在了李二狗身上。
相柳的味道。
最中间那颗脑袋开口,声音又闷又哑。
它话音一落,左边第二颗脑袋跟着嘶了一声:错不了,就是那个老贼的味儿。
右边第三颗脑袋仰起来,冲着月亮深深吸了一口气:八千年了,这味儿我死都记得。
九颗脑袋七嘴八舌,声音搅在一起,可意思只有一个。
相柳,你个断尾巴的烂长虫,你还敢来!
陈十安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认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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