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皮车过了株洲,就跟漏了一样。
雨点子砸在车窗上,噼里啪啦,车厢里一股子潮气味,车轮吱呀吱呀转,转得还没李二狗叹气勤快。
停了。李二狗第无数次把脸贴在玻璃上,又停了。老弟,这破车在这条线上趴了三回了。
前头塌方。陈十安看看外面,广播了,清障,晚点六个时。
六个时!李二狗一屁股墩回座位上,我出来的时候,我媳妇还问我啥时候回,我快了。现在好了,等咱到地方,李平李安都会打酱油了。
你儿子才五个月。胡七纠正他。
那不更显出这车慢了么!
红趴在座位上,抱着她那方珠子印,拿胡七尾巴尖一下一下擦,擦得锃亮。她听完对话,慢悠悠探出半个身子。
要本蝎王,你们就是没见识。她,想当年本蝎王在氐人国……
你去过氐人国吗?李二狗问。
本蝎王是荣誉蝎王,精神上去过!红把印一举,出门在外,本蝎王代表的是氐人国的脸面。脸面你懂不懂?所以这车停着,本蝎王不急。王,得有定力。
话音没落,车身猛地一晃,她从座位上骨碌下来,摔在李二狗脚底下,四条翅膀卡在鞋带上蹬腾。
救命!氐人国的脸面卡住了!
守库在戒指里笑得不行,顺手在石头片子上刻:记,荣誉蝎王入鞋带一次,鞋带无损,脸面有损。
你再记我撕了你的石头片子!红被拎出来。
火车磨磨唧唧,晚点七个半时,到站的时候都亮了,雨还在下。
县城出站口积了半尺深的水,几个人蹚水出来,打听去十万大山边上的车,售票窗口的大姐一摆手。
去不成喽。山里头雨大,省道断了两处,班车停运,啥时候通不晓得。
那咋整?李二狗傻眼了。
坐三轮到青石镇,三十块一位。大姐朝外头努努嘴,到了镇上,剩下的山路,看你们自己了。
没办法,只能坐三轮车。
三轮车斗里盖着块油布,四个人加一只蝎,挤得跟罐头似的。
守库从戒指里飘出来看了一圈,又缩回去了,外头湿气重,身上太滑。
颠到青石镇,又黑了。
镇上旅社的老板娘一边登记一边瞅他们:几位,这个时候要进山?进不去喽。
路断了?陈十安问。
路没断。老板娘压低声音,寨子封山了。就前边白岩寨,半个月前,山神爷降旨了,封山。人畜不许入,违者大病。寨子在各个路口都设了卡,白黑夜的有人守,谁都过不去。
降旨?胡七耳朵动了动,山神爷咋降旨?托梦啊?
是写在树皮上的。老板娘得有鼻子有眼,寨里放牛的老倌儿,大清早看见路口那棵老樟树上钉了块树皮,上头有字,没人认得,寨里巫老认了,是山神爷的话,山神爷动怒,封山三个月。谁敢进,山神爷要收饶。
还有更邪乎的。老板娘声音又低了两分,这三个月里,寨里死了七头牛。牛死得怪啊,圈里头好端端卧着,早上一看,硬了。一滴血没有,皮扒开,里头的肉发黑,跟炭似的。镇上兽医站的人来看了,没见过,取样拿回去化验,啥也没化验出来。
行了,先住下。陈十安交了房钱。
第二雨了些,几个人溜溜达达往白岩寨方向去。离寨子还有三里地,路口横着一根新砍的粗木头,木头后头坐着四个精壮的苗家汉子,腰里别着柴刀,旁边竖了块牌子,红漆写的,封山。
站住。为首一个黑脸汉子站起来,手按在刀柄上,封山了,外乡人,回吧。
大哥,我们不进山。陈十安笑着,我们是看病的,听寨子里牛病了,过来看看能不能帮上忙。
牛都死了,看啥看。黑脸汉子警惕地打量他们,再寨里有巫老,用不着外人。
那死牛的事,查清了吗?
山神爷动怒,查啥?汉子眼神飘了一下,你们赶紧走,这是为你们好。前两个月有个收山货的,不信邪,半夜偷摸进山,第二抬出来的,躺了半个月,高烧胡话,见人就喊山上有眼睛。
山上有眼睛?李二狗来劲了,大哥,细。
个屁,走!汉子急了,往地上啐了一口,手把刀柄攥紧。
几个人只能退回来,绕到路边的茶棚底下躲雨。
看见没。耿泽华低声,那几个人,手上全是抖的。拦人看着得凶,其实心里怕得要死。
怕还拦,明拦这事比不拦强。陈十安望着远处雾气里的山影,今晚我进去看看。
我跟你去。李二狗。
你们都别去,人多气杂。陈十安摆手,我就是去看一眼。
后半夜,雨停了,月亮没出来,山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陈十安绕过卡点,从侧坡摸进了山。
一进山,他就站住了。
观煞望气开起来,眼前的整座山,罩着一层灰黑色的气,气贴着地皮游走,树叶子打了卷,草趴在地上,一路走进去,连声虫叫都没樱
他蹲下身,捻了捻土,土是凉的,这不对劲,这个季节的山土,不该是这个温度。
再往里走了二里地,路边卧着一头死牛,看样子死了有五六,居然没腐,也没生蛆。
陈十安取出银针,挑开牛腹的皮。
皮底下,肉色乌黑,乌黑里透着一丝一丝的灰线,灰线全朝着一个方向走,像有什么东西顺着血脉抽过一遍,把活气连根拔得干干净净,所以一滴血都没剩下。
抽生气。陈十安心里有了数,而且抽得这么干净。
他顺着灰线指的方向抬头,山的最深处,那股灰黑的气最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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