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十安继续问:叔,这事村里人咋看?
怎么看?阿海叔苦笑,供起来了呗。老辈人讲,鲛群有鲛人,那是几百年的老话了,谁当真过。”
“现在真出来了,又不伤人,还送东西送药,码头上几个老太太凑钱,在堤坝上给她立了个龛,上香。
“可我心里不踏实。耿家子,你是懂行的,我问你,海里的老祖宗,好好的不上来,现在上来了,坐礁石上望着村子叹气,一坐一整夜,这是什么兆头?
耿泽华跟陈十安对了个眼神。
叹气?耿泽华不解。
对,叹气。好几条船的人都听见了,就一声,拖得老长,听得人心里头发酸。
阿海叔把烟袋在鞋底磕了磕:我打了四十年鱼,海上什么怪事没见过。可这回又送东西,又送药,还叹气,你们这像啥?像村里老人要走之前,挨家挨户分东西。
陈十安开口,船租不租?我们想去看看。
去可以,我把丑话讲前头。阿海叔站起来,船到礁边就停,我不上礁。那位老祖宗不伤人,可我也不敢叨扰。
“没问题,我们自己上去就校”
下午出海,阴着,浪不大。
阿海叔的渔船突突突开了两个多钟头,海水颜色一层比一层深,到最后黑沉沉一片。
到了。阿海叔把船速降下来,往前努了努嘴,前头就是鲛群。
是岛,其实就是一片出水的礁石群,大的像房子,的像磨盘,黑黢黢的,让海浪拍得发亮。
陈十安站在船头看了一眼,眉头就皱起来了。
礁石上确实有东西。
最大的那块礁石顶上,整整齐齐码着筐,一排一排,一眼望不到头,少几百筐。
走近了看,筐里全是海货,螃蟹、带鱼、黄鱼、扇贝、海螺,分门别类码得清清楚楚,每一筐上头都拴着一截红绳,红绳被海风吹得飘来飘去。
这场面不出的怪,不像渔获,倒像谁家办大事,供品摆了几百桌。
哎我去。李二狗趴在船帮上,这得多少钱呐。
就知道钱。胡七跳上他肩膀,你数数有多少筐。
我数那玩意儿嘎哈,闲的慌。
红从陈十安袖子里钻出来,翅膀一展,在船头上方盘旋了一圈,落回来的时候语气有点怪:筐里没有一只死虾。全是活的,活蹦乱跳,养了几百筐,就搁礁石上晒着。这老太太多大本事,能让几百筐海鲜在这儿乖乖待着不跑还不死。
先别管海鲜。陈十安眯着眼睛,往礁石群深处看,老耿,封印在哪儿?
耿泽华把罗盘掏出来:在岛心。但是我跟你个事,我那临时镇封大阵,按理该有点反应,七根桃木钉、一面八卦镜、三十六枚铜钱,外加一沓符箓,我一件都感应不到了。
被人拆了?
不像。耿泽华摇头,拆了我能感觉出来。这感觉像啥呢,像我那阵还在那儿,就是让人给捂上了。
阿海叔把船停在礁群外头:就这儿。你们上去,我在这儿等。
几个人踩着礁石往里走,礁面湿滑,长满了藤壶。
岛心有块最大的礁石,中间凹进去一块,凹处嵌着一块通体漆黑的玉石,足有门板大,一半浸在海水里。黑玉上头横着一道裂缝,从顶到底,像让人拿刀劈的。
裂缝周围还钉着七根桃木钉,挂着一面八卦镜,铜镜上全是绿锈,符纸早让海水泡烂了,只剩几缕红布条黏在石头上。
耿泽华蹲下检查了一遍,倒吸一口凉气:咋还飘上来了?阵倒是还在,但是你们看这个。
他指着黑玉表面。龙,只见在黑玉上头蒙着一层水一样的东西,光溜溜的,把桃木钉和八卦镜整个罩在底下,伸手一摸,温的,还带着点弹性。
这是啥玩意儿?
鲛绡。陈十安蹲下来,两根手指捻了捻,鲛人织的绡,入水不濡。这玩意儿在市面上,巴掌大一块能换一套房。人家拿一整床,给你这阵当被子盖了。
盖它嘎哈?
保温。守库在戒指里,阵快散了,人家帮你续着呢。耿哥,你这阵布得不行啊。
耿泽华老脸一红:当时条件有限!
陈十安绕着黑玉走了一圈,最后在裂缝正前方站定,闭眼,观煞望气开。
他原以为会看见混沌之气,可这回完全不一样。
裂缝里确实在往外渗东西,一缕一缕,很淡,贴着海面往外飘。
陈十安仔细辨了半,睁开眼的时候,脸色微变。
咋了?李二狗凑过来。
渗出来的这东西,跟混沌之气没关系。陈十安,混沌之气在里头,被压着。外头的,是压它的那个东西漏出来的。
没听懂。
这是一股悲气。人有人气,妖有妖气,鬼有阴气,这些是常气。
“还有些气,是从心里头熬出来的。大悲大恸熬上几千年,能熬出气来。
“这东西,我只在老家山里见过类似的,在一个守了六十年孤坟的老太太坟头上。
李二狗咽了口唾沫:你是,有东西骑封印上,伤心伤了几千年?
陈十安面色古怪的看他一眼:不是骑……唉算了,你就当骑吧。”
他继续:“这股气里还裹着别的东西,一截一截立在这堆悲气里头,这是战意。打光了最后一口气也没散的那种战意。
胡七不嗑瓜子了:先生,我咋听着心里头发毛呢。
没那么复杂。陈十安站起来,你们都把家伙收好了,咱们今晚等那位老祖宗来。
她白不来?
她白出不来。陈十安指了指黑玉底下,她的根在海底,晚上阴气上来了,她才出得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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